“待我先回京,问问圣人是何等意思。”
这便是有了去意……再留在此地,同江不系你侬我侬,搂搂抱抱,迟早情难自禁。
怕是回京后,都得被宫内御医查出她怀了身孕。
云所思显然没做好准备……加之她心底还有点小怨气呐。
江不系这厮前几日还在和墨枕辞,又和林不归,如今又想和她……
呸!
死情圣。
给你得意死了吧?
看似离去,实则偷偷听墙角的云愿知冰雪聪明,脑瓜子一转便知两人心绪,当即推开房门,问:
“孟捕头想邀请他入悬镜司……若他有这官家身份,日后你我行事,岂不正大光明?”
云所思瞪了她一眼。
云愿知默默合上房门。
继而云所思才看向江不系,轻叹一口气,嗓音幽幽,传出屋外,说给裴弦与云愿知听。
“他不能去悬镜司。”
云愿知当即又推开门,柳眉轻蹙,
“为何?”
小妹妹有些搞不明白了……她知道,云所思心底,一定是巴不得江不系为朝廷办事……
否则两人还能一直搞地下恋不成?
“他生性洒脱自由,不愿受拘束,更何况……”云所思冷笑一声,
“江湖皆知,以他的身份,公家待他的态度当慎之又慎,而孟向北不过是听了些他的传闻,便求贤若渴?他会那么蠢?会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
“悬镜司表面招揽你,但背地里定还有些别的计划……”云所思这才看向江不系,冷静道:
“待我先去京师为你探探虚实。”
云所思不愧是宫里长大的,和纯真澄澈的云愿知截然不同。
江不系对悬镜司其实没什么抵触,但孟向北的态度,他还是能看出几分不对劲的。
他望着云所思,忽的笑了笑。
云所思莫名红了脸,别开视线,轻哼了下。
云愿知看看江不系,又看看云所思……干啥呢这是?
江不系希望云所思留下,但却让她现在便走。
云所思希望江不系为公家办事,但却不愿让他加入悬镜司。
本质都是为对方着想。
云愿知尚未堕入情网,哪里猜得透这些细腻的歪歪绕绕。
眼瞧云所思收拾行囊,她来至江不系身侧,神神秘秘自怀中取出一本小册,递给他。
江不系垂眼一瞧……《刺客列传·江不系》。
他顿时心底发麻,尴尬得近乎脚趾扣地,恨不得将其扔出去。
“你这是作甚?”他羞于让云所思瞧见这玩意儿,压低声音问。
两人鬼鬼祟祟站在一处,背对云所思,肩膀近乎紧挨着。
云愿知神情清冷,古井不波,早已看不到此前羞赧模样,此刻轻声回答:
“说好了给你瞧瞧的……但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给你写故事?”
“当然。”
江不系闲着也是闲着,游历江湖写写画画,也算放松心情了,当下微微颔首,
“下次见面,多半能写完一本。”
云愿知清冷的俏脸显露一丝苦恼,“我是偷跑出来的,待回京后,定要被娘亲关禁闭,不知何时才能再度游历江湖。”
“那位燕王妃?”
“嗯。”
“她待你好吗?”
“视如己出……”
两人窃窃私语,云所思抱着双臂,眯眼盯着他们,“说完了吗?”
江不系与云愿知同时僵了下,回首望去。
云所思没好气白了他们一眼,却是已提着包裹,围着天青云纹披风,提起搁置在柜旁的红伞……一如当初。
当三人自屋内走出时,天空含上一口春雨,将吐未吐,阴沉苦闷,邪风一卷,吹得屋前桃花歪斜呻吟。
“不是个出行的好天气。”江不系望了望天色。
云所思莞尔一笑,“那何时适合出行……寻不得的。”
她单手提着红伞,将行囊递给侍立一旁的裴弦,沿着石阶往下走去,江不系跟着身后,一言不发。
云所思忽的停步,回眸看他,轻声道:
“留步吧……既然你我之事不便传去外界,那自不该被人瞧见我等走在一处……待会儿我出了桃花林,也得压着身形去寻悬镜司的,否则……”
“别说是我,便是小妹的风评都要被你这臭男人坏得一干二净,翌时,燕王妃寻上你,可少不得一番苦头吃。”
“那我可得快些准备聘礼。”江不系扯出笑容。
“啐。”云愿知红了小脸,“又说这些荒唐话。”
云所思此刻却罕见没有发火,她回眸定定望着江不系,眼神似悲若嗔,半晌,才浅浅笑了下,没说什么,只是简单道:
“江湖再见。”
“江湖再见。”
少女移开视线,单手提着裙摆,踏步下了石阶。
江不系站在石阶之上,望着她一袭青裙,走过石阶青痕,挤进漫天桃花。
忽的一阵狂风席卷,吹得桃花飘零若雨,一大团乌云凝在天空,单听‘轰隆’一声,豆大雨珠自天公嘴里吐出。
云所思撑起红伞,又忍不住回眸,江不系单手提着剑,依站在石阶上,雨点打湿了他的衣物。
他注意到云所思的视线,轻轻抬手,示意她尽快走罢。
云所思想了想,却是莫名转头走来,又踏上石阶,将伞抵在他的头顶,嗓音轻快。
“嘿,你方才还说,这不是个出行的好天气……如今看来,分明是好极了。”
“为何?”
“若非如此,我该找些什么借口,让你再多送几步呢?”
青裙少女将伞柄塞进江不系手心,转过小脸,单给江不系露出齐腰乌发,嗓音轻快含笑。
“走罢。”
江不系不免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撑着伞,走下石阶,雨珠啪嗒啪嗒拍打在伞面上,清脆作响,江不系生得人高马大,姑娘家的纸伞,哪里遮挡得住,顿时大半肩膀都露在外面。
云所思见状,忽的哼了下,抬起手,内力一探,这陪伴她多日的红伞,竟眨眼寸寸开裂,当即炸开。
江不系被吓了一跳,“作甚?”
雨珠垂落,很快的,打湿云所思的青裙,显出几分里衣色泽,发鬓也紧紧贴在白皙脸上,她哼哼唧唧道:
“怎能让雨全把你淋了去……”
“那也不用直接把伞弄坏吧?”
“没办法,我脾气不好,现在心情更不好。”
云所思抬眼望着阴沉天空,磅礴大雨,暗叹以两人身份,想如寻常江湖男女,平平淡淡渡过一生,自是虚妄。
日后少不得被扯进江湖漩涡,难以脱身,便如悬镜司,至今都不知他们邀江不系入门,意欲何为……便似这雨的,避不开,挡不得。
不过嘛……两人总归是一起淋雨的,有什么困难,一起面对便是。
这也是女儿家的小巧思。
暗自沉吟间,江不系解开外衣,搭在两人头顶。
但雨点还是自衣上渗出,打湿两人。
云所思侧目看他,笑道:“这有什么用?”
江不系调用《栖云烟》,真气溢出,宛若一层无形屏障,遮挡雨珠。
云所思面露异彩。
江不系朝她得意一笑,“了不起吧?”
“这内功……墨枕辞给的吧?”她忽然道
“?”
云所思生了气,加快步伐。
她惊觉,最大的雨……才不是什么江湖奇诡,而是江不系那些个不知所谓的老相好。
江不系连忙跟上。
他们一前一后,跑进桃花林,但没走几步路,又是停步。
他们对视,后又不约而同笑了出声。
“真走了哈。”云所思用内力烘干衣物,站在裴弦撑着的伞下。
“下次再见,也不知该是何等年月,你行走江湖,一定小心不归娘子……”她的语气透着几分危险。
“知道了。”
“嫌我啰嗦是不是?”
云所思凶狠指了指他,后冷哼一声,愤愤收回葱白指尖,移开视线,同裴弦,云愿知一并离去。
却是一步三回头。
云愿知也歪着脸回眸,朝他挥了挥手,神情清冷,动作却是可可爱爱,继而才小跑着跟上云所思的步伐。
几人渐渐消失在桃花林中。
江不系提着剑,孤身一人站在桃花林中,少顷,才回首望向身后的三两屋舍,寒潭桃树。
他默默回了屋子,推开门扉,屋舍陈设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