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三心里立刻就有了盘算。
他闭上眼睛,开始缓缓运转体内的气血,让凝练的劲气顺着受损的经脉一点点游走修复。
凝劲境武者早已将劲气锤炼得精纯无比,肉身自愈能力远非聚力境可比,随着劲气一遍遍在经脉中流转,胸口的钝痛渐渐减轻,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也慢慢浮起了一丝血色,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整个人看起来不再像方才那般气若游丝。
又过了片刻,苟三猛地睁开眼,眼底精光一闪,先前的狼狈褪去了大半,重新恢复了刺客的阴鸷沉稳。
他撑着石壁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虽然内伤尚未痊愈,但至少不影响赶路,真要动手也还有一战之力。
他低头瞥了一眼脚边的黑色面巾,又抬眼望向远方天地相接的地方。
那个方向,正是细雨城所在的方位。
下一刻,他身形一晃,再度没入了茫茫荒草之中,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径直朝着细雨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残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渐渐消失在起伏的土坡之后,只留下风吹乱草的簌簌声响,仿佛这片荒岭之中,从来都没有人来过。
……
……
简单休整过后,众人收拢行装,陆续登上各自的马车。
车轮碾过古道上松散的浮土与碎石,发出沉闷的辚辚声响,顺着蜿蜒向远方的黄土路缓缓前行。
苏景靠在车厢的壁板上闭目养神。
他将一身感官放到了最开,风声、马蹄声、车轮碾过土坑的颠簸声,乃至远处林子里飞鸟振翅的轻响,都一一落入耳中,留着三分警醒。
一路无人多言,只有风卷着尘土掠过车帘,带起簌簌的轻响。
日头渐渐向西斜去,将天地间都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道旁的荒草与矮树拖着长长的影子。
暮色垂落、天边最后一抹残霞褪成深紫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错落的屋舍轮廓。
正是村落。
村子不大,只有寥寥几十户土坯院墙的人家,村口开了一处简陋的驿馆,院中空地足够停放车马,也能提供简单的饭食与宿处。
车队驶进驿馆院子,众人分头行动,有人照看马匹、检修车轮,有人去安排食宿,不过片刻便都安顿妥当。
晚饭不过是粗面馍馍配着几样清淡野菜,众人吃得都快,没人多做耽搁。
夜色渐深,村落里偶尔响起几声零星的犬吠,晚风卷着夜露掠过窗棂,带着草木的清寒气,一夜平静无波,再无半点异动。
次日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才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雾还凝在草叶上凝成细碎的露珠,驿馆里便已经响起了动静。
众人简单洗漱过后,很快便整装出发。
车夫挥鞭策马,甩下一声清脆的鞭响,马蹄踏过沾着露水的土路,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湿润蹄印,车速比昨日快了不少。
一路行来,道旁的景致渐渐从荒僻的古道林木,变成了连片的田地与零星的农庄,路上往来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挑担的货郎、赶路的行商,都让这条道路多了几分烟火气。
行至正午时分,日头升到最高处,明晃晃地照在头顶,连风都带着几分燥热,道旁的树叶都被晒得蔫蔫地垂下了枝叶。
马车正碾过一段坑洼的路面,车身微微颠簸间,车外忽然传来裴野低沉的通报声,说是江长老请苏景移步他的车厢一叙。
苏景闻言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意外之色,只微微颔首应了。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掀开车帘纵身下车,脚步稳稳落在尘土里,几步便走到了那辆马车旁。
他抬手屈指,轻轻叩了叩坚硬的车壁,听到内里传来一道平缓的“进来”,才抬手撩开厚重的车帘,躬身钻了进去。
车厢内部颇为宽敞,地面铺着厚厚的素色绒垫,踩上去悄无声息,角落的青铜小鼎里燃着一截淡淡的线香,青烟袅袅升起,缓缓驱散了车马劳顿的尘土气。
车厢两侧的窗棂开着半扇,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撩动垂落的纱帘轻轻晃动。
车身随着行进微微起伏颠簸,窗外的风声呼呼掠过,间或夹杂着马蹄踏地的轻响,衬得车厢内格外安静。
江暮盘膝坐在上首的软垫上,一身素白袍子纹丝不乱,垂在膝头的手指修长干净,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膝头。
见他进来,江暮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苏景……”江暮的声音不高,在颠簸的车厢里却格外清晰,“此前我在永宁宗盘桓许久,倒是真没听过你这个名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景平稳的呼吸与周身隐隐流转的劲气,眼底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缓缓开口:
“入宗不过短短时日,便一路过关斩将拿下外门魁首,如今更是稳稳踏入聚力境中期,根基扎实,心性也稳。年纪轻轻有这般成色,真是后生可畏。”
“江长老谬赞了,晚辈不过是笨鸟先飞,平日里多下了几分苦功罢了。”
苏景微微躬身,语气谦和,身姿却挺得笔直,不卑不亢,脸上也没有半分因被强者夸赞而沾沾自喜的神色。
其实昨夜在驿馆歇脚的间隙,他便找了个机会,旁敲侧击从裴野口中,将这位江长老的来头打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细雨城内门派林立,大小势力盘根错节,彼此间既有往来也有争斗。
其中摘星门稳居第一梯队,是城内数一数二的顶尖武道宗门,门中底蕴深厚,高手辈出。
传闻摘星门内有三位坐镇长老,实力皆是极为恐怖,在细雨城地界闯下了“摘星三圣”的名号。
而眼前这位江暮江长老,便是三圣之一,实力早已是凝劲境后期,堪称凝劲境内无敌手。
也难怪此前那名敢来截杀的凝劲境刺客,在江暮面前连一招都撑不过去。
二者看似同属凝劲境,但中间的差距,却是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念头在心底转过,苏景心头也浮起几分难以消解的疑惑。
江暮这等身份的人物,本是坐镇细雨城的一方强者,在自家宗门里安享尊崇便是,何必屈尊降贵远赴永宁宗,还刻意隐藏身份?
更何况,以他的实力,何须这般掩人耳目,想来必是另有目的。
但这份疑惑只在心底转了一圈,便被他稳稳压了下去,半分都没有表现在脸上。
他很清楚,以自己的身份,还远远没资格探听这等层级的秘辛。
贸然开口追问,不仅得不到半句真话,反倒容易惹人生厌,落了下乘。
有些事,不该问的便不能问。
思绪微转,他又顺着“细雨城”三个字,想起了另一桩旧事。
细雨城宗门众多,除了顶尖的摘星门之外,还有不少各有所长的中小门派,其中便有水月派的驻地。
当初在武堂的时候,那位冯思婉天赋不俗,在同批弟子里颇为亮眼。
后来她离开武堂,正是被前来招人的水月派看中,招揽入门下。
算一算时日,她去细雨城也有不短的一段日子了。
苏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时隔多日,也不知冯师姐在水月派修行是否顺遂,能不能适应那边的规矩,如今境况又如何。
车厢里线香的烟气缓缓飘过眼前,他的思绪也随着窗外的风,轻轻飘向了还在远方的细雨城。
……
……
夜色悄然褪尽,东方连绵的山巅边,一线青白的天光乍然破开沉暗的天幕,顺着山脊缓缓铺洒而下。
晨雾像揉碎的棉絮似的笼着整片古道,道旁的荒草与矮树枝叶上凝着细密的露珠,被晨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打湿了车轮碾过的黄土路面,晕开一片片深浅错落的湿痕。
空气里浸着山野草木的清寒气,混着湿润泥土的气息,在拂晓的寂静里缓缓流淌。
时间一晃,便到了第二日清晨。
马蹄踏过湿润的土路,踏出细碎的轻响,车轮碾过碎石的辚辚声在空旷的山野间传得很远。
苏景一行人所乘的车队正沿着蜿蜒的古道稳步前行。
晨风卷着山野清气从车窗缝隙灌进来,驱散了车厢里闷了一路的尘土气,连车身随路面起伏的颠簸都似是轻缓了几分。
顺着古道向远方极目望去,天地相接的平野尽头,一座黑压压的城池正静静矗立在晨雾之中。
城墙高大厚重,通体是沉郁的青黑色,墙垛沿着城垣连绵起伏,远远望去像一头蛰伏在大地上的巨兽,隔着遥遥数里便能感受到一股沉凝肃穆的压迫感。
拂晓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薄薄一层白霭缠在城墙半腰,将城门、箭楼与角楼的轮廓晕染得朦胧模糊,更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车厢内,裴野手肘支在窗沿上,半个身子探向窗外,目光牢牢锁在那座愈发清晰的黑城上。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侧头看向身侧端坐的苏景,开口问道:“知道细雨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苏景闻言也抬眼望向窗外,视线越过裴野的肩头落在远处的城池轮廓上。
青黑色的城墙在渐盛的天光下慢慢显露出粗糙厚重的纹理,巍峨地横亘在平野上,气势沉凝。
他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地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不知。”
裴野闻言低笑了一声,随即轻叹了口气,将探出窗外的身子收了回来,抬手放下半幅车帘,挡住了越吹越劲的晨风。
他靠回车厢的软垫壁上,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也不知道。”
话音微顿,他抬眼看向苏景,补充道:“左右也没几步路了,等进了城,有的是时间慢慢了解。”
苏景点了点头,再度将目光投向窗外。
此刻晨光已盛,缭绕的晨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细雨城的城门、道路、乃至城门口往来的行人轮廓,都一点点变得清晰。
第242章 城中,点血
车厢内,苏景侧身坐在靠窗的位置。
半幅车帘被他掀起一角,风裹着城外的潮气钻进来,拂动他额前几缕碎发。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接缝,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响,车身带着极轻微的颠簸。
他目光落在窗外,看着巍峨的城门在视野里越来越近。
灰黑的城砖砌有数丈之高,墙面上爬着细碎的深绿青苔,城门洞深邃开阔,两侧立着披甲持戈的守城兵丁,甲胄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入城的行人车马。
排队入城的队伍不算短,有挑着货担的商贩,有牵着骡马的商队,人声嘈杂,混着牲口的响鼻声,一派鲜活热闹的市井气象。
不过片刻,马车便随着人流缓缓驶过城门洞,光影骤然一暗,复又亮起。
细雨城的内街,已然完完整整铺展在众人眼前。
长街足有数丈宽,路面皆由平整的青石板铺就,被经年累月的往来车马磨得光可鉴人。
街道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檐角相接,各色布幌招牌迎风招展,红的、蓝的、金的,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从街边铺面里涌出来,混着酒楼上传来的丝竹笑闹、车马碾过石板的辚辚声响,沸沸扬扬撞入耳中,扑面而来的尽是喧嚣滚烫的烟火气。
苏景目光扫过街景,心中也微有诧异。
这细雨城的繁华,竟真的隐隐压过中和城一头。
街边六七层高的酒楼拔地而起,飞檐翘角,挂着一串串朱红灯笼,楼上传来杯盏碰撞之声与歌女婉转的唱调,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得真切。
旁侧的客栈门庭若市,车马停了满满一长溜,小二站在门口躬身迎客,声音洪亮。
更有绸缎庄、珍宝阁、丹药铺、茶肆、当铺,一家挨着一家,门面装修得或华贵富丽,镶金嵌玉。
或清雅别致,门前摆着兰草盆景,各有各的气派讲究。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往来不绝。
有身着绫罗绸缎、头戴玉簪的世家公子小姐,身后跟着仆从侍女,步履从容,言谈间带着养尊处优的闲适。
有身着劲装、背负刀剑的江湖散人,步履沉稳,眼神锐利。
也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着糖糕、鲜果,声音洪亮,穿梭在人流里熟稔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