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如今既没有容娘子,也没有林不归,更没有云所思,云愿知……他盘腿坐下,心感寂寞。
沉寂少顷,才闭上双目。
开始练功。
《小无相功》第五层,也该突破了。
?
江不系整天除了吃饭睡觉,便是站在桃花树下,练剑习武,彻底消化着自身这些时段的进益,颇有隐世高手之风。
他近些时日苦于逃亡,压根没时间好生练功,如今难得清闲下来,当即闭关五日。
春雨洒落,屋舍薄雾缭绕,雨打桃花。
江不系坐在屋内,忽的抬眼,眸间闪过一丝喜色。
《小无相功》突破,无相内息顿时更为精纯浩瀚,除开姨娘所言的隐匿真气外,还有另一层妙用。
可将他苦修时日最多的流萤真气,衍化为黄庭真气,长春真气等……算是将体内不同内功修得的真气,相互牵连,趋于一同。
无疑是尽可能消弭了,不同《十二正经》修行各异的短板。
更像是一个整体了……《小无相功》果真同《十二正经》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江不系此刻便将流萤真气衍化为黄庭真气,以‘天眼通’俯瞰屋舍周围,多练多试,才可得心应手。
可惜黄庭真气并不等于魂力,于天眼通效用不大……难怪说《黄庭经》是所有《十二正经》中,前期最废物的一本内功。
斟酌间,江不系心念一动,再度觉察有人闯入桃花林中。
他暗暗叹了口气。
他平生最讨厌麻烦,却偏偏一直与麻烦为伴,如今想清修闭关,都难寻清净。
但他已认出来人是谁,放阵通行,不消片刻,屋外石阶,响起踏踏踏的脚步声。
江不系有心锻炼‘透视’,继续尝试以天眼通望向屋外,但来人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脚步匆匆,两步化三步,大踏步来至门前,毫无礼数,猝然推门,江不系眼前出现一道白衣身影。
“藏锋道七剑,纪询声……”
江不系睁开眼帘,收回天眼通,回忆了下,念出他的身份,起身来至桌前,提起茶壶倒水,不急不慢问:
“何事如此匆忙?”
纪询声提着剑,风尘仆仆,面露疲惫,眼神微急。
“江少侠,恁怎还在此处闭关!?外界可是发生了件震惊秦州的大事……”
不待江不系问询,他开门见山直言道:
“漪清公主与云中郡主被刺杀了!”
啪嗒!
手中茶壶震碎,江不系再无山间隐士之风,神情骤变,尚且不知来龙去脉,心头便已是一股热流直冲天灵,几欲让他失去思考。
他顾不得耽搁,大踏步取下挂在墙上的青冥剑,提着行囊,戴上斗笠,大步冲出屋舍。
云中郡主,也便是云愿知……燕王的封地,便在北地云中,以封地为郡主封号,在皇家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纪询声紧跟在他身边,一并下山出林,语气匆匆,简单解释:
“不知何时,秦州江湖隐有流言,说是漪清公主身在秦州……这也就罢了,皇子公主出行游历江湖,也不是多稀奇的事。”
“但偏偏,不羡城在拓跋闻溪大军下覆灭,两朝没了战略缓冲带,国境毗邻,时局紧张。”
“若在此时,圣人最得宠的漪清公主死在秦州……”
后面的话,纪询声没再说下去,但江湖皆知……定是战火骤燃,乱世将至的结局。
秦州本就在北朝边境,公主死在这里,哪怕南朝再如何辩解此事与他们无关,也难以洗清嫌疑。
“艹!”江不系没忍住骂了一句,“有人想打仗!”
这并不难猜,云所思在恶人谷待了那么久都没出事,偏偏在此刻暴露身份……背后定是有人故意散去消息。
江不系心中一阵懊恼,眼前不断闪过青裙少女站在桃花树下,撑伞回眸的画面。
世如棋,人如子,有朝一日,云所思堂堂公主竟也成了那些野心家的棋子!?
早知如此,他该护送姐妹俩儿一路回京的!
这是为针对云所思而来……云愿知只是因恰好同行,于是被牵连。
但再怎么说,云愿知也是圣人骨肉,若是两姐妹都死在秦州……天子南征一事,不说板上钉钉,至少也会往前推进一大步。
江不系大踏步奔行在桃花林间,速度之快,衣襟后摆近乎绷直,但他却敏锐察觉一不对之处,侧目看向身旁的白衣剑客。
“漪清公主被刺杀……你寻我作甚?”
江不系与云所思素来小心,在江湖看来,两人理应没什么关系才是。
纪询声板着脸,如实答道:
“风言之一,乃漪清公主在秦州,风言之二……乃漪清公主与南侠同居桃花林内。”
江不系脸色骤然一冷。
若是寻常江湖人,能与漪清公主有番暧昧谣言,说不得还要心中暗爽……但江不系与云所思又不是阅历尚浅的天真男女,晓得轻重利弊。
他们的关系属于,在错误的时机,碰见对的人。
暧昧关系被这般点出,只会给两人造成无穷无尽的困扰。
这近乎是把两人逼入一条路……也即成亲。
若是不成亲……云所思一介黄花大闺女,又是堂堂公主,明明不曾婚配,却和野男人在江湖打野炮……后半生定是要毁于一旦。
这世道,女子的清白有多重要,不必言明。
同时……天子为了皇家颜面,也不可能允许一个碰过公主却不负责的男人活在世上。
近乎是将江不系推入朝堂的对立面。
但他在南朝,已是江湖不容,如今若是连北朝都不容他,那他还能去什么地方?
南疆养虫?北戎骑马?
按云所思的性子,其实也未必在乎和江不系去草原养马,但再怎么招,也不能走入那番田地吧!?
留给江不系的选择,似乎只有一条……娶云所思。
纪询声身为宗师,眼界开阔阅历丰富,冷静替江不系分析利弊。
“若是常人,能娶漪清公主,无疑是天大的福气,巴不得上赶着去京师当驸马爷……但江少侠身份敏感,若是娶了漪清公主……”
“就该轮到南朝发火了。”他幽幽道。
“好歹毒的毒计!”江不系咬牙切齿。
此计一出,近乎是将江不系与云所思的前路后路尽数堵死。
无论怎么选,都逃不得引来战事的结局。
江不系阴沉着脸,提着剑一路闯出桃花林,藏锋道一众弟子早已牵马候在林外,见状皆是拱手。
“江少侠!”
“南侠!”
江不系也是拱手,“多谢诸位提醒,我话不多说,可否借在下一匹好马?滴水之恩,江某他日定涌泉相报!”
“嗨!江少侠说得哪里话!当初若不是你提剑相救,我等哪怕不被岁衡子所杀,也是会死在桃花迷踪阵中。”
浑身缠满白布的七剑谭松迟爽朗答道,又是转头呼喊。
“去,把老子的乌骓取来!赠予少侠!”
弟子连忙牵着匹通体乌黑,身无杂色的骏马大步前来,神情稍显担忧,不由提醒一句。
“少侠,这马烈得很,又极为认主,常人别说骑了,便是摸一摸都得被踢断几根肋骨……”
乌骓宝马,浑身肌肉鼓起,线条优美,江不系本就高大,但站在乌骓面前,竟还不如它高。
这哪里是什么马匹……都可称得上一句‘异兽’了!
云所思性命安危,江不系也没有客气,微微拱手,当即翻身上马,拱手道谢。
“大恩不言谢!”
他猛地一拉缰绳,安抚躁动马匹,乌骓还想将他甩下去,但江不系垂眼一瞪,乌骓当即安分如摇尾家犬。
周遭弟子面露异色。
“少侠救我一命,区区马匹,何足挂齿!”谭松迟吹胡子瞪眼,大方摆手。
“可知漪清公主此刻身在何处?”江不系急声问询。
白衣剑客纪询声如实答道:
“漪清公主与云中郡主的安危,关乎两朝战火,秦州知州自知其中利害,早便派出大批秦州高手前去相护,更是调兵三万,只为迎回公主。”
“但漪清公主启程不过五日,路遥时艰,两方人马尚未交汇……至少,漪清公主得去紫菱城,方可彻底无忧。”
“因此刺客们定也清楚,只消堵在通往紫菱城的各方要道,定有收获。”
“少侠往紫菱城去便是!”
紫菱城,秦州第二大都,位于秦州城南侧百里,按脚程推算,的确该往那儿去。
江不系并未被恼火冲昏头脑,斟酌了下,弯腰朝纪询声耳语几句。
纪询声脸色微变。
“劳烦纪前辈了。”不出片刻,他才挺直腰背,这声‘前辈’唤得心服口服。
甭管怎么样,藏锋道这群北地大汉,待他可谓实打实的好。
纪询声淡淡一笑,猛地一拍马屁股,“闲话少说,快去吧!”
乌骓长嘶一声,猛地一扬前蹄,旋即猝然向外猛冲,近乎在春雨中撞出一条水雾通道出来。
只听得马蹄如雷,不消片刻,那提剑青年便已策马消失在雨间云雾中。
七剑谭松迟这才心疼得脸庞直抽抽,
“花了老子黄金万两,攒了二十年的家底,才买来的乌骓啊……”
一众藏锋道弟子,对老大的心疼视若无睹,皆是极目眺望着江不系的背影。
有神采颀长,窈窕有致的白衣师姐红着脸庞,呐呐道:
“素闻南侠容貌甚伟,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如今更是千里相救,只为一人,重情重义……”
“是呀是呀。”有一群小师妹捂着脸庞,叽叽喳喳道:
“真羡慕漪清公主,若是什么时候,南侠也能这般急促前来相救我们,该是一桩多好的江湖美谈呀。”
周遭男弟子皆是神情古怪,浑身发毛,
“不是,你们夸江少侠就夸,嗓音细得还能再恶心点不?平日多粗犷啊,渡春秋都是按摞豪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