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无奇丹相助,她跨越生之玄关的过程和预想的一样顺利,心脏的破碎重组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这就是砸资源的好处,让她得以提前一两年突破七门。
对不同年龄段的武者而言,这一两年的价值是大不相同的,中老年武者潜力耗尽,省下一两年时间和没省大差不差,但对年轻人来说就不一样了。
尤其是在看过密笺之后,紫胧觉得别说晚一两年了,就算晚上几天,自己都有可能后悔终生……
得到紫胧的确认后,庞公公深吸一口气,感慨道:
“玄机阁最新出的一版青云榜,基于众目睽睽之下你与上官四虎之战的结果,把你排到了第一的位置,也就是说你还未满二十五岁骨龄……你这女娃啊,在这个年纪便突破七门,比之当年杜流萤亦不逞多让。”
“我还差得远。”
紫胧谦虚了一句,转身便要朝帐外走去。
“诶,先别急着走。”
庞公公叫住了她,“你打算做什么呢,是带着大军去救箐乡子爵,还是独自一人去救他?反正肯定是要去救他的对吧?”
“是。”紫胧继续言简意赅。
她刚才看完的密笺里的内容,是潜伏密谍从申屠军将领那里打探到的情报。
不久前,以铁山营和雁翎营残兵为核心的申屠军开赴汝南郡,因为军纪不严加上一些意外,导致汝南郡内出现大量难民,一片混乱。
并非统军大将,但实际上控制着申屠家南线所有力量的申屠绝,没有让将领严整军纪,安抚民心,反而放任甚至促使汝南郡更加混乱。
申屠绝这么做的理由是,用乱局吸引一直躲在山里的聂辰跑出来,让他觉得自己可以浑水摸鱼地逃回护送军。
等他身陷乱局之后,再由申屠军掀起“十面埋伏”,把他和逃难百姓都困在包围圈里,一个人都不放出去。
如此一来,想必终于能抓住他了。
那么问题来了,付出搅乱自家地盘的巨大代价,就为了一个不知有没有用的人质,以及不知还在不在他手上的无奇丹,真的值得吗?
在紫胧看来,这纯粹是申屠绝越老脾气越倔,久久搜捕不到聂辰后气急败坏,已经不惜一切代价了。
抓住聂辰对此时的申屠绝而言,不完全是为了利益,更是为了脸面。
这暴躁老头不仅在给申屠家制造麻烦,也给紫胧制造了麻烦,她必须尽快去把聂辰捞出来了,因为算算时间,用不了多久应该就会到十面埋伏收拢的时候……
“紫胧啊,恕咱家直言,你是陛下的臣子,护送军是陛下交由你指挥的军队,在任何事采取行动之前,思考利弊的时候,应该都以陛下为先,以咱们大雍朝为先。”
庞公公叹息一声,苦口婆心地劝道,“箐乡子爵能不能活下来,就全看他的气运吧,你不要插手,护送军更不能插手,与申屠军保持距离,占据有利地势,别被他们抓到战机才是最重要的。”
“申屠家的过半军力都在这儿了,齐纲就算再怎么优柔寡断,用不了多久也会忍不住对颍川郡动手,护送军只要拖上几天,申屠军自然会搬师回防,到那时,咱们能扩大的战果还会更多,陛下会更加欢喜。”
“但若是为了一个人,导致双方在这几天里就打了起来,那就是用陛下的家当为北乾齐家做嫁衣,陛下会很失望的……”
对于庞公公的话,紫胧安静地听完,看着像是老爷爷乖巧的孙女,不过这些话没有对她的决策造成任何影响。
她坚定道:“聂辰帮了我们大忙,让皇女安全归来,还送我宝物助我突破七门,眼下连功劳都还没给他算清楚,就要弃他于不顾吗?想来陛下也不会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庞公公摇了摇头:“是啊,陛下慈悲为怀,自然不希望如此,所以只能由咱家来做这个坏人。况且聂辰又不是一定会死,汝南郡局面那么乱,凭他能将北乾皇女安全送回来的实力,完全有可能靠自己偷摸着混出来。”
“退一步讲,就算他命不够硬,朝廷也肯定会在事后追封、表彰,他享受不到的东西可以交给他的遗孀,听说他父母早亡……呃,话说他有遗孀吗?”
这个时候,任剑柔终于忍不下去了,冲进帐内怒道:“我才用不上他的遗产!朝廷就是这样对待有功之臣的吗!?”
庞公公瞥了她一眼,觉得跟家属讲道理是没有用的,于是干脆说道:“不如这样,叫来军中所有将领,将咱们争论之事开诚布公,听听他们的意见,如何?”
听得此言,紫胧沉默下来,任剑柔则说道:“行,还得叫上陆倾寒,总该轮到她发挥点作用了。”
“可以。”庞公公微笑着点头。
过了一会儿,护送军里大部分重要人物都来到中军大帐内,由庞公公将聂辰目前的情况描述了一遍,抛出的问题很简单:救,还是不救。
“什么?这么说聂辰已经离得不远了?那为什么不去救他呢!?”
陆倾寒看上去和任剑柔一样着急,“不是很容易吗?我们帮他吸引住申屠军的注意,让他找机会溜出来,与我们会合便是成功,现在就该去做了呀!”
庞公公以手扶额:“哎……殿下,咱家刚刚说的你是只听进去一半啊,现在最关键的分歧是,要不要为了他一个人冒这么大的险。”
陆倾寒还想说些什么,却是被身旁的霍文琛使了个眼色:“殿下,我们尽量旁听吧,此事不便参与,也没法参与……”
“可是……”陆倾寒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明白霍文琛的意思——她作为一个不久前才犯过大错的“活镖”,没资格在这种讨论中发表什么意见,就算发表了也无人在意。
事实上,自从回来以后,她在护送军中的日子已经过得跟被软禁没什么差别了。
最难绷的是,除了她自己以外,包括霍文琛等乾朝使者在内的所有人都支持她被软禁……
在陆倾寒哑火后,一时没有人开口说话,帐内显得十分安静。
“好好想想再开口,聂辰可是帮你们弥补了一个大过失啊,做人要讲良心……”
任剑柔幽幽地看向众将,试图把他们都绑上道德的烧烤架。
然而,在座的将领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老兵油子,他们或许会对自己的战友讲义气,哪怕战友没帮过他们什么忙,但聂辰的话……主要还是与他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太短了,连高光时刻都是与他们分开后才打出来的。
当前,经过乔颉之战的大获全胜后,他们在四十多天里跟随紫胧连下十城,并且又和申屠军打了几次数千人规模的野战,全部取胜,积累的功勋越来越多,也让他们越来越不想冒险。
故而,他们最终无视了任氏烧烤,一个个犹犹豫豫地开始劝谏紫胧。
无非是“三思”“冷静”“大局为重”之类的字眼,紫胧一边安静地听他们念叨,一边在心里赶在他们开口前就把这些词念一遍,就没一个能超出她预料的。
待诸将劝完,庞公公一脸神清气爽,负手而立,看向紫胧的眼神仿佛在说:“别挣扎了,服从组织安排吧。”
此刻,任剑柔和陆倾寒难得统一战线,一同怒骂起了仿佛不认识聂辰一般的众将领。
而以大老爷们儿的脸皮厚度,别说不怕挨骂,只要他们想,随时可以在言语上反杀两个小姑娘,只是没敢这么做而已。
终于,在帐内吵闹到最高峰的时候,紫胧开口了:
“我去救聂辰出来。王将军、金将军、韦将军,麻烦你们率军前出,到尽可能靠近的位置接应我们,具体行军到哪儿由你们自己决定。”
王策等人正要开口劝阻,紫胧又道:
“多亏了聂辰,我前些时日已经突破七门了,就算救不出他来,燃烧精血后自己突围还是没问题的,你们不用担心我……若真的担心我,接应的时候就尽可能靠近一点吧。”
被紫胧突破七门的信息惊讶了一下,诸将面面相觑,感觉这可能确实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了。
对只要把这一波申屠大军熬走,就注定能携大功回朝的他们而言,冒着大败的风险率军去救援聂辰显然是不行的,放任主帅身陷险境也很不好,不过既然紫胧已经突破七门,自保能力大大增强,那让她单枪匹马地去救人也不是不可以。
万一出了事,回朝以后也可以解释,就说他们太信任主帅突破七门以后的个人实力了,当然最好还是别出事。
话说回来,如果到了完全没希望把聂辰救出来的时候,她该不会还要一根筋地一头扎进申屠大军的军阵中吧?
应该不至于……诸将自我安慰似的想道。
“我跟你一起去!”
在紫胧离开前,任剑柔和陆倾寒异口同声地叫住了她。
“殿下!万万不可啊!”
陆倾寒自然是被一堆人阻止了,有人来软的比如霍文琛,直接领着使团众人跪在她面前,一副你要是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的表情。
有人则准备来硬的,此时帐内四门、五门的武者不在少数,他们隐隐把陆倾寒围了起来,反正这次她是无论如何都跑不掉的。
陆倾寒只能干着急,对她而言也不知能不能算好消息的是,任剑柔那边被紫胧给阻止了。
“我一个人,在军阵中杀进杀出还是比较方便的,带上一个聂辰的话,难度不止倍增,若是再多一两个人,我就完全没有把握了。”
紫胧注视着任剑柔,平静地阐述着事实。
任剑柔想要反驳,找到带上自己才更有机会的理由,不过找不到。
在过去一段时间的修炼后,她的修为从三门四成来到了三门六成,陆倾寒的修为从三门五成来到了三门七成,虽有强大降灵与天赋神通,最多也就与五门强者勉强抗衡。
这份实力在修行界已经算得上很不错了,但放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明显不够看,只会拖累紫胧。
于是,任剑柔只能咬着牙,在紫胧跟他们轻声道别,即将走出大帐的时候,高声喊道:“全靠你了!一定要把那白痴救出来啊!”
陆倾寒在人群的团团包围下边跳边喊:“对!把那白……把聂辰救出来,我再扇自己一百个、一千个巴掌都行!”
看着她们眸子里的不甘与忐忑,紫胧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轻拂袍袖,迈步踏出大帐,背影孤绝。
诸将气氛组似的追在她身后,进行礼节性的最后规劝,庞公公则没有开口劝她,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紫胧来到马厩,看见黑大胖不知什么时候从它的宿舍跑了出来,到照夜玉狮这里串门。
它倒也没做什么急色之举,只是在照夜玉狮身周趾高气昂地转悠,那猥琐的眼神仿佛在看即将属于自己的战利品一般。
眼下陆倾寒已经安全归营,按照聂辰的承诺,照夜玉狮已经是属于它的小母马了,但黑大胖不会说话,没法把自己和聂辰的肮脏交易说出来,所以只能等聂辰回来再讨要自己应得的回报。
不过它一见紫胧过来,还是怂怂地离照夜玉狮远了些,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曾经在上官家打工的它,知道这女人有多么可怕,而且最近的气息似乎比以前还要可怕上好几倍。
按常理来讲,黑大胖觉得聂辰应该没办法把照夜玉狮从这女人手下抢给它,强来的话它大抵又要换个新主人了。
但它寻思雄性想打败雌性又不一定要靠强大的肉体,也可以靠强大的肉体。
于是,面对照夜玉狮在紫胧到来后对它投以的高傲、不屑的眼神,黑大胖表面低头,实则心中冷笑:
呵,等你家主人都被本座的主人按倒,你还能逃得出本座的掌心吗?
唔,话说本座好像是匹马,没有掌心来着……
“小玉,走了。这次披上最厚的马铠,有很辛苦的事在等着我们呢。”
紫胧抚摸着照夜玉狮的鬃毛,轻声说道,“做这件事得带上黑大胖一起,到时候不要跟它吵架,好吗?”
照夜玉狮有些不乐意地哼唧了两声,不过最终还是低下脑袋拱进紫胧怀里,表示同意,会暂时忍它一回的。
黑大胖顿时警惕起来:又要本座干什么苦差事?上一单的俸禄还没结算呢,哪有这种黑厂?
很快,紫胧来到黑大胖身旁,也摸了摸它的鬃毛,用商量的口吻问道:“你主人被敌军包围了,跟我一起去救它出来,好吗?”
黑大胖听得有点想白眼。
居然在即将结算的时候身陷险境,让本座不得不出手救援,被狗主人气晕……
为了避免变成坏账,黑大胖无奈之下只能答应,披上护送军最厚的马铠,变成一辆钢铁战车,跟随在紫胧与照夜玉狮身后。
赶时间的紫胧并未与众人再做什么道别,策马离开了大营。
大营内的士卒也在王策等人的指挥下动了起来,诸将看着舆图,选择了尽量稳妥且尽量靠近申屠军的布阵地点。
这两个要求其实是自相矛盾的,不过诸将经验老道,总归有办法,对此紫胧就没余力去管了。
眼下临近正午,她在耀眼的阳光下疾行十余里,找了附近最高的一处山坡,向远处眺望。
远方大地烟尘滚滚,有结成长队逃难的百姓,有拦截他们进行检查乃至驱赶的申屠家骑兵,有趁乱诠释兵匪一家的军士……为了抓住一个聂辰,申屠绝已经不管不顾了。
“近四万申屠军,主帅是铁山营的统领申屠靳,和申屠洪是一辈人。他得一边听从申屠绝的命令,对聂辰一人搞大包围,一边要防着护送军突袭,指挥复杂度很高,只要我来得快去得快,就肯定能找到机会。”
紫胧细细思忖着,拿出这片区域的简易地图与自己眺望到的场景对照。
过了不久,她根据自己肉眼所见的申屠靳对兵力的布置,换位思考,琢磨出了在申屠靳眼里聂辰目前最有可能身处何方。
“峙风坡……地形以丘陵和树林为主,易于周旋、躲藏,而且目前过半的逃难百姓都正在经过那里……”
确定了目标后,紫胧立刻动身,单枪匹马地向着峙风坡疾行而去……
214、乱世草芥
正午时分,位于峙风坡的一处林间小道上,一百多名百姓正赶着牛车,拖家带口地逃难。
他们来自汝南郡最早一批遭了兵祸的村庄,得亏这村里基本都是沾亲带故的同姓族人,比较团结,且村中最有话语权的几位长者人老成精,刚听到风声便果断安排撤离,所以到了现在,村里的大多数人依然活了下来。
他们周边的几个村庄就没那么好运了,想要放弃土地逃难需要很大的决心,这种决心不是谁都可以下得了的,往往因为心怀侥幸等原因稍一犹豫,便错过了最佳的逃难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