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爷话音刚落,身旁的义顺魁商行少东家殷勇才立刻附和,满脸认同、连连叹气:“马三爷所言句句属实!更荒谬的是,所得税征收全无统一标准、毫无规制可言。官府只看商户销售额高低,卖得多便认定盈利多、强行加征税款,全然不顾物料成本、人工成本、损耗折损,极为不合理!”
“除此之外,官府此前出台一项所谓帮扶政策,允许商户以赌场缴税额度,抵顶经营性所得税。可我们都是经商之人,深知赌场是无底深渊、吃人泥潭,纵有家财万贯、商行基业,也经不起赌场损耗挥霍。依我之见,不如直接取缔这项荒唐政策,杜绝商户侥幸之心,让所有人远离赌局、安稳经营!”
殷勇才一番恳切直言,道出了全城商户的心声,在场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连声赞同。
江平静坐旁听,心中了然。
这项以赌税抵顶商税的荒唐政策,正是中村玲子之父中村光夫执掌营川日方事务时,最引以为傲的“治理手段”。
营川城内所有正规赌场,尽数背靠日方势力、由日方暗中把控,赌场营收的大头利润,最终尽数流入保安局囊中,充盈日方财政。
中村光夫心机深沉、布局阴狠,为了逼迫、引诱营川商户入局赌博、自毁基业,特意推出这般看似惠民、实则致命的政策:商户但凡在赌场盈利、缴纳赌税,便可等额抵顶经营性所得税。
此法一出,全城大小商户纷纷心存侥幸、蜂拥入局,妄图借赌博牟利、减免赋税。
可十赌九输、赌场无赢家,真正能从赌场获利者寥寥无几。无数商户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日夜沉溺赌局,最终输光积蓄、败光家业、负债累累,落得家破人亡、商行倒闭的下场。
中村光夫真正的长远布局与险恶用心,便藏于此中。
他刻意借着赌局政策,一步步掏空营川本土商户的家底、资本与根基,让本土中小商行纷纷破产倒闭、退出市场。待本土商业凋零空虚,便能顺势让日本商行大举入驻、填补市场空白,一步步蚕食、掌控营川各行各业的商贸命脉,彻底垄断地方经济。
中小商户本身体量微小、抗风险能力极差,根本经不起这般刻意设计的折腾与收割。
短短两三年间,仅仅因赌博败光家业、破产倒闭的营川中小商户,便多达八十余家。
长此以往,本土商户持续凋零、数量锐减,营川商会的根基与人脉,只会越来越薄弱。
徐长发眉头紧锁、满脸忧虑,在座一众理事也皆是面色凝重、满心无奈。
第172章 理事会
可赋税规制、政策条例皆由日方与伪满高层制定,别说营川地方政府无权更改,就连手握实权的保安局,也无法轻易撼动、擅自调整。
众人纵然满心忧虑、百般吐槽,终究只是空谈感慨,无力改变分毫现状。
短暂沉默过后,马三爷再度开口,道出另一桩迫在眉睫的经营危机:“会长,各位理事,新春这几日,我特意走访了城内三十余家大小商户,逐一问询经营近况。如今所有商户都面临同一个难题——船运成本逐年暴涨、居高不下!”
“如今营川本土货物运往关内,层层加价、税费叠加、运费高昂,早已丧失价格优势,根本无法和外地货品竞争,生意愈发难做、举步维艰!”
“马三爷,二龙岛的水匪盘踞江上十多年了。”
永同和老板倪志勇听得心头烦躁,忍不住低声嘟囔出声,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倦怠。
“从清末乱世,到民国更迭,再到如今的满洲政府,历任官府年年喊剿匪,到头来全是雷声大、雨点小,从未真正动过真格的。
那二龙岛匪首二麻子为人奸猾似鬼、心思缜密,摸透了日方的底线,向来只劫华商船只、从不招惹日本商行的货船。日本人捞不到半点损失,自然没有半分剿匪的心思。”
“再说眼下局势,官府官兵袖手旁观、按兵不动,我们商户手里的枪械早就被尽数收缴,手无寸铁,面对江上匪患,终究是无能为力、毫无办法。”
在倪志勇看来,这件拖延十余年的陈年旧弊,各方势力早已默许纵容,根本没有彻底解决的可能,拿到理事会上空谈议论,纯属白费功夫、毫无意义。
马三爷闻言当即摆了摆手,神色认真地开口反驳:
“倪老板,话不能说得这么绝对。今时不同往日,眼下局势早已变了。”
“如今我们商会新晋的江平副会长,一身武道本领冠绝营川,无人能及,更是和樱机关的中村玲子长官交情深厚、关系匪浅。有他坐镇商会、居中周旋,困扰营川多年的二龙岛匪患,未必没有彻底根除的机会。”
话音落下,马三爷转头看向落座末席的江平,目光带着明显的期许,实则暗藏几分借力施压、顺水推舟的心思,高声道:
“江副会长,往后肃清水路匪患、保全商户生计,我们全城商户,都只能指望你了。”
江平何等通透,瞬间看穿了马三爷的心思。
对方看似推崇倚重,实则是顺势道德绑架,想把这件没人敢接、没人能办的烫手难题,硬生生扣在自己身上,让他独自承担所有风险。
他微微挺直腰背,神色坦然从容,不卑不亢地缓缓开口:
“马三爷,诸位前辈。
我确实略通拳脚、习得几分武艺,但说到底,终究是血肉凡躯,个人勇武再强,也难以抗衡枪炮利刃、对阵整股匪寇。”
“再者,樱机关的核心职能是情报探查、隐秘稽查,麾下执勤人员大多是十五六岁的年少新兵,未经实战历练,正面作战、攻坚剿匪的战力本就有限。我自然会尽心思虑对策,但若是指望我一人之力根除多年匪患,实在有些不切实际。”
江平始终头脑清醒、分寸有度,没有被众人的吹捧裹挟,更没有一时冲动逞强揽下死局。
他心里自有清晰的考量。
初入商会理事会,根基尚浅、资历最淡,确实需要办成一两件实打实的实事,彻底折服一众老牌理事,站稳自己的位置、树立自身威望。
他也清楚中村玲子的长远布局,两年后的商会换届选举,自己必须拿下会长之位,掌控营川商贸大势。
可做事从来讲究量力而行、审时度势,绝非一味鲁莽逞能。
二龙岛属于龙域值极低的贫瘠之地,踏入其中,自身一身龙魂之力、龙元加持尽数被封,和寻常普通人毫无区别。
在全无天赋buff加持、孤身涉险的情况下,贸然闯入海岛剿匪,面对一众亡命水匪,步步杀机、九死一生,纯属白白送死。
若是有正规武装力量兜底、火力配合支撑,尚且可以一试。
可日方本就无意剿匪、暗中纵容,根本不会调拨兵力、军械支援。没有武装加持,仅凭一己之力,绝不能贸然涉险。
江平这番冷静克制、绝不揽责的表态,大大出乎了马三爷的预料。
他微微一滞,轻咳两声,试图继续施压:
“江副会长,话虽如此,可如今二龙岛水匪愈发猖獗、雁过拔毛,往来商户苦不堪言、年年受损。我们身为商会理事,肩负全城商户生计,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匪患肆虐、始终置之不理吧?”
“马三爷。”
江平语气平稳,态度依旧坚决,没有半分松口,
“二龙岛水匪不是今日才骤然出现的,是盘踞十余年的沉疴旧疾。历届官府、各方势力束手无策,绝非我一人一朝一夕就能彻底解决。我记下此事,会暗中谋划对策,但眼下绝不敢空口许诺、妄下断言。”
江平素来行事坦荡、言出必行,向来不轻易许诺,更不会为了虚名逞强,去承诺自己做不到、把控不住的事情。
见他态度坚定、分寸森严,众人也不好继续逼迫,这场关于剿匪的议题,就此轻轻翻了过去。
会长徐长发适时接过话头,沉声开口,顺势转移议题:
“剿匪之事错综复杂、牵扯甚广,暂且延后再议。”
“新春几日,诸位走访街巷、问询商户,必然收集到诸多民生难题。根深蒂固、牵扯地方格局的大事,我们无力即刻扭转,但商户日常经营的细微难处,我们商会必须主动担当、尽力解决。”
“譬如江平副会长此前提出的,放开东大街、西大街、永世街商户外摆经营的提议,我个人十分认可。近两年全城道路整治,严禁商户外摆街巷,整条商业街冷清萧瑟、人气大减,商户经营也愈发艰难。”
徐长发话音刚落,一旁伏案记录的徐宝琳抬眸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祖父,我记得儿时街巷都是土路,各家商户沿街外摆,确实热闹繁华、烟火鼎盛。可如今全城都铺筑了规整马路,路况焕然一新,若是再允许户户外摆占道,难免挤占人行通道,路人只能走行车马路,既拥堵杂乱,又暗藏安全隐患,怕是不太妥当。”
“徐助理说得没错。”泰顺祥茶庄老板万国伟当即附和点头,深表赞同,“早年土路随性,外摆无碍,如今马路规整通畅,户户占道经营,街巷必然杂乱拥挤。”
万国伟心中自有盘算。
别家商铺多是日用百货、零碎杂物,需要沿街展示招揽客流,外摆经营收益极大。
可他经营的茶庄主营茶叶,货品精致贵重,向来在店内陈列收纳,是否外摆对生意影响极小。
反而若是整条街巷尽数外摆,自家门店门前视野被挡、门面观感杂乱,会拖累茶庄格调、遮挡展示面,得不偿失、弊大于利。
身在商言商,人人皆有私心,嘴上说着为公考量,实则终究是为自家生意利弊权衡。
江平微微挺直身形,条理清晰、从容辩驳,一语点破关键:
“万会长,您这话略有偏颇。你家的普洱陈茶并非只能藏于店内、闭门售卖。绿茶、花茶讲究新鲜即时、现摆现售,普洱讲究品相、年份、质感,更需要沿街展示、直观呈现,方能吸引客商。”
“整个东北地界,绝大多数茶商的货源都来自我们营川。仅东西大街两条街巷,在册茶商便有八家之多,同行竞争极为激烈。若是别家尽数外摆迎客、客流不断,唯独泰顺祥闭门守店、无人问津,客源客流只会尽数被同行分流抢占,长久以往,生意必然日渐萧条。”
一番直白通透的分析,瞬间点醒了万国伟。
他瞬间反应过来其中利害,连忙改口附和:
“对对对!江副会长说得极是,是我思虑不周。若是能放开外摆经营,确实是惠及各家的大好事!”
“诸位若是再无异议,此项提案就此通过。”徐长发环视全场,见无人再有反对之声,当即拍板定论,“商户外摆经营一事,全权交由江平对接负责,同步与保安局、满洲地方政府沟通报备,落实到位。”
话音刚落,方才率先质疑的万国伟第一个高高举手表态:“我完全同意!”
放开外摆、招揽客流、盘活生意,是实打实的惠民利商之举,无人会刻意反对。
转瞬之间,这项提案便全票通过、正式敲定。
就在众人气氛缓和、议题暂歇之际,义顺魁商行少东家殷勇才抬手示意,主动开口:
“会长,各位理事,我有一事提议,也是眼下全城大中型商户最困扰、最迫切想要解决的难题。”
“殷副会长请讲。”徐长发目光落于他身上,示意其直言。
殷勇才身子微微前倾,神色带着几分无奈与恳切:
“日本人尚未进驻营川之时,我们城内的大中型商行,家家都自备私人电台,无论是对接外地客商、远洋船队,还是联络海上渔船,收发讯息、调度货物都极为便捷高效。”
“可日方占领营川之后,以防备红蓝两党间谍渗透、严控情报流通为由,将全城所有商户的私人电台尽数强行收缴。如今我们想要对外联络,只能远赴日本陆军通讯楼对接报备。”
“那通讯楼守备森严、流程繁琐,层层关卡报备、多道手续审核,耗时费力、极为麻烦。日常商事多为急事要事,根本耗不起这般折腾。不止我一家困扰,全城所有大中型商户,皆是怨声载道、苦不堪言,恳请商会为我们奔走解决!”
殷勇才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一片附和议论之声,人人面露愁容、深有同感。
自打日方掌控营川,全城商用私人电台便被彻底清零、统一收缴。
日方对外给出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严控间谍讯息、防范地下势力渗透,实则暗藏私心、刻意掣肘本土商户。
失去私人电台后,商户对外联络仅剩两条渠道,条条桎梏、处处受限。
若是紧急对接外地客商,只能前往官方通讯局打电话、发电报,资费高昂、成本剧增;
若是紧急联络海上船队、调度远洋货物,便只能前往营川军港,借用军方电台联络。
通讯局高价收费尚且可以勉强承受,军港电台的繁琐流程,却彻底拖垮了大半商事节奏。
军港是核心军事重地,守备严苛、审查极严,使用电台需要提前预约、层层审批、多级报备。商场之上瞬息万变,所谓急事,几番拖延下来,早就错失良机、毫无意义。
只是军港隶属关东军核心驻防范围,管控本就严苛,众人纵然满心怨言,也只能默默忍受、无可奈何。
江平对此却没有体会。
他执掌龙兴帮、管控鱼码头许久,却从未踏入过营川军港半步。
一来是并无商事、事务需要对接军港,二来是他早已摸清自身能力覆盖范围——营川军港地界,早已彻底脱离龙魂之力的加持辐射范围。
整片区域尽数被日方重兵把守、精锐驻防,高手林立。一旦踏入其中,自身优势尽数归零,若是遭遇日方武人挑衅、上门比武切磋,自己无半点战力加持,处境凶险、凶多吉少。
因此他向来刻意规避军港地界,对其中规制、人事、运作模式一概不甚了解。
听完众人一番诉苦吐槽,江平瞬间洞悉了其中关键与利弊。
一个念头悄然在心底成型:
若是能将军港内的商用通讯板块、民用电台业务,整体迁移划归樱机关管辖运作,便能彻底解决全城商户的通讯难题。
樱机关本就专职情报监听、电讯稽查,统筹管理商用电台,名正言顺、合乎规制,不会引人诟病。
只是此事牵扯军方、保安局、樱机关三方权责,目前尚且八字未一撇,绝不能轻易开口许诺、贸然表态。
第173章 底细
“诸位就不必痴心妄想了,被收缴的私人电台,绝无返还的可能。”
通发栈老板金维利满脸颓然,低声叹气泼着冷水。
“数年之前,东北南洋进口的皮具货品,半数以上都是经由我通发栈中转分销。自打私人电台被收缴、对外联络受阻,信息闭塞、调度滞后,大半货源尽数被日本商行抢占垄断。我们本土商户无路可走,只能靠着早年积攒的老本勉强支撑,日复一日、艰难维系,谁也不知道还能撑到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