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尝吧,这是‘雪露茶’,青梧州有名的好茶。”
第142章 差事,功绩,轻慢
屋内氤氲着绵长清冽的茶香,温热的水汽混着雪露茶独有的甘冽气息,缓缓漫过桌椅梁柱,驱散了之前赶路的疲惫,也让紧绷的心神稍稍舒缓。
苏景指尖轻捏瓷杯,微微低头,小口抿入茶汤。
清润的茶水顺着咽喉滑入腹中,一股淡淡的草木甜香在唇齿间久久不散,凉意顺着经脉散开,浑身燥热一扫而空。
这雪露茶入口绵柔,回甘悠长,的确是寻常市井难以寻觅的佳品。
对面,薛延恩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轻叩案几,发出一声清脆短促的轻响,打破了室内片刻的宁静。
他端正坐姿,神色渐渐严肃,目光沉稳地落在苏景身上,缓缓开口:“给你安排的差事,我一早便已经思虑妥当。”
“宗门后山深处,有一处药田,名为血田。此地地气特殊,赤红如血,最适宜栽种补血养元的珍稀药草。
“田内遍植各类养血灵草,待药草成熟之后,便会统一采收,送往宗门丹房,由宗门丹师炼制成增补气血、疗伤固本的丹药,供给门内弟子修炼所用。”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几分:
“往后,你便是这血田的管理员。平日里照看药田、拔除杂草、引水浇灌,防范虫兽啃噬,确保药草安稳成熟,不出半点意外纰漏,便是你的全部职责。”
苏景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听完后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心中已然记下这份差事。
薛延恩见他这般沉稳模样,不由得轻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看透对方心思的了然,语气也轻松了些许:
“我猜,你此刻心里最惦记的,应当是这份差事能换来什么好处、多少酬劳,对吧?”
不待苏景回应,他便继续说道:“你要记住,在永宁宗之内,凡俗的金银铜钱毫无用处,根本无法流通。宗门内部唯一通行的‘货币’,名为功绩。”
“只要手握功绩,便可在宗门内换取修炼资源、疗伤丹药、精铁兵器,乃至武功。只要是宗门库房之中有的东西,皆能以功绩换取。”
说到此处,他微微前倾身子,沉声道:“而你身为血田管理员,每月可固定领取五十点功绩。”
功绩……
苏景在心中默念二字,眉峰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五十功绩每月,这个数目比他预想中要少上不少,心中难免掠过一丝惊诧与落差。
但他仍旧维持着沉稳,面上不露半分异样,只是安静听着,并未开口多言。
“另外,你每月还能额外领取五枚血海丹,每一枚便抵得上十点功绩。”薛延恩指尖轻叩案面,语气平稳地继续补充。
“这般算来,你每月到手的总收入,便是一百功绩。”
苏景心中暗自盘算,瞬间明晰其中分量,脸上不露异色,当即躬身拱手,语气诚恳恭敬:
“晚辈多谢长老提携。”
“不必多礼。”
薛延恩摆了摆手,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稍后我遣一名杂役带你去血田熟悉地界。你一路舟车劳顿,今日只管安心休整,养足精神,明日便要正式接手差事,不得懈怠。”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示意苏景退下。
“是,晚辈告退。”
苏景唇角噙着一抹温和浅笑,从容起身,对着薛延恩深深一揖,转身缓步走出这间屋子。
刚踏出房门,廊下早有一名身着青布短打的杂役伙计静立等候。
见苏景出来,伙计立刻垂首躬身,态度恭谨,抬手做出引路的姿势,领着他沿着蜿蜒的青石小路,渐渐走远。
屋内顷刻陷入静谧。
雪露茶清冽的香气缓缓萦绕不散,瓷杯之中,温热的茶汤依旧升腾着袅袅白雾。
薛延恩独自端坐椅上,周身紧绷的气息缓缓松弛下来。
他抬手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甘醇茶汤,连日赶路积攒的疲惫尽数消融,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眉眼间的倦意消散大半。
苏景离开不过片刻,虚掩的木门便被人轻轻推开。
一名约莫五六十岁的老者缓步而入,身姿挺拔,气度雍然。
他身着一袭绣着暗纹的墨绿锦袍,衣料华贵,褶皱间自带威严。
腰间丝绦悬挂着一枚羊脂玉佩,玉质莹润细腻,走动时玉佩轻撞,发出几声细碎清脆的轻响。
老者鬓边微染霜色,却面色红润,眼神锐利沉稳,一看便是宗门内地位不低的长辈。
刚踏入屋内,老者便目光一扬,望向薛延恩,脸上绽开一抹熟稔爽朗的笑意,大步走上前,语气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
“老薛,你可总算回来了!”
“你消息倒是够灵通的,老文。”
薛延恩紧绷的眉眼顿时舒展几分,脸上浮起一抹熟稔的笑意,抬手扬声示意门外侍立的伙计,再添一杯茶水。
来者名为文幽,乃是“灵蛇堂”长老。
文幽大步落座,拿起刚斟满的雪露茶,全然没有品茶的雅致,仰头便是豪迈一大口,茶水顺着喉间咽下,他随手将茶杯往桌上一搁,瓮声笑道:
“你这人就是讲究,整日净喝这些清淡茶水,温温吞吞的,哪里比得上烈酒入喉来得痛快尽兴。”
薛延恩对他这般直爽粗犷的性子早已习以为常,闻言只是无奈地轻轻摇头,唇角噙着几分淡笑,并未出言辩驳。
片刻后,文幽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几分不解与随意:
“我说老薛,你也实在太过较真了。不过一场小小的永宁大选罢了,底下弟子去监考接引便是,何苦要你堂堂长老,亲自奔波一趟广宴州?”
他皱了皱眉,语气愈发轻慢:
“那广宴州偏远贫瘠,就是个边角破地,能出什么像样的人物?就算侥幸选出几人,又能是什么惊世天才?论天资根骨,哪里比得上咱们青梧州本土的子弟?”
听闻这番话,薛延恩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一声低沉的叹息自喉间溢出。
他垂眸望着杯中浮沉的茶沫,眼底悄然泛起一抹难以言说的苦涩,似藏着满腹难与人言的苦衷与隐情。
第143章 一山不容二虎
“老薛,你我自幼便是师兄弟,从穿开裆裤一起摸爬滚打,到如今各自执掌一堂,一路同甘共苦走到今日,还有什么话不能对我直说?”
文幽坐在对面的梨花木椅上,指尖轻轻叩着微凉的檀木桌面,叩击声沉稳而有节律。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照进来,在他素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竹影,他目光沉静如水,一眨不眨地落在薛延恩脸上,缓缓开口:
“若是心里憋着什么难处,只管跟我说便是。这么多年,哪一次我没帮你扛着?”
薛延恩闻言,先是沉默不语,半晌才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化不开的疲惫。
他粗糙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杯沿,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落,滴在深色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垂着眼,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自己的眉眼,沉默了许久,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道:
“你也看在眼里,近些年……重犀堂的弟子是一代不如一代,眼看着就要青黄不接了。”
他说着,眉头不自觉地紧紧蹙起,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声音也沉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痛心:
“青梧州本地稍有天赋的少年,都嫌我重犀堂的武功苦累难练,远不如灵蛇堂的身法飘逸,也不如内霞堂的清闲体面,竟没一个愿意拜入堂内。
“再这么耗下去,用不了多少年,重犀堂怕是就要在咱们这一辈手里断了传承。
“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硬着头皮跑了一趟广宴州,就想看看能不能寻到几个肯下死功夫的好苗子。”
“原来是为了这个……”
文幽了然地点了点头,指尖的叩击声停了下来,语气也跟着缓和了些,带着几分体谅,“我就说你向来不爱出门,这次怎么会主动请命远行。那你这趟广宴州之行,总算是没白跑吧?”
“总算没白跑,还真让我寻着了个好苗子。”
薛延恩紧绷了许久的嘴角终于向上弯起,眼底的阴霾也瞬间散去了大半,透出几分真切的、藏不住的笑意。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连带着他的语气都轻快了不少:“那孩子叫苏景,是这次永宁大选的十八魁首之一。我亲自试过他的天赋心性,性子沉稳,能吃苦,天赋也高,确实是块难得的好料。”
“这么说,你是带着那苏小子一起回宗门的?”文幽微微挑眉,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好奇地问道。
薛延恩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
“可不是嘛。我刚给他安排完住处和入门的差事,他前脚刚踏出这院门,你后脚就踏进门了,倒是赶得巧。”
“能寻着个好苗子就好,总算解了你这桩压在心头的大事。”
文幽笑着颔首,将茶杯放在桌上,又好奇地追问了一句,“对了,你给他安排了什么差事?我记得前几日丹房的李师傅还拉着我抱怨,说丹房人手不够,连晒药的杂役都缺。你该不会是看他机灵,把他塞去丹房了吧?”
薛延恩却缓缓摇了摇头,方才提起苏景时眼底那点藏不住的亮意,如同被风吹散的茶烟般尽数敛去。
他抬眼看向文幽,目光沉定如深潭,带着几分护犊子般的执拗与不容置喙的笃定:
“丹房那地方,累人又不讨好,整日守着丹炉烟熏火燎,吸尽药气,顶多让些天赋平庸的普通苗子过去磨磨心性、练练耐性。苏景这块好料子,放去那里纯粹是暴殄天物。”
随后,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给苏景安排的差事,是血田管理员。”
“你把他安排到血田去了?!”
文幽猛地坐直了身子,脊背瞬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手里端着的青瓷茶盏险些脱手飞出。
温热的茶水溅出一大片,顺着素色道袍的袖口往下淌,在衣襟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他却浑然不觉。
他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骤然收缩,眉毛几乎挑到了头顶,脸上写满了彻头彻尾的难以置信,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硬生生打破了屋内原本平和的茶叙气氛。
不等薛延恩开口辩解,他又急声追问道,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语气里满是匪夷所思:
“血田那地方,虽说月例薪酬不算多,可胜在清闲自在,连半点重活都不用干。
“更别说常年待在血田边,受那浓郁精纯的血气日夜滋养,对自身气血蕴养、打牢武道根基大有裨益。”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肘重重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眉头紧紧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不知多少弟子挤破了脑袋,托相熟的长老说情、送奇珍异宝打点,削尖了脑袋都想谋个血田的差事,你就这么把这份人人眼馋的肥差,给了一个刚入门、连宗门规矩都还没摸熟的外乡小子?”
“我有我的考量,老文。”薛延恩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的碧色茶叶,吹开袅袅升起的热气。
茶水的白雾模糊了他眼底深邃的神色,他垂着眼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字里行间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此事你无需插手。”
“不是我想多管闲事!”
文幽急得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他猛地站起身,又烦躁地坐了回去,放下茶盏的动作重了几分,杯底与桌面相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杯里的茶水晃荡不止,溅出几滴落在桌布上。
他眼底的不解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担忧,下意识地往紧闭的房门方向瞥了一眼,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
“你忘了?去年老雷就仗着自己是万岳堂长老的身份,硬塞了他那个游手好闲的侄子雷坤进了血田,如今正占着半个管理员的位置,整日里克扣弟子月例、吆五喝六,稍有不顺心就打骂下人,作威作福惯了。”
他看着薛延恩依旧波澜不惊的脸,语气急切得近乎苦口婆心,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焦灼:
“血田就那么大一块地方,向来一山不容二虎,你现在又把苏景送过去,明摆着是要跟老雷掰手腕!
“那苏景不过是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无依无靠,在宗门里连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怎么斗得过雷坤?雷坤那小子心狠手辣,什么阴损事都做得出来,苏景搞不好要被他欺负得抬不起头,连性命都要搭进去啊!”
第144章 血田
屋内檀香袅袅。
听到文幽这些话语,薛延恩猛地直起身来,他两道浓眉缓缓拧成了深锁的川字,眼底原本的淡然尽数褪去,一点点漫上沉沉的忧虑。
“这件事我竟真的忘了……”
他沉吟片刻,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懊恼与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