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人只觉眼前一花,连他的动作轨迹都未能看清,便已失去了白袍人的踪影。
苏景凝神聚力,也只能捕捉到一抹模糊的白影。
不过眨眼之间,白袍人便已然欺至刺客身前,两人之间数丈的距离,仿佛根本不存在一般。
不等刺客有所反应,江暮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刺客眉心轻轻一弹。
指尖莹白微光一闪而逝,一道看似平淡无波的指劲自指尖迸发,无声无息地向前蔓延。
那劲气瞧着轻柔无力,像一缕飘飞的柳絮,可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挤压得发出细碎的爆鸣,内里藏着的磅礴威势,宛若沉眠的狂雷骤然苏醒,带着毁天灭地般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什么!?”
刺客浑身汗毛瞬间倒竖,极致的死亡危机笼罩全身,他甚至连对方何时出手都没能完全看清。
他心头巨震,暗叫一声不妙,想也不想便拼尽全力向后暴退,周身劲气疯狂运转,在身前凝出厚厚一层护体气罩,黑沉沉的气血翻涌其上,试图挡下这一击。
可终究还是慢了半拍。
那沛然莫御的白色劲气已然穿透气罩,如同热刀切黄油般毫无阻滞,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咔嚓、咔嚓!
细密的骨鸣脆响接连不断地从刺客体内传出,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
刺客只觉仿佛有万钧山岳当头压下,浑身的经脉骨骼都在吱呀作响,每一寸肌肉都在哀鸣,像是下一刻就要被彻底碾成齑粉。
他双腿一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别说还手,便是抬一根手指,都重若千斤。
一股甜腥涌上喉咙,刺客嘴角渗出丝丝血迹,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晕开点点暗色。
他眼神里满是惊骇欲绝,仅仅一指,便让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等实力,就算不是江暮本人,也绝不是我能招惹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走!”
刺客心念电转,再不敢有半分迟疑与侥幸。
他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逆血,以自身精血为引,将浑身气血催动到极致。
丹田内的劲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倾泻而出,轰然炸开,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压迫里撕开一道缝隙,挣脱了江暮布下的气场束缚。
束缚一松,刺客连头都不敢回,更不敢去看对方的神色,生怕多看一眼,就再也走不掉。
他猛地转身,将压箱底的身法施展到极致,身形几个起落,便如同鬼魅般窜入了古道旁的密林之中。
枝叶一阵剧烈晃动,惊起数只暮鸦,只留下几道模糊的残影,眨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气息都彻底隐匿了去。
古道上只余下一地狼藉,尘土伴着细碎的落叶缓缓飘落,那股慑人心魄的磅礴劲气,却还在空气中缓缓弥散,久久未曾散去。
眼见黑衣刺客的身影彻底没入道旁密林深处,连半点衣袂风声都消失无踪,江暮却立在原地未曾挪动半步。
他垂着眼帘,宽大的素白袍摆随着晚风轻轻拂动,方才那慑人心魄的磅礴威压,已然如退潮的江水般尽数收敛,重归温润内敛之态,仿佛先前那弹指压敌的惊人威势,不过是旁人的错觉。
他望着刺客遁走的方向,自顾自地缓缓摇了摇头,像是觉得有些无趣,又似早已料到这般结果,唇边噙着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古道上紧绷到极致的气氛,随着刺客的逃离骤然一松。
“江长老……您、您真的是江长老!?”
苏景循声望去,开口的正是一路同行的裴野。
此刻裴野脸上满是震惊之色,先前面对刺客时的沉稳果决荡然无存,他快步上前几步,对着江暮深深躬身行礼,抬头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骇然与崇敬,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连称呼都带上了十足的敬畏。
苏景站在原地,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江暮是谁?摘星门又是何方势力?
他都并不知晓。
“怎么,你也觉得我是假冒的?”
江暮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裴野身上,脸上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
他的语气平和随意,听不出半分不悦,可即便是笑着,周身那股自然而然的上位者气度,依旧让人心生不敢造次之感,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不敢!晚辈万万不敢!”
裴野连忙将腰弯得更深,语气里满是惶恐,忙不迭地出声解释:
“晚辈只是太过惊讶,万万没有想到,我们一路护送的前辈,竟然会是您老人家。先前一路同行,晚辈竟半点都没能察觉,实在是有眼无珠,还望长老恕罪。”
他说着,心里更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便是我起初不愿暴露身份的缘故,太麻烦。”
江暮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可话音落下时,眼底却极快地闪过一抹凝重之色,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远方天际。
片刻后,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缓缓开口:“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或许把我的行踪散播出去,反倒会更有意思。”
“这……”
裴野闻言一愣,脸上露出不解与担忧交织的神色,迟疑着开口问道:
“江长老,若是行踪泄露,万一再引来刺客怎么办?”
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可话里的担忧显而易见。
本就是为了隐蔽行踪才低调行事,如今主动暴露身份,岂不是自找麻烦?
“放心。”
江暮淡淡一笑,语气轻松得很,仿佛根本没将什么刺客截杀放在眼里。
他负手而立,素白长袍被风掀起边角,猎猎作响,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笃定与傲然:
“还没人敢在半路来刺杀我。真正的重头戏,可全在细雨城当中。”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微微一沉,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随即便如冰雪消融般迅速消散不见,重归平静无波的模样。
没等裴野再开口,江暮忽然偏过头,目光一转,径直落在了不远处的苏景身上。
那道目光看似平淡,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苏景只觉得周身微微一紧,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气机轻轻锁定了一般。
“这些刺客,是冲你来的?”
江暮开口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探究。
“是。”
苏景没有丝毫隐瞒,迎着对方的目光,微微颔首,语气平静从容。
江暮闻言,挑了挑眉,视线自上而下,将苏景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审视之意。
“你这小子,倒是不简单。”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意外:
“不知你招惹了什么仇家,竟连凝劲境的高手都出动了来截杀你。而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你区区聚力境的实力,竟然还真能跟凝劲境的人过上一招,没直接被震伤经脉,已是万中无一的难得。”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没猜错的话,你的境界,最高不过聚力后期吧?”
“前辈所言不差。”
苏景微微拱手,大方承认了下来,神色依旧平静。
江暮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他眼底流转起一股奇异的神色,有探究,有欣赏,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思。
风卷着沙尘从两人之间掠过,古道上残留的血腥味与劲气余波渐渐被风吹散,只余下一片难言的沉寂,在暮色四合的古道上,缓缓弥漫开来。
第241章 死士,细雨
残阳将荒郊野岭的乱草与土坡都染成了枯焦的暗黄色,晚风卷着沙土掠过光秃秃的岗地,四下里只有秋虫的断续嘶鸣与穿林风声,寂寥得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一道身影猛地从半人高的荒草丛中踉跄窜出,肩头剧烈起伏,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绵软的泥沙上,每落下一步都要晃悠几下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他强提着一口残存的力气,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掠到一块半人高的青灰色巨石后方,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粗糙的石面上,终于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凹凸不平的石壁缓缓滑坐下去。
这人抬手扯掉脸上蒙着的黑色面罩,随手扔在脚边的乱草堆里。
面罩之下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下颌处留着一绺修剪得齐整的黑色山羊胡,本该凌厉阴鸷的眉眼此刻拧成了一团,脸色苍白得如同敷了一层薄霜,半分血色都无。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想压下翻涌的气血,嘴角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溢出血丝,顺着下颌线缓缓滴落,在深色的衣襟上晕开点点暗色的血痕。
胸口处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钝痛,方才交手时被对方劲气扫中的地方,经脉像是被烈火灼烧又像被寒冰冻结,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体内的劲气更是乱作一团,四处冲撞着经脉。
“该死……怎么会偏偏碰到江暮!”
刺客咬紧牙关,在心底狠狠咒骂了一句,眼底翻涌着后怕与怨毒。
他至今还记得那一瞬间的恐怖压迫感。
明明只是短短一瞬的交锋,却比他以往任何一场死战都要凶险。
凝劲后期的实力,果然不是他这个刚踏入凝劲初期的人能够抗衡的,更何况那人还是细雨城摘星门的长老,号称同境之内罕逢敌手的江暮。
更让他窝火到心口发闷的是,闹到这般狼狈的地步,苏景居然毫发无伤!
这一路他尾随了许久,筹谋了一路,本以为拿下一个聚力境的弟子是手到擒来的事,谁能想到平平无奇的护送队伍里,居然藏着这么一尊大佛。
不仅任务没完成,自己还受了伤,平白折损了不少元气,算下来简直亏得血本无归。
他没有正经的名字,在组织里只有个绰号叫狗三,可他自己偏爱“苟三”这个写法。
苟活的苟。
做死士这一行,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要能留着命完成任务,脸面、尊严都算不得什么。
在他上头,还有猫一和羊二两位同僚,三人都是中和城何家从小养大的死士,无父无母,从小被灌输的念头只有一个:
绝对服从主家命令。
他这些年一直跟在何家大少爷何疆身边,是对方手里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暗刀,替他处理了不少见不得光的麻烦。
此番截杀行动,本就是何疆担心明面上动手容易留下痕迹,特意安排他暗中尾随队伍,寻机悄无声息地除掉苏景。
临行前,何疆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桌面,只淡淡丢下一句话,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苏景必须死。”
想到何疆的命令,苟三脸上的神色愈发阴沉,眼底闪过一抹狠戾至极的光。
他不可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中和城。
任务失败,还带着一身伤回去,别说主家会不会给好脸色,按照死士的规矩,办砸了差事,能不能保住这条命都两说。
就算主家不罚,他苟三在暗线里的名声也彻底毁了。
“此事不算完。”
他抬手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粗石,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来。
“苏景……你别得意。若不是有江暮护着,你早就是我掌下的亡魂了!”
他靠着冰凉的石壁喘息了片刻,混乱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此行苏景等人的目的地,是细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