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乾朝历史,有些大将军只是顶了个虚名,基本无法节制掌控京营的都督,而有些大将军通过种种手段,能够越过都督控制京营的基层,让都督成为辅佐自己的副将,齐纲无疑是后者。
值得一提的是,以齐纲自身的政治手腕,显然是做不到这种高端操作的,齐太后和宦官们都在当年他掌控京营的过程中起到了不可磨灭的作用。
不过要说齐纲自身啥也没干那也不对,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豪爽壮士形象,在军队中还是很吃得开的,说白了就是手腕不够人格魅力来凑,吴盛就是他最大的粉丝。
只是这个粉丝多少沾点毒唯,他对齐家的其他人都完全不感冒,乃至于面对齐产这种和齐纲血缘关系最近的亲人,会控制不住地产生厌恶之情。
此时若再让他多说两句,恐怕就要往挑拨人家亲兄弟关系的方向努力了……
“大将军,若只是让太后娘娘知晓倒也罢了,万一她一时气愤,将此事泄露给了奸宦耳目,那可如何是好?”
议事长桌靠中段的位置,一个络腮胡大汉同样提出了自己担忧之事。
他名为纪旻,乃是十二团营的十二个统领之一,平日里与吴盛私交甚好,不过反正足足十二个统领里也就他一个看上去更亲近吴盛,所以齐纲并不在乎。
更何况,在近期和宦官剑拔弩张以来,就属纪旻和吴盛最支持他将宦官一网打尽,为此还时常表达出对齐太后、齐产的不满,对于他们的支持,齐纲很是欣慰。
是的没错,半个月前还答应齐太后要放宦官一马的齐纲,经过半个月来的“深思熟虑”,又打算斩草除根了。
这跟他自己的疑心有很大关系——这半个月来,他时不时就开始琢磨,其余十常侍究竟有没有跟魏淮合谋害自己的计划,是从一开始就不敢与他争斗所以出卖了魏淮呢,还是事到临门一脚突然胆怯,于是推魏淮出来做他们所有人的替死鬼呢?
越琢磨越不对劲,越不对劲越琢磨。
在此期间,霍挽星也曾数次找他旁敲侧击一番,这便更加加重了他的疑虑,所以才有了今晚的议事。
京营的骨干、齐家的族老、像霍挽星这样的外援代表,眼下都坐在正堂长桌两旁,刚才齐产的愤然出走,算是第一阶段商讨的结果……
299、大棋落子
此刻,面对吴盛和纪旻的担忧,齐纲沉吟少顷,有些犹豫地应道:
“嗯……阿琳她虽然希望我与阉宦和好如初,但应该不至于把我等密谋之事泄露出去……”
听得此言,吴盛当即面露焦急之色,连忙道:“大将军!这种事,不能寄希望于外人自觉为我们着想啊!”
“是啊将军,不可大意!”
“要不末将去把齐大人追回来?”
“干脆趁早动手,免得夜长梦多……”
包括纪旻在内的好些人纷纷附和。
霍挽星默不作声,只是挪了挪位子,挤掉了原本阻隔在她和齐纲中间的齐产的座椅,凑到了齐纲身旁,宛如贤内助一般安静地注视着他。
不出霍挽星所料的,在吴盛等人吵吵嚷嚷半天,仿佛过了今晚就要世界末日之后,齐纲终于忍不住了。
“砰!”
他猛地拍打了一下桌子,巨响震得七嘴八舌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最能展现他深厚修为的是,巨响之下桌面却并没有四分五裂,只留下一个纹路纤毫毕现的掌印,看得霍挽星心惊不已。
黑檀木桌很名贵,很漂亮,但并不算特别结实,也不是很有韧性,而这更加凸显了齐纲这一掌的可怕。
她修为一般,但小时候跟在爷爷身边耳濡目染,自是知道齐纲这一掌比单纯地把桌子拍碎要难上百倍,恐怕只有让爷爷亲自来看才能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头脑简单归简单,四肢倒也确实发达……啧,到时候一定得防着点被他以力破巧。”霍挽星心中暗想。
在她不怀好意地思索的时候,齐纲正冲着吴盛等人发火,训得他们一个个乖巧如绵羊,连头都抬不起来。
“够了!你们还能比我更了解她!?她可能明天就出宫骂我一顿,或者把我召进宫去骂一顿,但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把机密要事泄露给十常侍!”
齐纲气呼呼的,在场众人除了霍挽星外无不噤若寒蝉。
待到他看上去气消了些,吴盛之流也不太可能插嘴时,霍挽星便知道自己开口的时机来了。
最好的说客,从不在于那三寸不烂之舌能说出多少话来,而在于掌握要说服的对象最在乎的痛点,抓住最能破解其心防的时机。
经过长期相处与近距离观察,霍挽星对齐纲拿捏得十分到位。
她知道齐纲在发完火后,表情上看似还在余怒之中,实则心里已经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那种“不听劝谏,一意孤行导致满盘皆输”的暴君型权力者了。
这时候的他,倾向于在下一刻扮演“听劝”的角色,正是最容易被说服的时候。
“太后娘娘自然不会害了我等,我看诸位都多虑了。”
霍挽星的话打破了沉默,让正堂内气氛一缓,被认可的齐纲情不自禁地微微点头。
不过紧接着,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与齐纲对视:“话虽如此……大将军,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太后娘娘不会泄露,不代表其他人不会,等事情拖得久了,说不定哪个端茶送水的下人都会把我等密谋之事泄露出去……你可知东汉党锢之祸吗?”
齐纲神色肃然,沉声道:“自是知晓的。阉宦祸国殃民,残害忠臣良将,古已有之。”
霍挽星点了点头:“当年宦官势大,窦武、陈蕃等名臣试图合谋将他们诛杀,但拖得久了些,事情败露,宦官曹节、王甫等一夜反扑,将这些名臣或处死或流放,消灭了个干净,此为党锢之祸……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大将军啊,咱们还是早做决断为好。”
此言一出,齐纲面色一凝,眼中终于闪烁起了代表决心的微光。
以史为鉴,可知兴替。血淋淋的例子写在史书上,由不得他继续徐徐图之了。
可他仔细一想,还有顾虑。
“嗯……是该以雷霆万钧之势收拾掉十常侍,但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戍守皇城的青龙卫、警戒内宫的玄武卫都在这群阉宦的掌控之下,一不小心就会打成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齐纲皱着眉头,以统兵者和大乾忠臣的视角展开技术分析,“拉锯的时间越久,对我们越不利,毕竟皇帝在他们手里,他们掌握着对皇命的解释权,我们看上去无疑像是造反的一方。”
“一旦拖上几天,军心会迅速溃散,洛阳各大家族对我们会避之唯恐不及,如避反贼……”
“啊,挽星你不要误会,我不是在说你们霍家,你和你兄长、你父亲的心意我都是知道的,我不是怀疑你们,但我是真的放心不下其他士族,他们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要说‘谁赢他们帮谁’,那可有点瞧不上他们见风使舵的能力了。十常侍手里有皇帝便是有了‘大义’,他们多半会站到‘大义’一边的……”
不得不说,齐纲在关乎实际行动的事上考虑得十分周全,吴盛等人也是发自内心地点头认同,赞成他的这些说法。
而齐纲的这些顾虑,自然也在霍挽星的预料之内。
只见她轻轻一笑,莞尔动人:“大将军所言甚是,是我刚才考虑有些不周。眼下仔细想来,直接与十常侍赌命厮杀确实风险不小,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换个‘温柔’些的法子,不必急于刀剑相向。”
“哦?快说说看,你的脑子总是要比我灵活。”齐纲眼睛一亮,认真倾听。
“不敢当,只是一些浅薄之见罢了。”
霍挽星谦虚地微微低头,“我之所想,无非‘施压’二字,具体说来有两策,若是做得好,能让十常侍自己放弃与大将军争斗,主动认输引颈待戮,全指望着大将军慈悲为怀放他们一条生路。”
“两策其一,文攻。我霍家可以暗使朝中百官,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如雪花纷舞一般递上无数奏折,营造出十常侍祸国已久,不得不除的气氛,把他们干过的大大小小的破事全部上秤。但与此同时大将军你切勿轻举妄动,一点帮助都不要给,要假装置身事外才行。”
“两策其二,武吓。待气氛到位后,就轮到大将军你出手了,届时你联络镇守各州的世家猛将,召集他们引军前来京城,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制造滔天声势吓唬十常侍,告诉他们真打起来他们毫无胜算,顺道也吓一吓太后娘娘。等这些都办成之后,不必动用一兵一卒,自能吓得他们束手就擒。”
两策已出,齐纲听罢,虽然觉得霍挽星之言令他柳暗花明,暗道还有这种主打吓人的政治手段,但也不禁表露出忧虑之心:
“这样做应该会很有效,但是引外兵入京一事,是不是风险太高了些?一个控制不好,恐怕会酿出大乱子来……”
话已至此,霍挽星不再退让,直直地盯着齐纲,帮他下定决心:
“做任何事都有风险,相比于直接跟十常侍开战,召外兵入京已经要稳妥许多了。如果不出意外,他们才行至一半,传来的消息就足以让十常侍吓破胆子,届时对付宦官的事圆满解决,直接给他们钱粮让他们打道回府就是了。”
“他们若是有所图谋,迟迟不愿回去也无妨,反正通往此地的要道关隘都在你的掌控之下,他们劳师远征耽搁不了太久的……”
一顿定心丸喂下来,齐纲寻思好像是这么个理,凝重的脸色松弛了许多。
很快,他和一众亲信继续商讨一番,都觉得霍挽星的提议已经是他们眼下最好的选择了……
“那就这么定下了,百官上书弹劾一事,还望令尊多多相助。”齐纲冲霍挽星拱手道。
“嗯,我这就回去跟父亲说,你这边也算好时间,把勤王令送往各州。”霍挽星露出让齐纲感到安心的笑容……
临近午夜时分,会议散场,霍挽星坐在返回霍家的轿子里闭目养神。
不知不觉中,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
“齐纲此人,蠢就蠢在肚子里的墨水只有一半。”她心中讥讽。
刚踏入仕途时,齐纲只能说勉强摆脱了文盲境,腹中墨水趋近于零。
后来为了不被人均家学渊源的同僚们鄙视,他恶补了许多文化课知识,其中最看重的就是历史。
但很可惜,这年头知识传播能力有限,许多珍贵典籍都被锁在世家大族的藏经阁中,所以对于一些历史事件,齐纲只知道常见史书上的记载,这就缺失了许多细节与当事人、当事人后人的注解,让他无法窥得事件全貌。
比如霍挽星拿来以史为鉴,借此说服他的党锢之祸。
史书都是士族子弟撰写的,在齐纲所见的版本中,东汉阉党如大魔王一般张牙舞爪,士族清流团结一致准备反击,想要救家国于水火,却遭小人出卖,最终功亏一篑,惨遭阉党屠戮。
而在霍挽星所见的最为接近历史真相的版本中,很难说士族和阉党中的哪一个在皇朝下坡路上踩油门踩得最用力,而在党锢之祸前面对气势汹汹的士族清流,阉党实际上是心虚气短,想要息事宁人的一方,至于最后被逼得狗急跳墙还顺利地把人咬死,那就是典型的历史戏剧性了。
两人所见不同,让霍挽星得以把齐纲带进自己挖的坑里。
对她而言,今晚可谓一切顺利……
“不过外兵进京一事……嗯……”
霍挽星笑容敛去,开始思考唯一让她放心不下的事。
本来,她也不想劝齐纲整出召集各路勤王大军进京这种狠活的,但齐纲担心这担心那,不上点猛药的话,说不定他哪天觉得实在无法低风险消灭宦官,就要与他们握手言和了呢?有齐太后在,这种事随时有可能发生。
所以没有办法,霍挽星也只能跟着一起冒险。
好在风险不大,她不认为赶来清君侧的勤王军能有多么雄厚的实力、多么坚决的搞事决心,来破坏掉霍家精心布下的大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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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
魏淮覆灭引起的风波尚未平息多久,大乾朝堂上又发生了新一轮动荡。
各路文臣开始疯狂上书弹劾,攻击以十常侍为首的阉党祸国殃民,同时洛阳城内的宣传工作也在响应,许多原本被各大世家拿着不放出来的阉党黑料突然泄露,街头巷尾掀起了一阵阵反阉热潮。
一时间,大有要迫使皇帝依从大势肃清朝纲,根除阉党的氛围,使得内宫人心惶惶,郭瑜、丛斌等阉党领袖都不敢出宫居住了。
面对这等浩浩荡荡的攻势,齐太后一边勉力维稳,一边找齐纲问责,不过收效甚微。
霍逡、霍崇安、霍挽星这三个霍家大聪明,这些天忙碌无比,智珠在握,有条不紊地推进着他们的计划。
至于霍天狼,有人看见他亲自出来遛鸟,十分悠闲。
同为高龄老人,没比他小多少岁的陆邦也被人看见外出各种娱乐场所闲逛,似乎同样懒得搭理最近朝堂上的风风雨雨。
而这段时间洛阳城内最担惊受怕、最忙碌操劳的,无疑是中常侍们了。
当文武百官说你是暗中掌控朝廷、蒙蔽皇帝的阉党时,你最好真的是……
“要死了要死了,这跟太后娘娘说好的不一样啊,齐纲那天杀的怎么又要折腾咱们了!?”
用于密谋的暗室内,已经回朝的郑逑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强装镇定坐于长案两侧的其他人背后来回踱步。
他一副怕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半点作伪痕迹都没有:“你们倒是说几句话呀,到底该怎么才能齐纲放下杀心?要不咱们再去找齐太后求求情,让她领咱去大将军府登门谢罪?”
“万万不可!那样一来我等必然九死一生!”丛斌嗓音微颤,震声说道。
“再想想,都想一想……总归有办法的,肯定有办法的……”郭瑜眼皮飞速眨动,再有城府也不得不慌。
与此同时,郑逑一边进一步散播焦虑,一边观察着十位同僚的脸色。
他们的表情看上去依然以胆怯与慌张为主,看着就像是十个无胆鼠辈,一点都没有高阶权力者的模样。
但令郑逑感到欣慰的是,他还是能从他们脸上看出一丝被绝境逼出的愤怒的……
300、真男人就要干大事
十常侍忙着开小会商讨自救方案的同时,操劳了一天的齐太后身心俱疲地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事到如今她终于发现,齐纲不知被霍挽星灌了什么迷魂汤,已经是一百匹马都拉回不来的状态了。
作为大将军的齐纲与士族联手,硬是要在朝堂上搅风搅雨的话,没有人能拦得住,即使是她这个实际上临朝称制的太后娘娘也不行。
事情的发展已经彻底失控,齐太后在不久前甚至听到风声,说是过不了几天齐纲便要借着百官造势,自作主张号召天下勤王,引外兵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