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宝琳收敛神色,压下所有密谋算计,语气恢复平静淡然,主动起身告辞。
高市一龙也没有半点挽留之意,任由她独自离去。
夜色深沉、晚风凛冽,徐宝琳抬手将颈间雪白的狐狸围脖紧紧裹住,挡住扑面寒意,迈步走出樱花武馆大门。
武馆门外早已备好一辆人力黄包车,静静等候多时。徐宝琳弯腰坐入车内,车夫躬身行礼,随即扬步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一路疾驰,不过片刻,身影便彻底消融在沉沉夜色街巷之中,不见踪迹。
同一时间,龙兴帮大宅后院。
暮色已深,灯火温柔。
江平、叶婉、中村玲子三人用完晚膳,正收拾妥当,准备如常打坐练功、修习心法。
就在这时,前院连通后院的廊道外,传来几声节奏规整、轻重有度的敲门声。
仅凭这熟悉的叩门节奏,江平不用抬眼,便知晓来人定是林东雨。
正月初四清晨,林东雨便从乡下返程归庄,早早回到帮中值守理事,处理节后杂务。
寻常入夜之后,知晓中村玲子常在后院留宿、与江平独处,帮中上下无人敢随意登门打扰。此刻深夜叩门,必然是遇上了紧急要事、异常动静,不得不连夜禀报。
江平即刻起身,快步走到廊道门前,抬手开门,低声问道:“雨姐,出什么事了?”
林东雨身子微微前倾,压着嗓音,神色凝重地快速禀报:“江老大,方才帮里在外巡查的兄弟传回消息,亲眼看到一名女子走入樱花武馆,身形、神态、气质,都和兴茂福徐长发的孙女徐宝琳极为相似。”
闻言一瞬,江平心头巨震,脑中瞬间豁然开朗。
连日来萦绕在徐宝琳身上的层层迷雾、种种疑点,在此刻尽数拨云见日,所有反常举动、诡异行径,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兄弟们看得可真切?”江平眸光一凝,立刻追问核实细节。
“樱花武馆守备森严、日方耳目众多,兄弟们不敢贸然靠近窥探,只能远远隐匿观察,看不清面容细节。”林东雨如实复述探查经过,“但那女子的衣着款式、身段模样,和昨日登门拜访、前来会客的徐宝琳一模一样。那女子从武馆出来后,直接坐上一辆人力车离去,兄弟们一路远远尾随跟踪,最终车辆停在兴茂福旗下一处商铺分店门口,人已经入内。基本可以百分百确定,进入樱花武馆的人,就是徐宝琳。”
江平微微颔首,神色沉稳:“做得很好。辛苦在外值守的兄弟,该有的奖赏、银两,一分都不能少,尽数发放下去。”
“明白,老大。”林东雨应声领命,随即好奇地抬眼往屋内悄悄瞄了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压低声音打趣,“老大,中村长官又过来了?”
“她日日都会过来,你也清楚规矩。夜深了,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值守吧。”江平淡淡一笑,随口应声,说完便轻轻合上廊道木门,隔绝了外界声响。
自从龙兴帮彻底掌控鱼码头地界,旗下龙行洋车行便一直正常营运、从未停歇。
车行一众车夫,平日里除了载客拉车、营生挣钱,还默默肩负着隐秘的情报探查职责,日日穿梭在营川大街小巷,游走城内外各处据点,默默搜集各方动静、人流往来情报。
尤其是日方机关、武馆、官府公署等重点敏感区域,更是他们每日重点盯防、记录出入人员的核心点位。
樱花武馆,便在重点监控名单之首。
巧合的是,此前中村玲子便特意给江平列明过一批需要重点关注、随时报备异动的场所,樱花武馆赫然在列,但凡有任何人员出入、异常动静,都要第一时间上报。
有中村玲子此前的明确叮嘱,这件事无需隐瞒,也不必遮掩。
江平转身回到屋内,径直走到中村玲子身前坐定,神色肃穆认真,开门见山道:“玲子,方才雨姐连夜来报,车行值守兄弟传回一条关键情报,事关樱花武馆,极为重要。”
“什么消息?快说!”
中村玲子眼底瞬间亮起精光,神色骤然郑重。
樱花开武馆本是她一手创立、亲自执掌多年的地盘。
后来伪满日方建制调整,樱机关正式成立,彼时高市一龙在保安局暂无实权、处境尴尬,参谋本部特意下发调令,将樱花武馆从她手中剥离,全权转交高市一龙接管打理。
这件事,一直是中村玲子心中的一桩憾事,满心不甘、耿耿于怀。
樱花武馆看似只是习武授徒之地,实则是隐秘招揽民间武道高手的绝佳据点。乱世之中,诸多身怀绝技的武师、练家子,不愿受军队管束、不喜公职束缚,更愿意以武馆为依托,自在立身。
武馆被夺走之后,樱机关彻底失去了吸纳民间高手的渠道,麾下除了常规执勤士兵,再无顶尖武道战力。
整体执行战力尚可,可单兵搏杀、隐秘攻坚、近身突袭的顶尖人才极度匮乏。
往后诸多凶险任务、隐秘战局,大多只能依托江平麾下龙兴帮一众悍将协助兜底、攻坚克难。
此刻听闻樱花武馆出现异动,中村玲子瞬间高度警觉。
见她神色紧绷、满心关切,江平继续沉声禀报:“帮里兄弟探查确认,今日有一名身形衣着与徐宝琳完全一致的女子,独自进入樱花武馆。待其离开后,兄弟们一路追踪,最终确认她返回了兴茂福商铺。基本可以断定,深夜出入樱花武馆、私会高市一龙的人,就是徐宝琳。”
话音落下,中村玲子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冰冷戾气,一声冷哼脱口而出:“难怪昨日在商会,二人异口同声、步步紧逼,执意要撺掇我们带队清剿二龙岛水匪,原来他们早已暗中串通、私相勾结,提前算计好了一切!”
“剿匪一事,尚且只是明面陷阱、表层算计。”江平道出心底最深的顾虑,神色愈发凝重,“我真正担心的是徐宝琳的身份与影响力。她身为徐长发唯一的掌上明珠、商会首席助理,手握商会一线实权,深谙商会所有内情、人脉、布局。一旦高市一龙借着这层关系彻底插手营川商会事务、渗透势力,往后我们想要撬动商会格局、掌控地方商贸大势,难度会成倍剧增、阻力重重。”
“这是必然的结果。”中村玲子眸光沉静,早已谋定长远布局,坦然道出心中规划,“所以我一直和你说,无需急于一时。两年后商会换届选举,你的唯一目标、核心要务,就是坐稳营川商会会长之位。只要你执掌商会大权,便能彻底拿捏营川商贸命脉,届时无论是日方势力、地方官府,我们都能顺势主导、掌控全局,左右营川所有大势。”
“放心。”江平眉眼舒展,语气笃定自信,“对付一个年纪轻轻、根基尚浅的徐宝琳,我自有十足把握,稳稳压住局面。”
“其实你不必将她太过放在心上。”中村玲子语气冷冽,看透局势本质,“徐宝琳所有底气、所有依仗,尽数来自高市一龙。只要我们提前布局、干净利落除掉高市一龙,斩断她在日方体系内的所有靠山,她孤身一人、无权无势,纵使有心算计、有谋布局,也翻不起半分风浪,不足为惧。”
江平清晰捕捉到了中村玲子语气的微妙转变。
此前,中村玲子始终顾虑重重,宁愿暂且留着高市一龙,借其偏执心性牵制制衡,不愿贸然动手、徒增祸端。
可自从得知徐宝琳与高市一龙暗中勾结、双向布局,意图联手设局害人、渗透商会之后,她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态度彻底逆转——从隐忍制衡,变成了坚决除患、必杀无疑。
江平心中了然,两人再度心意相通、立场一致,达成了绝对共识。
营川城内势力盘根错节、权责分明、层层制衡。
海陆两军虽有驻军、划分码头势力范围,却只专注海防货运、极少干涉城内政务。
城内伪满政府、警务署、水上警察看似各司其职,实则全无核心实权,所有调度权、执法权、统筹权,尽数攥在保安局手中,全城所有公职部门,皆需听从保安局调遣,不得违抗。
反观樱机关,虽直属日方、配有专属执勤兵力,可核心职能终究局限于情报探查、隐秘稽查,并无统筹地方、调度各方的实权,难以直接左右城内军政大势。
一旦高市一龙借助徐宝琳的商会人脉彻底做大,两人明暗联手、军政商勾结,江平与中村玲子目前的制衡布局,必然会陷入被动、优势尽失。
唯有提前除掉高市一龙,斩断双向勾结的纽带,才能彻底瓦解这盘针对两人的算计棋局。
想通所有关节,江平沉声道:“玲子,除掉高市一龙,实操难度并不大。最难的是如何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找好完美替罪羊,绝不牵连你我、不惹祸上身。至于徐宝琳,我早已察觉她不简单。她常年在盛京求学,年纪轻轻却能直接对接日方高层、勾结日方军官,足以说明她在盛京期间,便已经攀上了日方某位大人物,有深层靠山。”
“你说得没错。”中村玲子淡淡一笑,瞬间洞悉真相,“你方才提及徐宝琳隶属日方体系,我便立刻猜到了她背后的靠山是谁。”
“是谁?”江平连忙追问。
第171章 商会理事会
“高市一龙在参谋本部求学期间,曾拜过两位私人授业恩师。”中村玲子条理清晰,缓缓道出隐秘内情,“第一位,是此前在擂台切磋中,被你重创致残的藤泽光雄;第二位,便是如今坐镇盛京、执掌竹机关的机关长小野太郎。”
“徐宝琳常年在盛京读书,无家世助力、无官方引荐,却能精准对接高市一龙、深度参与日方绝密布局,答案显而易见——她便是小野太郎的隐秘门生。只是小野太郎为人古板固执、规矩极严,终生不收女弟子,更不会接纳中国籍外人。此番破例收徒,甚至委以重任、派驻营川,实在反常,让人捉摸不透。”
听完这番内情,江平心中大致了然,摸着下巴低声揣测:“小野太郎终生不收女徒,唯独破例收下徐宝琳,你说……他们之间,会不会有着超乎师徒的特殊关系?”
许久沉默静坐的叶婉,此刻忽然轻声开口,语气笃定:“哥,你猜对了。徐宝琳,早已不是完璧姑娘。”
中村玲子微微侧目,眼底带着几分诧异与疑惑:“小婉,这等细微之事,你也能看得出来?”
“八九不离十。”叶婉眉眼清澈,语气坦然笃定,“我第一眼见到玲子姐,便知你是完璧之身、心性纯粹。女子体态气韵、眼神神色的细微差别,我看得真切、分得明白。”
“若真是如此,那一切便说得通了。”江平眉头微蹙,心生不解,“如此说来,徐宝琳大概率是小野太郎的隐秘情妇。只是我始终想不通,她出身豪门世家、家世显赫,徐长发家财万贯、权势在身,她自幼锦衣玉食、衣食无忧,家中长辈、叔伯多身居官府要职,背靠大树、前程坦荡,何苦屈身为人附庸、做他人隐秘情妇,沦为日方棋子?”
寻常乱世女子,无依无靠、身世飘零,为求安稳靠山、谋一线生机,依附强权尚且情有可原。
可徐宝琳生来便是天之骄女,受尽祖父溺爱、家世庇佑,本可安稳无忧、顺遂一生,根本无需如此委曲求全。
转念一想,江平又豁然通透:“想来,是年少心智未稳、极易被洗脑蛊惑。她自幼缺失父母陪伴,唯有祖父溺爱纵容,心性难免偏执极端。日方势力早有图谋,刻意精准盯上、层层洗脑、悉心培养,将其打磨成潜伏棋子,也在情理之中。”
话音刚落,中村玲子脸色骤然一沉,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酸意与不悦,微微侧目看向江平:“听你这语气,得知徐宝琳并非完璧,反倒颇有感慨、满心惋惜?怎么,难不成你对她动了心思、心生好感?”
察觉中村玲子误会,江平连忙连连摆手,快速澄清:“我对她半分杂念、半点心思都没有!”
“论容貌身段、气质风骨,她与小婉相比,天差地别、云泥之别;论肌肤气韵、心性纯粹,更是远远不及。她是否清白、是否完璧,与我毫无半点干系。”
“我真正顾虑的是,有小野太郎这尊盛京高层坐镇幕后,就算我们顺利除掉高市一龙,徐宝琳依旧手握强硬靠山、有恃无恐,依旧能兴风作浪、继续布局,始终是心腹大患。”
听闻此言,中村玲子脸上的愠色尽数褪去,从容淡然开口,彻底打消他的顾虑:“你无需担忧。小野太郎远在盛京、身居关外,远水解不了近渴,根本无法实时庇护营川的徐宝琳。”
“就算他特意派人接手高市一龙的位置、补全布局,也无济于事。伪满参谋本部早有明文规制:为稳固满洲地方统治、平衡各方势力,各地保安局正职局长一律由中国人出任。日方参事看似权重,实则所有实权尽数依托本土人脉、家族势力。”
“高市一龙能在营川呼风唤雨、掌控实权,依托的是高市家族深耕多年的根基与人脉。换一个外来日方参事空降营川,无根基、无人脉、无铺垫,地方公职部门根本不会买账、听从调度,形同虚设、毫无威胁。”
一番透彻分析,瞬间点醒江平。
江平豁然点头:“玲子,我彻底懂了。”
正月初五,新春伊始,乙亥年营川商会第一次理事会,如期召开。
营川商会会馆坐落于城内核心的西大街,是一栋雅致规整的二层青砖洋楼。
一楼设秘书处、办公区,处理商会日常杂务、接待往来商户;二楼为核心议事会议室,所有理事会议、重大决策,皆在此举行。
徐宝琳身为商会会长专属助理,同时兼任秘书处负责人,统筹会馆所有日常事务。
清晨天刚透亮,她便早早抵达会馆,安排秘书处两名职员在门口燃放两挂新春爆竹,辞旧迎新、提振士气,随后有条不紊、细致周全地筹备着今日的年度首次理事会议。
按照营川商会历来规制,每月固定召开一次理事例会,集中收集、商议、解决全城商户反馈的各类经营难题,同时公示商会当月会费收支、公益捐赠等财务明细,公开透明、共议共决。
商会会费收取层级分明、规制严谨,按照会长、常务副会长、副会长、普通会员四个等级阶梯收取。除固定会费外,商会常年接受全体会员商户的自愿公益捐赠,用于帮扶小微商户、救济受灾同业、维系商会运转。
为安抚商户、提振人心、共度新春,今年春节,商会特意从会费盈余中抽出半数资金,为所有在册会员商户发放新春红包,普惠同业、共暖新年,让各家商户都能过个安稳富足的好年。
营川商会屹立营川商界六十年,历经风雨动荡、时局变迁而始终不倒、稳立根基,靠的便是历代大商户的责任担当、守望相助。旧时如此,今朝依旧。
春节前的年度换届选举中,东记银号掌权人孙天时落选退出理事会,新晋崛起、掌控鱼码头的江海帮掌舵人江平顺利入局。一进一出更替之后,商会理事会依旧保持十一人核心格局,架构稳固、权责清晰。
本届理事会完整名单如下:
会长——兴茂福商行徐长发;
常务副会长——东北染厂马文波(马三爷)、宝安堂掌柜李兆龙、义顺魁商行少东家殷勇才、永同和老板倪志勇;
副会长——太古商行李金玉、泰顺祥万国伟、通发栈金维利、永诚银号卜世仁、天光医院韩明伟、江海帮江平。
会议室内,一张宽大圆形议事桌居中摆放,十一位营川商界顶尖大佬依次围坐就位。
会长徐长发端坐圆桌正中主位,执掌全场、统筹全局。
江平是本届理事会最年轻的新晋成员、唯一的后生晚辈,资历最浅、入局最晚,依礼落座圆桌最末下手位,与正中主位的徐长发遥遥相对。
徐宝琳则端坐在圆桌旁的专属记录方桌前,备好纸笔、坐姿端正,负责全程记录会议议题、各方发言、最终决议,神色严谨、一丝不苟。
待所有人落座就绪、全场安静,主位上的徐长发抬手示意,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洪亮:“各位同仁新春安好,徐某在此给大家拜个晚年。今日正月初五,是乙亥年商会开年第一次理事例会。”
“今日会议不讲虚礼、不走过场,核心宗旨唯有一个——直面难题、共议对策,解决新春以来全城商户遇到的各类经营困境。”
“本届理事会迎来一位新晋同仁,想必在座诸位早已熟知其名。他便是连续蝉联三月鱼市口比武武状元、樱机关行动组副组长、龙兴帮帮主、鱼码头掌控人,年仅十八岁的江平老弟。大家掌声欢迎!”
话音落下,会议室中掌声轰然响起,热烈而真挚。
在座一众商界元老,无人不知江平的名头与崛起传奇。
去年八、九、十月,江平三度登临鱼市口擂台,连战连胜、稳夺武状元之名,惊艳全城。彼时不少眼光长远、独具慧眼的理事大佬,纷纷押注扶持、顺水推舟,借着擂台声势投资帮扶,尽数赚得盆满钵满、获利丰厚。
而今时过境迁,当初那个擂台扬名的青涩后生,早已今非昔比、脱胎换骨。
他手握鱼码头水陆命脉,执掌龙兴帮地方势力,背靠樱机关日方体系,权势、人脉、底蕴、实力,早已跻身营川顶层。
纵使年纪最轻、资历最浅,在场一众年过半百的商界大佬,无人敢有半分轻视之心。
热烈掌声中,江平神色淡然、从容沉稳,缓缓起身,对着众人拱手行礼,随后坦然落座,不骄不躁、气度沉稳。
简单的新人介绍过后,徐长发切入正题,目光环视全场:“诸位同仁,新春几日街坊往来、商户闲谈最多,大家定然也听闻不少商户难处。各家商户近期遇到的困境、亟待解决的难题,尽管直言、畅所欲言,我们集体商议、共寻解法。”
话音刚落,身侧首位的东北染厂马三爷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满腔无奈与沉重:“会长,各位同仁,当下商户最大、最无解的难处,唯有一桩——赋税过重、不堪重负!”
“如今官府征税层层加码,货物进出关口要收过境税,年终还要根据全年销售额核算加收所得税,双重赋税、层层压榨,利润被搜刮殆尽,寻常商户根本无力承受、难以维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