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尽管他们成功逃了出来,但一路上也遭遇了趁火打劫的流寇,死了十几个人才靠村中青壮将其击退。
这十几具尸体目前被堆放在一辆牛车上,以杂草掩盖。
他们打算等到再前进一段距离,差不多暂时安全下来之后,找个风水还算凑合的地方将他们掩埋,不想让这些亲人暴尸荒野,成为乌鸦和野狗的食粮。
不过若是久久找不到适合的埋葬点,那也就只能随便找个树林埋了,拖得太久引发疫病,可是会害死全村人的……
“好了,就在这片林子歇着会儿,喝点水,啃点干粮,不过要省着些。一刻钟后继续走。”
须发花白的老族长指挥队伍暂时歇息,然后叹着气去探望自己的几个老兄弟,先把水给他们喝。
长途跋涉,村里的老人十有七八是撑不到终点的,老族长也不知自己能不能撑到,他甚至不知道所谓的终点具体在哪儿。
反正就是一路往南,听说雍朝派到豫州的军队,比申屠家的人马军纪好,在这种双方你争我夺的局势里,他们作为投靠过去的百姓兴许能得到妥善安置。
但这些都是说不准的事,老族长心里没底,但在一众族人面前,他表面上必须得拿捏出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爷爷、爷爷,三爷爷他睡着了,怎么都叫不醒……”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四五岁小丫头来到老族长身旁,焦急地拽了拽他的衣角,想让他去看看三爷爷出了什么情况。
尽管年纪不大,但她已经意识到了,似乎又有很不好的事发生,只是还不愿意接受事实。
老族长愣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丝和蔼的微笑,揉了揉她的脑袋:“爷爷这就去看,你要乖,去你爹娘那边,别离他们太远。”
说罢,他拄着拐杖,朝自己三弟所在的位置走去。
到了那边,看了看不再睁眼的三弟的情况,老族长不知叹了今天的第多少口气,让周围的青壮族人把他抬到运尸车上。
自己三弟的这般结局,在几天前遭遇流寇袭击的时候老族长便有预料,以他的年纪受了不轻的伤还能撑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只是他终究是没能撑到最后。
“真不知还得死多少人呐。”
老族长站在停尸车旁,心里默默地想着。
而在这时,那羊角辫小丫头又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看了眼停尸车上的三爷爷,皱着一张小脸,低声道:“爷爷,我们还要走多久啊?”
老族长干笑一声:“再走几天吧,雍朝人最近打下来的地方应该已经离得不远了,听说南边也遭了兵灾,有不少空下来的田地,爷爷去跟雍朝的官爷说道说道,拿块地下来,就不用走了,哪里的官爷都是需要人种地的嘛。”
“嗯?那为什么会有兵灾?为什么我们还要逃?原先的官爷不要我们种地吗?”
小丫头的智力明显中等偏上,听了爷爷的话后发现了与现实不符的地方,这下子可把老族长给问住了。
老族长干巴巴地张了张嘴,没法继续说下去。
他总不能说,像这种突如其来的灾祸,我们这种平头百姓只要活得久,一辈子肯定是要遭遇几次的,他觉得这个事实对这种年纪的小女孩而言,未免太过绝望。
她要是这么早就知晓了这种事实,以后又该怎么坚持着活下去呢?
想到这里,老族长不禁又想,自己是如何背负着注定命途多舛的人生,活到这个岁数的?
也许……唯死撑尔。
撑着撑着,一辈子就过去了,他寻思自己的祖祖辈辈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嗯……原先的官爷……不太好。”
老族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糊弄小孩,“雍朝来的官爷,领头的将军听说是个姑娘,叫作紫胧。几个月前有一伙雍朝乱军在南边屠村,过了不久乱军头头就被她抓了起来,砍了脑袋带给幸存的村民看,很多人都说她好呐……反正应该比原先的官爷要好。”
听了这话,小丫头的注意力被从先前的问题上转移开,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着星星,开始脑补起爷爷口中那位紫胧将军的形象。
老族长松了口气,拍拍她的后背:“该启程了,快回去找你爹娘,别乱跑。”
一刻钟歇息时间很快过去,逃难队伍重新集结。
然而,正当他们要继续行进的时候,前方却是有一队人马出现。
一共十一人,皆是全副武装如同铁罐头一般,人均扛着长戟,腰挎钢刀,为首者骑马,看盔甲样式应该是申屠家的军士。
两个伍,骑马者应当是什长。
看到他们,老族长当即变了脸色。
虽说这帮人不是流寇,但显然也没比流寇强到哪里去。
不,也许还要更糟,因为流寇可没有精良的铠甲与武器,将队伍中的几十名青壮集中起来,拿起锄头、镰刀、草叉,是能够将他们击退的,可面对官军,如果敢反抗就必然会遭到一场屠杀。
更何况,官军里的伍长、什长有可能是武者,修为再低的武者放在普通人里也是个小超人,能让他们更加没有抵抗的可能。
于是,老族长只能让族人停下脚步,不要轻举妄动,然后挤出谄媚的笑脸主动迎接。
队伍里的老弱妇孺不少,想逃跑就只能丢下他们,还不如花钱消灾,毕竟他们手中并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家当都是农具之类的大家伙,官军就算想抢劫,也没太多供他们发挥的空间。
“诶!官爷,有什么事吩咐草民吗?”
老族长来到什长面前,不停地点头哈腰,“草民不久前遭遇了作乱的六镇残党,把村子给烧了,不得已带着族人逃难,不敢有半点违背律法之举……”
“少他娘的废话,让你的人都凑到一块站好,把头都抬起来,本官要检查有没有贼人混迹其中!”
什长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老族长,冷声说道。
“好嘞,草民这就去办……”
“等等。”
什长又叫住了老族长,拿出一副画像,丢到他手上,“还有一件事,让你的人都看看这副画像,回忆一下这一路上有没有见到这贼人,提供有用线索者,赏银百两!”
“百两!?多谢、多谢官爷!”
老族长做出一副激动兴奋的模样,不过这只是为了让什长看得顺眼而已。
他心里十分清楚,以这帮官爷的尿性,哪怕真提供了有效线索,一百两银子也得被层层克扣掉九十九两……
过了不久,村民们排成几排站在一起,传递画像挨个看过来的同时,由军士检查是否有贼人乔装打扮窝藏其中。
从黄花闺女、年轻少妇身旁路过时,各军士自然是检查得尤为细心,令她们羞臊地咬牙忍耐,周围村民则是敢怒不敢言。
“嚯,这个腚大。”
羊角辫小丫头的母亲被一个军士盯上,在她身后停留许久,又揉又捏。
小丫头的父亲蒙住了她的眼睛,但她之前就看到那些军士对村里的女人们做的事了,所以能够猜到自己母亲正在遭遇什么,故而又急又怕,很快泪水便打湿了父亲的手心。
她父亲自然心如刀绞,但说实话,眼下的情况已经算好的了,看上去那什长忙于公事,没有给军士们做出更过分的事情的许可,目前还只是停留在咸猪手阶段而已……
“头儿,没找到,也没人见过画像上的脸。那些牛车也翻过了,没藏人,只剩下这辆停尸车了,要不要翻一翻尸体,万一贼人扮作尸体藏在这里了呢?”一个伍长来向什长汇报。
什长深深地看了停尸车一眼,沉吟少顷后摇了摇头:“这些都是尸体没错,不用找了,当心染病。”
伍长似乎是太想进步,继续提议道:“可以让那些村民把尸体搬出来一字排开,我们看看长相对不对得上就行……”
“啧,你这脑子怎么转不过弯来呢?”
什长蹙眉道,“你还真想把贼人搜出来?上面发动这么大阵仗要抓的人,我们这点人手还不够他塞牙缝的!你猜上面是怎么想的?他们就指望着我们这种小队在发现贼人后,能够在被杀光前射出响箭,好让他们缩小包围圈!你一个月几钱银子,玩什么命啊?”
经过提点,那伍长总算醒悟过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不再提搜查尸体的事,还离那停尸车远了些。
“嘁,瞧你这胆小的样子,还真觉得贼人就藏在那些尸体之中?哪有那么凑巧。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干这活计的时候别太认真,我们又不是铁山营、雁翎营那帮吃香喝辣的精锐,真有硬仗让他们干去。”
提起“兄弟单位”,什长愈发忿忿不平,“那帮人的月俸比我们高多少倍?去城里休沐的时候,他们甚至去得起青楼!我们呢?只能去最低等的妓寨!那里的女人一个个烂成什么样了,一不小心就得染上花柳,还得花一笔治病钱!”
提到女人,伍长心思活络了起来,指了指正规规矩矩排好等候他们下一道命令的村民,猥琐一笑:
“头儿,这儿的女人可都是良家,虽说逃难这么多天身上脏兮兮的,但用水洗洗就行,可比妓寨里的女人干净多了,要不然……”
什长眼睛一亮,算了算时间,感觉快点完事的话应该耽误不了正事,于是同样猥琐地笑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十一名军士挑选出了十一个年龄、长相最合胃口的村妇,把她们按在了牛车上,然后抢来村民的水囊,准备扒干净洗一洗后就开始午休。
她们别说反抗了,连大声哭泣都不敢,颤抖着身子准备承受这突然的厄运。
什长很细心,为防止自己这帮人办事的时候被村民用草叉捅屁股,把村民们的“武器”提前收缴了起来。
而在办事前,他想要再找点刺激,于是扫视了一圈低着头不忍旁观的村民,下令道:“所有人都抬起脑袋,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否则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即使是这些善于忍耐、习惯忍耐的村民也不禁哗然,不过最终还是在军士们的刀光下被迫照做,选择继续忍耐下去。
什长非常满意,但很快看到,有个羊角辫小丫头依然在被她父亲模样的男人蒙着眼睛,顿时冷下脸来,伸手向小丫头的父亲指去:
“没听见本官说话吗!?本官说的是‘所有人’!让那丫头也看着!”
听得此言,小丫头的父亲脸色涨红,眼瞅着就要忍不下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老族长站了出来,冲什长赔笑道:“官爷,这女娃还不到五岁,您看这……”
“嗖!”
什长十分不耐烦,抬手张弓,一箭射穿了老族长的大腿。
“啊——”
老族长惨叫一声摔坐下来,他的小儿子,也就是小丫头的父亲连忙去搀扶他,看着伤口目眦欲裂。
以老族长的年纪,再加上队伍中缺医少药的现状,这一箭几乎已经宣判了他的死刑,只不过缓期几日执行而已。
“爹,我们……”
小丫头的父亲刚要说些什么,立刻被老族长抬手捂嘴。
额头汗如雨下的老族长忍痛说道:“照……照官爷说的做……”
队伍中仅存的几名老者也站出来劝说,这才让队伍中的青壮冷静下来,避免了灭顶之灾……
很快,没有被捂眼的小丫头怔怔望着前方,望着自己那即将被坏人做坏事的母亲。
不久前才哭过的有些红肿的眼睛,此时又积蓄出泪水,化作两条溪流淌下。
看着她这副模样,什长刚开始还有一丝小愧疚,不过紧接着就被堕落到底的变态欲望吞噬,哈哈大笑道:
“丫头,本官看你小小年纪就长得水灵,给你指条明路,待会儿啊你好好看好好学,多学学你母亲怎么服侍男人的,等长大了以后到城里找个好点的青楼卖身,能赚不少银子哩!哈哈哈……”
他的笑声很有感染力,周围的十名部下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欺凌弱者这种事,只要过了最开始心里那关,能体会到的就是愈发打破底线的快乐。
比如现在,他们早就觉得欺负普通百姓没什么意思了,欺负一个小丫头才能让他们更加快乐。
“呜哇——”
不出意料的,小丫头大声地哭了出来,她的母亲把头埋在牛车里,同样啜泣不止,而他的父亲则攥紧了拳头,被其他村民死死拽住。
欣赏了一会儿悦耳的哭声后,什长打算在这种美妙伴奏下开始办事。
然而就在这时,小丫头却带着哭腔开口:“你们……你们等着!坏人……紫胧将军会打扁你们这些坏人的……”
话音未落,村民们的呼吸瞬间凝滞。
什长脱裤子的手僵住,感觉背脊一凉。
紫胧的赫赫凶名,早就被雁翎营为首的败兵在申屠家的军队中传开了,他们是真怕跟紫胧对线。
简单说来,小丫头只是提到了紫胧的名字,就让这十一名申屠家军士心中忐忑,连办事的兴致都被扫去大半……
“找死!”
什长恼羞成怒,主要的怒点在于他发现自己居然被一个小丫头用言语吓到。
他抓住小丫头母亲的头发,在她的惊叫声中把她拽到地上,抽出钢刀架住了她的脖子。
“丫头,坏老子雅兴是吧?很好,那老子不欺负你娘了。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好好记住,因为你乱说话,你娘是怎么死的!”
说罢,在小丫头惊恐到失声的注视下,什长举刀便要向她母亲的脖子砍去。
就在此时,只听得“嘭”的一声,停尸体车上突然跳出了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