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延恩说着,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眉宇间染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烦躁,连日的车马颠簸,让他也难免觉得心神耗损。
“再过半个时辰便能入城。进了城,沿着主道再走二十里,便是宗门的山门了。”
苏景缓缓收回目光,将窗帘轻轻放下,隔绝了外面刺眼的阳光与燥热的风。
他端正坐好,理了理身上略显褶皱的黑袍,恭声问道:“长老,等到了宗门,晚辈该如何行事?需不需要提前准备些什么?”
“无需多言,也不必刻意准备。”
薛延恩淡淡答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稍作停留,“跟着我走便是。我会带你熟悉宗门的各项规制,再给你分派住处与入门差事。
“记住,少说话,多观察,在宗门里,谨言慎行总不会错。”
“晚辈明白。”
苏景微微躬身,垂眸应道。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轱辘声,与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交织在一起。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沉稳,带着对未来的期待与忐忑,向着那座矗立在远方的黑城,缓缓靠近。
……
……
一段时间后。
苏景与薛延恩随着马车,正式进入了中和城,二人没有任何停留,依旧加速前进,不一会便穿过了一片城区。
正午的阳光依旧泼洒着灼人的热浪,只是不再是城中那般裹挟着车马喧嚣与市井烟火的燥热。
马车碾过最后一段铺满碎石的山路,车夫猛地勒紧缰绳,两匹骏马扬蹄打了个响鼻,前蹄在松软的浮土上刨出两道浅坑,车轮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碾轧声,稳稳停在了一块巨大的青石碑旁。
苏景率先撩开垂落的青布车帘,先将一只脚踏在微凉的车辕上,随即纵身跃下。
黑色衣袍的下摆被穿林而过的山风掀起一角,他抬手按住被风吹乱的额发,微微眯起眼,适应了片刻林间碎金般刺目的阳光,才抬眼向四周望去。
这里已是一处山脚之下。
漫山遍野都是合抱粗的古松与青柏,枝干虬曲苍劲,枝叶交错如层层华盖,将大半烈日都挡在了外头。
斑驳的光影透过叶隙洒落,在铺满厚厚松针的地面上缓缓晃动,踩上去软绵无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松脂与湿润泥土的气息,混着山谷间不知名野花的淡香,沁人心脾。
林间深处不时传来清脆婉转的鸟鸣,间或夹杂着几声悠远的兽嘶,更衬得此地清幽静谧,与方才中和城的车水马龙判若两个世界。
抬眼望去,眼前这座山峰直通云霄,峰顶隐在缭绕的云雾之中,隐约能看见几重琉璃瓦的飞檐,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他的目光缓缓收回,最终落在了身前那块石碑上。
那是一块足有两人高的青黑色巨石,不知在此矗立了多少春秋。
石身布满了细密的龟裂纹路,缝隙里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边角早已被千年风雨磨得温润圆润,却丝毫不减其厚重磅礴的气势。
石碑正面,赫然刻着三个苍劲古朴的大字——永宁宗。
笔画如刀削斧凿,力透石背,撇捺之间带着一股凛然的武道锋芒。
即便历经百年风吹雨打,那些凹陷的刻痕依旧清晰深刻,仿佛每一笔都凝聚着开山立派者的意志。
阳光斜斜照在石碑上,将三个字的阴影拉得很长,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让苏景心头猛地一震,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原本攥着衣角的手,此刻悄然握成了拳头。
这时,身后传来衣袍拂动的轻响。
薛延恩缓步从车厢内走出。
连日车马劳顿带来的疲惫与烦躁,此刻已然尽数褪去。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腰间刻着云纹的白玉令牌在阳光下闪过一道温润的光。
他双手负于身后,站在苏景身侧。
薛延恩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声音比往日多了几分肃穆与沉稳,在寂静的山林间清晰响起:
“随我入宗吧。”
第141章 规矩,雪露
说罢,薛延恩双手仍负在身后,迈开步伐向前走去,素白衣袍扫过青石板上散落的松针,脚步沉稳无声,踏在被百年行人磨得温润的石阶上,竟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苏景不敢怠慢,连忙快步跟上。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目光却不住地扫过两侧。
只见山路两旁古木参天,每隔数十步便立着一根刻着云纹的石灯柱,柱身爬满青苔,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
林间静得出奇,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与风吹过松涛的簌簌轻响交织在一起。
二人刚转过一道山弯,便见几名年龄相仿的永宁宗弟子正沿着石阶下行。
他们腰间都系着刻有“永宁”二字的木牌,见到薛延恩的身影,立刻收住脚步,齐刷刷侧身垂首,深深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
“弟子见过薛长老!”
薛延恩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偏一下,只是边走边淡淡问道:
“其他去广宴州接引的人,都回来了吗?”
“回长老,尚未归来。您是最先抵达宗门的。”
为首那名弟子垂着头,恭声答道,直到薛延恩的身影走出数丈远,才敢直起身来。
薛延恩微微颔首,没再多言,继续带着苏景向上走去。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两人拐进一条僻静的石板小径,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斑驳木门。
薛延恩抬手推开门,木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响,惊飞了檐下几只栖息的麻雀。
这是一处不大不小的独门院落。
东侧立着一棵合抱粗的老槐树,虬曲的枝干向四周肆意舒展,撑起了半院浓荫。
细碎的米白色槐花瓣被风一吹,簌簌落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
院角立着一口老井,青石雕成的井栏被常年拉扯的绳索磨出了数十道深深的凹槽,井沿上爬满了翠绿的青苔,墙根处还生着几丛半人高的野草,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萧索。
正对着院门的,是三间坐北朝南的青砖瓦房,窗棂上的棉纸有些泛黄破损,屋檐下挂着几串干枯的艾草。
“此后,你便住在这里。”
薛延恩站在院中央,扫了一眼四周,缓缓开口道。
“晚辈明白。”
苏景躬身应道,目光快速将整个院落打量了一遍,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虽是简陋,却胜在清净,正好适合潜心修炼。
“随我进屋吧,我与你讲讲宗门的基本规矩。”薛延恩说着,率先迈步走向正屋。
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股混合着尘土与旧木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一缕阳光从糊着棉纸的窗格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无数细尘。
屋内陈设极为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木椅,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角落里还有一个掉了漆的木柜。
所有家具上都覆盖着一层均匀的薄灰,墙角结着几缕稀疏的蛛网,显然确实空置了许久。
薛延恩抬手用宽大的袖管轻轻扫了扫椅面的浮尘,灰尘簌簌落下,在阳光里翻卷成一团白雾。
他顺势坐下,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苏景:
“这里快三年没人住过了,是有些脏乱。不过无妨,我稍后便吩咐杂役弟子过来,帮你彻底打扫一遍,再添置些日常用度。”
“有劳长老费心了。”
苏景笑着拱手道谢,也学着他的样子,轻轻拂了拂身旁椅子上的灰尘,缓缓坐了下去。
两人相对而坐,原本略显拘谨的气氛渐渐松缓下来。
薛延恩指尖轻叩着落了薄灰的桌面,一条一条缓缓讲来,语气不疾不徐:
“我来与你讲讲宗门的规矩。第一条,也是宗门铁律,弟子之间无论有何私怨,绝不可私自残杀。有矛盾可去演武台分胜负,或是上报执法堂裁决,私下动手者,轻则废去武功逐出师门,重则当场处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景,见对方坐得笔直,眼神专注地看着自己,便继续说道:
“第二条,宗门武功皆是历代先辈心血所凝,任何功法招式,绝不可外传于外人,哪怕是至亲骨肉也不行。违者,同处极刑。
“第三条,师长如父,不可忤逆。若有冤屈,可向执法堂申诉,但绝不可当面顶撞,更不可对师长动手。”
他又陆续讲了几条核心规矩,从宗门资源的领取,到蕴武库、藏经阁的出入制度。
苏景始终微微垂眸,听得极为认真,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将每一条规矩都一字一句刻在心底,时不时轻轻点头,以示自己听明白了。
一缕阳光从窗格斜斜移过,在桌面上投下的光斑慢慢挪到了墙角。
“目前你能用得上的,也就这些了。”薛延恩停下话头,抬手掸了掸衣摆上沾到的浮尘。
“其余的都是些极为生僻的条例,你日常根本接触不到。若是日后感兴趣,可以自己去藏经阁的第一层翻阅《永宁宗规》。”
“晚辈记下了。”苏景抬起头,恭声应道。
薛延恩缓缓站起身,素白衣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垂落。
他看向苏景,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现在跟我走吧,该给你分配差事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意味:
“宗门里不养闲人。哪怕是刚入门的外门弟子,也得靠自己的双手挣取修炼资源,没有白吃的俸禄。”
苏景没有多问,当即应声起身,跟着薛延恩走出了正屋。
院中的老槐树影斑驳,细碎的槐花瓣被穿堂风卷着,轻轻落在两人的肩头。
木门再次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将满院的寂静与槐香关在了身后。
……
……
一炷香后。
一处青瓦白墙的雅致院落里,几竿翠竹倚着粉墙疏疏落落地立着,风过叶摇,在地上投下晃动的碎影。
檐下悬着的铜铃叮当作响,清越的声响里,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茶香,悠悠飘满整个庭院。
正屋的竹帘半卷,午后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竹篾筛进来,在梨木案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案上摆着一套素白的影青茶具,釉色温润如玉。
一名身着青布短打的杂役伙计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垂着头,双手捧着紫铜茶壶,手腕稳如磐石,两道清碧的茶汤便呈弧线注入两只瓷杯,没有溅出半滴。
淡绿色的茶汤在杯底打着旋,袅袅升起的热气裹着一股清冽的甜香——像是融了初春的残雪,又带着山间晨露与松针的气息,瞬间驱散了两人身上残留的暑气。
伙计倒完茶,躬身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薛延恩抬手拿起面前的茶杯,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微凉的杯沿。
他低头吹了吹浮在水面的细碎茶沫,浅抿一口,茶汤清甘醇和的滋味在舌尖缓缓化开,连日车马劳顿积攒的燥意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难得放松的笑意,将另一只茶杯轻轻往苏景面前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