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长老，承让。”
苏景左手死死按着仍在阵阵抽痛的胸口，右手五指扣进粗糙的断树树干，借着支撑缓缓站直身子。
起身的瞬间，错位的五脏六腑猛地一拧，牵扯得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抬手用指腹随意拭去嘴角的血迹，指尖沾了一点猩红，却浑不在意，只是对着薛延恩微微拱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刚受过震荡的沙哑，却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劫后余生的侥幸。
“你的全力，远比我想象中还要强悍。”
薛延恩负手站定，目光沉沉地落在苏景身上，语气十分笃定，没有半分客套的虚言。
他微微颔首，一字一句道：“我可以肯定，哪怕是寻常铁皮境武者，都不会是你的对手。”
他顿了顿，想起刚才苏景招招搏命、寸步不让的狠劲。
明明已经被劲气震飞，眼神里却没有半分退缩，反倒透着一股越打越烈的悍然。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紧绷的嘴角微微勾起，语气里多了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连我都要被逼得破了规矩动用劲气……你小子打起架来，还真是不要命。”
“回薛长老，晚辈只是不想输。”
苏景垂眸收了拱手的姿势，淡淡回答道。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险些让他重伤的激斗，不过是寻常的饭后切磋一般。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按在胸口、指节泛白的左手，还在泄露着他并未完全平复的气息与伤势。
“哈哈，好！”
薛延恩闻言朗声笑了起来，之前交手时的凝重与戒备尽数散去，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走上前，刻意放轻了力道，抬手轻轻拍了拍苏景未受伤的右肩，掌心带着一丝温和的暖意：“做得很好。武道一途，本就该有这股不服输、不怕输的狠劲才行。
“好了，先回那边休息吧，我带了些疗伤药，很管用。”
第139章 残酷
墨色如泼的夜幕沉沉压过荒郊旷野，连星子都被厚重的云絮吞得一干二净，天地间只剩那堆篝火还在倔强地燃烧。
干柴在火中噼啪爆裂，橘红的火星裹着淡青色的青烟打着旋儿向上飘升，将周围丈许之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晕，光晕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能溺死人的黑暗。
夜风卷着草叶的腥气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夹杂着远处几声模糊的虫鸣，更衬得这荒夜寂静得可怕。
苏景背靠着一截粗糙的枯树干坐在篝火边，身上的衣衫还沾着尘土与未干的血渍，肩背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那是刚才被凝劲境劲气震伤后的余悸。
随着疗伤药温醇的药力顺着咽喉滑入腹中，化作一股暖流缓缓漫过四肢百骸，他原本急促得像是破风箱的呼吸才一点点沉了下来，胸口那道被劲气扫过的地方，撕裂般的钝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原本发麻的指尖也渐渐恢复了知觉。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胸口，能清晰地感觉到药力正在修补着受损的经脉，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
“肉好了，你若饿了就吃点吧。”
这时，身旁传来薛延恩平淡的声音。
薛延恩坐在篝火对面，身影被火光拉得很长，他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根削得光滑的杨木签，轻轻挑了一块烤得金黄油亮的兔腿肉。
琥珀色的油脂顺着兔肉的纹理缓缓滑落，滴进下方跳动的火苗里，发出“滋啦”一声清脆的轻响，浓郁焦香的肉香混着炭火的气息立刻漫了开来，钻进鼻腔，勾得人胃里一阵空鸣。
“是有些饿了。”
苏景微微颔首，声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伸出手，指尖先触到了木签传来的温热，随即接过了那块兔腿。
兔肉烤得外焦里嫩，外皮带着一层酥脆的焦壳，内里的肉质却软嫩多汁，还带着淡淡的盐香——那是薛延恩随身带的粗盐。
他低头慢慢啃着兔肉，牙齿咬开酥脆的外皮，鲜美的肉汁在舌尖爆开。
他吃得很慢，一边咀嚼，一边垂眸望着眼前跳跃的火苗。
橙红的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映得他漆黑的瞳孔里也跳动着两簇小小的火焰，却照不进眼底那片翻涌着震撼、不甘与清醒的深潭。
今日与薛延恩的切磋，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心上。
直到此刻，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道霸道无匹的劲气撞来时的恐怖。
那股力量根本不是他所能抵挡的，就像是惊涛拍向一叶扁舟，他连抬手格挡的力气都被瞬间碾碎，浑身经脉都在那股劲气下哀鸣颤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刚才薛延恩留的何止是十成的力。
薛延恩甚至连真正的凝劲境威势都没有放出，仅仅是随手一击，便让他毫无招架之力。
若是对方真动了杀心，任凭他使出浑身解数，哪怕拼着燃烧气血催动鲸血功，也绝撑不过三招。
这就是天堑般的实力差距。
冰冷，残酷，不带一丝侥幸，足以碾碎所有年少轻狂的自负。
“我还不够强。”
苏景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坚硬的兔骨被他捏得微微作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他抬眼望向篝火之外无边的黑暗，目光锐利如刀。
他相当清楚，青梧州藏龙卧虎，像薛延恩这样的强者不知多少，更有比凝劲境更强的存在坐镇。
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他在那座龙潭虎穴里，连活下去都将成为奢望，更别说站稳脚跟，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苏景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所有情绪尽数压下，眼底的迷茫与不甘褪去，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好高骛远，而是尽快踏入铁皮境。
将最后一点啃得干干净净的兔骨扔进火堆，骨头在火中发出“噼啪”的轻响，化作一缕灰烬。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和油渍，站起身来，对着薛延恩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一礼：
“薛长老，晚辈先去休息了。”
“去吧。”
薛延恩依旧靠在身后的树干上，半阖着眼睛，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火光映着他的脸，看不出情绪。
苏景转身，一步踏出篝火的光晕，立刻便被身后浓稠的黑暗包裹。
夜风带着凉意吹起他的衣摆，他脚步沉稳地走向不远处停着的马车，木质的车轮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掀开粗布车帘，弯腰钻进车厢，随即反手拉上车帘，隔绝了外面的火光、风声与虫鸣。
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一丝微弱的光线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隐约能看清里面简单的陈设。
一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一个放着行李的木箱。
苏景走到木板床边坐下，脱下沾着血污的外衫，他盘膝坐好，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不多时，他的呼吸便变得悠长匀净，如同深谷中的溪流，平缓而有力。
周身的气血随着呼吸缓缓运转，意识渐渐抽离身体，沉入到了梦境之中。
……
……
意识沉落的刹那，苏景便稳稳站在了梦境之中。
在他眼前，依旧是冯氏武堂练武场的环境，阳光明媚，气候宜人，木桩与各样练武设施矗立在不远处。
只是这里，终究是属于过去的地方了。
“该换换地方了。”
这个念头刚在苏景脑海中闪过，整个世界便如浸了温水的墨画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融化。
不过一呼一吸的功夫，所有熟悉的景象便尽数褪去。
再睁眼时，他已然站在了一片空旷到极致的练武场之上。
脚下是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青黑色石板，石质坚硬冰冷，一尘不染，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放眼望去，整片练武场望不到边际，没有木柱，没有兵器架，没有任何多余的杂物，甚至连一根杂草都没有。
头顶是一片均匀柔和的乳白色天光，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却将整个天地照得亮如白昼，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声。
苏景缓缓转动目光，扫过这片纯粹到极致的修炼之地，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往后，就在这练吧。”
不再有任何杂念，他心神一凝，盘坐在了原地，一身气血逐渐开始沸腾起来，开始修炼鲸血功。
天地间一片安宁，唯有他的呼吸声，与气血翻涌的声音。
第140章 入宗
数日之后。
青梧州地界。
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白花花的阳光泼洒下来，将泛黄的古道晒得微微发烫，路面上的碎石子泛着刺眼的光。
道旁的野草被晒得蔫头耷脑，偶尔有几只蝉在稀疏的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更添了几分燥热。
一辆乌木包边的马车正不疾不徐地碾过路面，覆着厚麻布的车轮压过碎石与浮土，扬起一缕淡淡的黄尘，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轱辘声，在空旷的古道上悠悠回荡。
车厢内光线偏暗，四角燃着淡淡的安神檀香，混着皮革与书卷的气息。
苏景端坐在铺着青布软垫的座位上，指尖轻挑，将垂落的粗布窗帘撩开半幅。
带着草木与尘土气息的热风瞬间涌了进来，吹动他额前汗湿的碎发，贴在微凉的额角。
他微微侧过头，探身向外望去，眼眸被阳光刺得微微眯起，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细碎的阴影。
视线越过连绵起伏的荒草坡，一直延伸到天地交接的尽头。
只见地平线上，赫然矗立着一座通体黝黑的雄城。
城墙以整块的玄铁岩砌成，高达数十丈，如一头蛰伏万古的巨兽脊背，连绵起伏望不到边际。
城墙上每隔百步便矗立着一座箭楼，黑色的旗帜在城楼上猎猎招展，在烈日下泛着冷硬如铁的光泽，那股磅礴厚重的压迫感隔着数里遥遥传来，竟让人心头不自觉地一紧。
“那便是中和城。”
身旁一直闭目养神的薛延恩缓缓睁开眼，眼瞳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光芒，目光掠过远处的城郭，声音平静地说道，“永宁宗的山门，便设在城中。”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刻着云纹的白玉令牌，冰凉的玉质触感让他烦躁的心绪稍定。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矜傲：
“青梧州三大城区，自南向北依次是细雨城、棠梨城，以及这座中和城。
“这三座城，每一座的占地都抵得上广宴州五六座城池相加，城中商旅云集，酒肆、坊市、武馆鳞次栉比，昼夜不息，繁华远非你之前见过的任何城池可比。
“更重要的是，单论一城的武道底蕴与宗门实力，便足以与整个广宴州相抗衡。”
苏景瞳孔微缩，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刻在心底。
他再次望向那座横亘在地平线上的黑城，原本带着几分好奇的目光，此刻已然多了几分凝重与敬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座城池里，藏着无数他从未接触过的强者与机遇，也藏着未知的凶险。
“收拾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