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耀武阳威
雨疏风骤,天阴含沉,江不系与云愿知朝文曲之位快步行去时,已见满目桃花,移形换位,错综变幻,俨然鬼蜮。
呼呼————
花冠摇曳,杂音入耳,宛若一根根细针扎入脑中,云愿知行至半途,眼中闪过挣扎之色,一个踉跄,几欲不稳。
江不系眼疾手快搀扶住她,怀中的琉璃佩向他渡来一股股清凉之气,直贯天灵,使他依旧耳清目明,不受其害。
“这大阵开狂暴啦?”江不系对阵法一道缺乏了解,语气惊疑不定。
“有人踩了迷踪大阵的死门,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但不管怎么讲,文曲之位乃此阵核心,继续走吧。”
容娘子语气呢喃,小脑袋瓜也有点疼。
不是被牵连,而是她隐约觉得,这阵法有点熟悉,但她挖空记忆,也什么都寻不得。
容娘子的直觉很准,能有这般感触,那便八九不离十。
这阵法要么是她自己弄出来的,要么就是她熟知之人……
暗自斟酌间,却见江不系已取出琉璃佩,贴在云愿知光洁额头。
容娘子在识海里不禁翻了个白眼……小情圣。
云愿知呼吸局促,琉璃佩虽让她的痛苦神色缓和了几分,可又莫名抬起小手,坚定把琉璃佩推了回去。
倒不是狗男女在腻歪,只是江不系留着此物更有用处……事实如此罢了,云愿知又不是蠢货。
于是她一边蹙着柳眉,银牙紧咬,一边张开胳膊。
她脑袋刺痛得说不出话,但意图很明显……抱我。
她现如今走不动道,心底默念清心咒,缓和痛苦,已是竭尽全力。
所以这种选择也是最优解……只是这求抱抱的小模样,着实让江不系心动。
这丫头真可爱。
他一言不发扛起云愿知,撒腿就跑,云愿知美目迷离,强撑着意识,为他指路。
云愿知倒是没觉察……自己居然越来越习惯和江不系亲密接触了。
奔行片刻,江不系才想起自己包裹里还有根不可言说之物,算是琉璃佩的下位替代,定能缓和几分云愿知的痛苦。
虽然给小姨子角先生不合适,但此刻也不是讲究这个的时候,甫一取出,一直冥思苦想的呆萌测谎姨忽的灵光乍现,惊声开口。
“我想起来了!”
江不系手一抖,差点把角先生扔出去。
容娘子语气极快,当即便道:
“文曲之位有棵古树,古树前有一石台,石台上有个凹槽……你手上这根,嗯……东西,才是生门!”
“角先生!?”江不系瞳孔瞪大,“这对吗?”
却也并非没有道理,迷踪大阵变幻迷障,惑心攻神,此物却恰好可解……哪有这么多巧合。
提到这事儿,容娘子好似触发了某种哈气代码,不知为何忽一冷笑。
“落花无情流水无意,伤春悲秋装给谁看?贱蹄子真会装……捅死你,瞧你还能不能继续装……”
话音一落,气氛当即沉默了下。
容娘子反应过来,连忙解释,
“我也不知脑子里怎会冒出这不知羞的话来,总之……这桃花大阵背后之人,我以前肯定认识,而且还很熟悉……”
“是姨娘的闺蜜?还是……宿敌?”江不系语气古怪。
老一辈的江湖女子,都这么野吗?
连大阵解法都是如此的……不拘一格。
“不清楚……”容娘子顿觉自己没了面子,在心底把那所谓‘闺蜜’骂了个狗血淋头。
也不知那贱蹄子是怎么个事,竟会给她留下这般印象,害她平白无故在江不系面前坏了风评……
“这玩意儿竟恰巧被我得到……”
江不系望着手中的大根茎,想起那平平无奇的书生,顿觉自己貌似又入局了。
他才来北朝江湖第一天啊!
“那书生肯定有问题……”
他咬牙切齿,脚步又快了几分,待他处理好这档子事就赶回福临镇找那臭书生算账。
云愿知被江不系扛着,早已听不见他说话,神色不复往日聪慧灵动,呆呆萌萌,美目迷离,眼里似乎在转圈圈。
一路疾行不消片刻,穿过一片桃花林,眼前豁然开朗。
江不系抬眼望去,可瞧谷中寒潭,古树之下,表情狰狞的岁衡子提着剑,狞笑望着一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小道姑。
他暂时没认出小道姑是谁,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当即不再犹豫,将云愿知转抱为背。
旋即脚步重踏,身形爆射而出,手里攥着粗壮玉石,眨眼掠过寒潭,在雨中拉出一道水线。
岁衡子伤势太重,又自废双耳,当察觉到江不系的那一刹那,那红衣男子早已到了近前。
“你是……”岁衡子眼神惊悚,提剑横扫,却也不过垂死挣扎。
江不系握紧玉石,腰腹猛拧,角先生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弧,穿过剑势,自后向前猛地一拉,骤然轰在岁衡子老脸之上!
耀武阳威!
砰!
岁衡子余光瞧见角先生,哪怕生死时刻,心头也不免泛起一股深深的茫然与难言的屈辱。
下一刻,脸上剧痛袭来,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倒飞出去,一路砸出数个水花,好不狼狈。
但岁衡子身为江湖少有的大宗师,绝非凡俗,人在半空强行扭转身子恢复重心,抬手甩出纷飞血珠。
轰隆!
下一刹那,火光携着春雨猝然向外溢散,他则顺势没入桃花林中,毫无高手风度,打个照面便想远遁。
一举一动满是对‘江不系’三字的尊重。
云愿知趴在江不系肩头,已是痛苦得难以呼吸,杏眼微眯,强撑起一丝精神,粉唇近乎含在江不系耳前,小声吐露热气。
“不追吗?”
“杀他太浪费时间,你姐姐还不知在何处,但定然也不好过,先解开此阵再说……杀他哪有你们姐妹俩儿重要。”
这也是江不系没用青冥剑的缘故……没那个时间和这臭牛鼻子耗,他连忙寻至树下石台,将阳威棒捅入凹槽。
咔嚓。
严丝合缝的机括声在耳边响起,紧随其后,石台之侧,升起一面带着手印的石板,听着容姨指示,按上手掌。
石板暗含倒刺,刺破皮肤,鲜血流入,一股难以言说的气息似乎顺着伤势,贯入江不系体内,直冲头颅。
轰。
所谓识海,本该一片漆黑,但江不系此刻闭目,眼前却浮现有关此桃花林的各方细节。
心念一动,便能隐约能觉察到桃花林中各方势力具体方位。
七剑谭松迟与藏锋道弟子汇合,正在一片林中与玄枢秘宗的妖人待在一处,却大都没了动静,似乎是沉溺幻觉,无法自拔。
云所思与裴弦则待在破军之位,也不知情况如何,但破军乃此阵生门,料想无忧。
“这还是低武吗……”江不系心底吐槽,在南朝时他就没见过这么玄乎的东西。
南朝因墨染江所赐,大体走‘机括强国’一脉,大街小巷可见不少机括造物,颇有赛博武侠之风。
如今来了北朝,怎么好像又跨入修仙一带……不过转念一想,姨娘来自北朝,而她此刻还在自己脑海里住着,江不系也便释然了。
毕竟再怎么玄乎,也脱离不得‘神魄’二字,再往上,什么飞天遁地移山填海,便绝无可能了。
还是有迹可循的,如此看来,这阵法主人,和姨娘修得是同一本《十二正经》。
容娘子微微一笑,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在南朝已生活二十多年,如今来北朝云游四方,拓展眼界,有益无害。”
江不系免去此阵迷踪之效,却又对玄枢妖人多加刁难……这并不困难,念头一转的事罢了。
再将‘破军’与‘文曲’两地之间的桃花挪开,空出大道……如此,云所思不出一会儿便能寻来。
至于岁衡子……江不系倒是没瞧见。
想必是已靠着此阵研究,遁逃出去……臭牛鼻子逃命的本事真是一绝。
这时,江不系才收敛心神,望向云愿知。
小姨子乖巧趴在他背后,脸上痛苦之色缓和不少,但依旧美目轻阖……似乎是在装睡?
不太敢面对自己方才竟被江不系抱了一路……
半晌没动静,她才幽幽抬起眼帘,眼中隐约带着一丝幽怨,耳根泛着红霞,面上强装镇定,小声吐露。
“我,我已无碍了,只是头还是有些疼,得缓和一会儿……”
她暗示江不系尽快放她下来,若是待会儿被姐姐瞧见便不好了……江不系明明知道她心底羞,却愣是不撒手,非要等她主动开口。
是个喜欢故意逗弄她的坏男人。
待云愿知靠在树干坐下,闭目调息之际,他才来至道姑身侧,垂眼打量。
道姑不似云愿知,此刻迷踪大阵早已恢复如初,不复惑心攻神之效,她却依旧抱头佝偻,痛不欲生。
对神魄攻击如此敏感,定是不归娘子无疑了。
容娘子轻声道:
“此阵暗含五行八卦,周天星斗,神魄之攻远胜寻常音波,这妮儿吃不消的,若坐视不管,哪怕不死也得变成傻子。”
江不系弯腰,将道姑横抱而起,望着她痛不欲生的脸庞,思琢片刻,还是轻叹一口气,自怀中取出琉璃佩,按在她的手心。
“若她死了,余下半本《长春令》,可是不好寻了。”
容娘子语气含笑,
“心软就心软,找什么理由……不过我并不反对你的选择,这妮儿其实待你还算不错,从没想过要你的命,同时,又是个讲人情的赤诚女人。”
“如今欠你一条命,她定会想办法还的。”
三言两语话落,林不归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睁开眼帘,先看了眼手中的琉璃佩,才目光幽幽,将视线投向江不系。
她被江不系抱在怀里……两人对视。
彼此间沉默了片刻,平日里能说会道,娇笑连连的魔门妖女,此刻竟说不话来。
这代表着,此事的确超出了她的预料,再不复云淡风轻。
她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琉璃佩,会在这种情境下得手,更没想到,江不系会救她。
她提出合作,以《长春令》换琉璃佩,江不系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