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形止不住地向后连连倒退,“噔、噔、噔”一连退了六七步,每一步落下都在松软的地面踩出一个浅浅的土坑,鞋底与泥土摩擦,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苏景下意识地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皮肤下残留着对方侵入的劲气,一阵阵酥麻刺痛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骨缝里泛着难以言喻的钝痛,连攥紧拳头都有些费力。
他喉间微微发甜,却被他强行咽了下去,抬头看向对面的眼神,依旧满是警惕与桀骜,半点怯意都无。
而那名凝劲境的刺客,此刻也并不好受。
他被拳头上传来的反震巨力震得身形暴退丈许,脚下踉跄了两步,第三步落地时重重一踏地面,溅起一片尘土,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息也被打乱了几分,方才随意拍出的一掌,竟被对方硬生生震了回来,连掌间凝聚的劲气都散了大半。
他缓缓抬起头,兜帽随着动作微微滑动,露出了一双写满惊愕的眼睛。
他死死盯着对面的苏景,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一个区区聚力境的小子,肉身强度怎么会强横到这种地步?
他方才虽未全力出手,却也动用了六成力,本以为一掌便能将其震伤擒拿,甚至直接废掉其根基。
可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仅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掌,反倒将自己震得如此狼狈,气血翻涌间,连掌心都微微发麻。
难怪大少爷不惜动用他这枚潜藏多年的暗子,也要在半路截杀此人。
这般年纪,不过聚力境便有如此战力,肉身强横,心性更是狠韧,临危不乱。
若是真让他活着回到宗门,再给他几年时间成长,未来必定是心腹大患。
到时候羽翼丰满,何家未必能压得住这头脱笼的猛虎。
心中念头转过,刺客眸底那点惊愕转瞬便被彻骨的寒意碾得粉碎。
他瞳孔微微收缩,眼尾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比林间的夜风还要刺骨。
周身原本因对掌而散乱的淡青色劲气,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汇聚,顺着经脉游走于四肢百骸,将他周身的夜行衣吹得微微鼓胀,连身周三尺内的空气都似被这股杀气凝住,地上枯黄的草叶垂在半空,竟一时忘了落下。
他整个人如同一柄被重新淬过火的短刃,锋芒毕露,锁定苏景的气机死死缠了上去,沉甸甸地压在苏景肩头。
方才的大意轻敌已然消散无踪,此刻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绝不能留这小子活口,今日必须将其斩杀于此,否则后患无穷。
“苏师弟,此人是凝劲境,你挡不住,快退!”
不远处的裴野此刻也终于辨清了场中局势,眼见刺客周身劲气凝如实质、杀意几乎要溢散出来,分明是要动用杀招,他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心头猛地一沉。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几乎在裴野话音响起的同时,刺客已然动了。
他脚掌在地面狠狠一跺,碎石泥屑向着四周溅射开来。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残影,贴着地面径直朝着苏景狂飙而去,速度比之前那一击快了何止三成。
这一次他再无半分保留,淡青色的劲气覆满双掌,边缘甚至泛起了淡淡的白芒。
他右掌在前,左掌护在肋下,掌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声,沿途的杂草被劲气扫过,竟齐齐被拦腰斩断,碎叶漫天飞舞。
他心里清楚,旁边已有旁人窥伺,再拖下去变数陡增,必须速战速决,一掌震碎苏景的心脉。
苏景站在原地,只觉一股比之前强横数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牙关紧咬,周身气血再度沸腾起来,脚下扎稳马步,双拳攥得骨节发白,已然做好了再次硬接的准备。
他知道自己退无可退。
便在这千钧一发、掌风即将及体的刹那,一道平淡的声音忽然自远处传来。
“够了。”
声音并不高亢,听不出半分怒意或是威压。
可这声音却像携着某种无形的重量,顺着风势传遍了整片空地,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
连周遭呼啸的风声、劲气的破空声,都似被这道声音轻轻一压,瞬间弱了下去。
场中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竟因这简简单单两个字,莫名滞了一瞬。
那名冲势正猛的黑衣刺客,身形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顿,掌间的劲气都出现了片刻的紊乱。
苏景也是一怔,心头的紧迫感莫名散了几分,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声音来源于远处的一辆马车当中。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便自车厢中飘然而出。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掀开车帘,又是如何纵身跃出的。
众人只觉眼前骤然闪过一抹素白,如同天际掠过的流云,又似随风而起的柳絮,轻飘飘地越过数丈距离。
他的身法快到极致,偏又显得悠然从容,连脚下的尘土都未曾扬起半分,唯有衣袂划过空气的轻微声响。
转瞬之间,他便已落在苏景身前半步之处。
身形稳稳一站,不偏不倚,恰好将苏景整个人护在了身后,正面迎上了那名冲势未绝的黑衣刺客。
苏景只觉身前忽然多了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一股淡淡的、如同雨后松竹般的清气扑面而来,先前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凌厉杀意,竟被这道身影轻而易举地挡在了外面。
他定了定神,抬眼望向身前之人。
来人一袭素白长袍,衣料是最朴素的素锦,没有绣任何花纹纹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根同色的布带,被风拂得轻轻扬起。
他身形瘦高挺拔,脊背挺直如崖边青松,长发用一根样式简单的深色木簪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鬓边,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他面容清俊,肤色偏白,眉眼生得舒展干净,眉宇间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清冷,像是终年覆着薄雪的远山。
可他的神情却并不凌厉,唇线平缓,眼神沉静,反倒透着几分与世无争的随和气度,仿佛眼前的刀光剑影、凛冽杀意,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双手负于身后,就那般平平常常地站在原地。
周身没有半分劲气外泄,也没有任何骇人的气势,可那名原本杀意滔天、冲势迅猛的黑衣刺客,竟硬生生在他面前数步之外刹住了身形。
刺客脚下碎石打滑,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身形踉跄了一下,却再也不敢向前踏出半步,像是面前横着一道无形的天堑。
白袍男子目光平静地落在黑衣刺客身上,神色没有半分波澜,既无斥责,也无威吓。
他沉默了片刻,语调平缓地再次开口,声音不重:
“到此为止吧。”
第240章 摘星,江暮,打量
“他是?”
残阳把蜿蜒的古道染成一片暗赤,道旁枯木的疏枝斜斜指向天际,风卷着细碎沙尘掠过地面,擦出沙沙的轻响。
苏景瞳孔骤然一缩。
他眉峰紧蹙,心底疑云如同潮水般翻涌而上。
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苏景眸光微动,视线飞快扫过不远处的那辆马车,车帘还在微微晃动。
此前一路行来,他只知车内是此次护送的要紧人物,却从未能窥见真容,甚至连对方是男是女、实力如何都一概不知。
难道……这骤然现身的白袍人,便是宗门郑重交代、要他们一路护送至细雨城的正主?
念头闪过,苏景心头更是一沉。
他静静立在原地,神去感应对方的气息,可那白袍人周身气息温润内敛,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任凭他如何探查,都摸不到半分深浅。
只凭对方静立原地的姿态,便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遥遥望去,都让人下意识地心生忌惮,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这等层次的高手,举手投足间恐怕都有开山裂石之威,何至于要他这刚入内门的弟子长途护送?
莫说拦下眼前这刺客,便是他们一行人加起来,恐怕都未必及得上此人一根手指。
宗门安排这趟护送任务,到底是何用意?
满腹疑惑盘旋在心头,苏景却没有半分异动。
他素来沉稳,知晓此刻不是开口询问的时候,当下便收敛气息,身形微微后撤半步,脚跟轻轻抵住道边的碎石,冷眼静观场中局势演变,目光在白袍人与黑衣刺客之间来回逡巡,连一丝细节都不肯放过。
对面的黑衣刺客本是蓄势待发,周身杀气凝如实质。
可看清那道白袍身影的刹那,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子硬生生刹住,脚下尘土被靴底擦出两道浅痕,飞扬的尘沙在空中顿了顿,才缓缓落地。
他眉头狠狠拧成一团,面罩之上露出的一双眼睛里,满是凝重与惊疑,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慌乱。
古道上霎时陷入了死寂,原本呼啸的风都像是被这骤然紧绷的气氛压得弱了下去,只有道旁枯草被风拂过,簌簌作响,衬得周遭越发压抑。
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与劲气余波缓缓弥散,压得人胸口发闷。
沉默持续了数息之久,刺客紧盯着白袍人的身影,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沉声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话音在空旷的古道上荡开,撞在远处的土坡上,又轻轻弹了回来:
“你是何人?”
白袍人闻言,负在身后的双手未曾动过半分,宽大的白袍被风掀起边角,猎猎轻响。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声线并不高亢,却清清楚楚落在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仿佛就在耳畔低语一般,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摘星门,江暮。”
三个字落下,如同平地惊雷,炸在刺客耳边。
“你是……江暮!?”
刺客瞳孔骤然收缩,瞬间缩成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哪怕隔着黑色面罩,都能看出他面色惨白如纸。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了半步。
惊骇如同毒蛇般缠住心脏,刺客只觉得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贴身的黑衣都被浸透,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可他咬了咬牙,终究是不甘心就此退走。
他强自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惧,硬着头皮厉声喝道,只是尾音里的颤抖怎么都压不住,色厉内荏之态尽显:
“少在这里装神弄鬼!江暮何等身份,岂会现身这种荒郊野岭?你也敢冒充他的名号,就不怕闪了舌头!”
“哦?你觉得……我是冒充的?”
白袍人语调未变,依旧是那副心平气和的模样,只是眼尾微微一眯。
刹那间,周遭的空气骤然一沉,仿佛有无形的重量从天而降,连拂过的风都硬生生停在了半空,道边悬浮的沙尘尽数凝滞不动。
一股淡淡的威压自他身上弥散开来,不算凌厉,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胸口一闷,呼吸都为之一滞。
苏景心头微凛。
他望向场中那道素白身影,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光是一丝气息外泄便有如此威势,此人的实力,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话音未落,白袍人只往前轻轻踏出一步。
这一步看似寻常,却如同踩在了所有人的心尖上。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他脚下的地面骤然裂开细密的纹路,尘土被无形气浪猛地震开,向着四周翻涌而去,形成一圈淡淡的尘环。
下一刻,他的身形便如一道白色闪电般倏忽掠出,速度快到极致,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淡淡的残影,连空间都仿佛被这一步拉扯得微微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