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抱的手臂软软垂落,娇小的身体软倒。
江晏顺势一抄,单手揽住莺儿软倒的娇躯,另一只手掀开锦被,将她重新塞了进去,用被褥裹紧、压实,只露出小半张失去意识的俏脸。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今天……消耗实在太大了。
从只身闯入周府、惊险脱身、背负张翠花亡命奔逃、与周家六老对峙、承受练气境阎大宝那如山威压的庇护与审视、再到面对张小冬父女冰冷的尸体、兑换功法、加点提升、与余蕙兰的缠绵、与叶湛虚与委蛇的九霄楼之宴……
特别是那在练精境手下逃命时生死一线的消耗,并非单纯的自愈能力就能完全弥补。
“是该歇一会了。”
江晏靠着床头软垫,闭上了眼。
他并未真正沉睡,只是将意识维系在半睡半醒的模糊状态。
外界的声息,自身气血的流转,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脑海中,白日里周家老鬼狰狞怨毒的面孔、张小冬暴睁不瞑的双目、张翠花眼角滑落的泪水、叶湛那虚伪的笑脸……种种画面碎片般闪过,又被强行抹去。
此刻,他只需要这短暂的安宁,来恢复自身的精气神。
天光破晓,光线柔和地透过窗子,洒在沉睡的莺儿脸上。
莺儿猛地醒来,几乎是弹坐而起。
她怔忡了片刻,混乱的记忆才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昨夜自己主动献媚,然后就是……一片黑暗,一片安宁。
“我还活着……”
那个传闻中杀人如麻、生食人心的“祟人”巡察使,竟然……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奢华的卧房内空无一人。
空气里还残留着属于那个男人的气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莺儿?”
是昨夜那个管事妇人。
莺儿一激灵,下意识地抓紧了胸前的锦被,声音惊慌地应和,“在……在的。”
门被打开,那位衣着素雅,面容精明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哟,莺儿醒了?”
那妇人快步走到床边,欣喜地问道,“可累坏了吧?江大人临走前,特意叮嘱了,让你好生歇着,不必急着起身。”
“江……江大人他……”莺儿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问。
第180章 韩指挥使又聋又瞎
“走了,天刚蒙蒙亮就走了。”妇人笑眯眯地,语气热络,“江大人啊,今早走的时候心情似乎不错,还特意夸了你呢!”
“夸……夸我?”莺儿彻底懵了,昨夜自己何曾做过什么值得夸赞的事?
“可不是嘛!”妇人脸上的笑容更盛,仿佛捡到了天大的宝贝,“江大人亲口说的。”
“说莺儿伺候得很好,很懂事!还特意交代了,让你今日好好休息。”
妇人上前一步,带着一种近乎慈爱的姿态,伸手将莺儿按进了床榻,替她掖了掖被角,“我就知道我们莺儿是个有福气的!”
“江大人是什么人物?那可是连周家都敢硬撼的煞神!旁人想攀都攀不上!他能夸你懂事,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管事妇人自顾自地沉浸在“慧眼识珠”的得意里,话语间已将莺儿视作攀上了金枝的凤凰。
她口中的“懂事”,显然被赋予了以色侍人的暧昧含义。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能让那位凶名赫赫的巡察使满意并开口夸赞,莺儿昨夜必定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伺候。
甚至……承受了难以想象的“恩宠”。
可莺儿的心,却在妇人褒奖的话语中,被荒谬与茫然填满。
她做了什么?
她只是昏睡,然后在一个男人身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就是懂事和伺候得好?
“你呀,真是好运道!楼里已经定下了,今天就将你好好打扮打扮,然后给江大人送去。”
那妇人宣布了这个好消息,见她有些发愣,以为她是欢喜傻了,又拍拍她的手,“快躺着吧,我让人给你送些滋补的燕窝粥来。”
“江大人说了让你歇着,你就安心歇着。”
妇人说完,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留下莺儿独自躺在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
“我要被……送给他了?”
莺儿望着昨夜江晏靠坐过的床头位置,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倚靠的印记。
那个男人……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传闻是假的。
他并非可怕的祟人,没有吸她的血,没有食她的心,甚至没有碰她一根手指头。
他强大到可以轻易碾碎她,却只是让她安静地睡去。
他像一柄冰冷的刀,却又在离开时,用一句看似随意却足以改变她在九霄楼境遇的“夸赞”,为她挡开了可能的责难。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映照的究竟是怎样的世界?
他昨夜望着窗外那片分割着繁华与黑暗的城池时,又在想些什么?
自己今日就要被送给他了,他会收吗?
如果不收……
监察司总部深处,指挥使韩山的公房内。
指挥使的案头上,此刻正静静躺着一份与肃杀环境格格不入的物件。
洒金宣纸,烫金“叶”字徽记刺眼。
正是昨夜叶湛亲手交给江晏的那份“薄礼”的礼单。
韩山的手指按在礼单上,他那双阅尽世情的老眼看着眼前站得笔直的少年身上。
“坐。”
江晏依言在案前一把木椅上坐下,腰背依旧挺直如松,玄黑红纹的巡察使官服衬得他面色冷峻。
他坐姿端正,毫无局促,目光坦然迎向韩山的审视,像一把收入鞘中却依旧锋芒内敛的刀。
“这东西,”韩山用指尖点了点礼单,“监察司里收礼的人,不少。”
“收了礼,还能把它摆到老夫案头上的……”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光芒,“你是第一个。”
江晏脸上没有任何自矜或惶恐,平静地回答:“这些东西,属下拿在手里……无用。”
“无用?”韩山眼中精光一闪,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内城豪宅、白银两千两、修炼资源,还有那添香阁的头牌……对你来说,竟是无用之物?”
“是,指挥使大人。”江晏点了点头,“豪宅于我,不过是住所,司里已给属下安排了住所。”
“银子丹药,拿着心不安。至于美人……”他微微顿了一下,脑海中闪过莺儿蜷缩在床角的娇小身子,以及张翠花冰冷的泪痕,“属下不习惯将活人当作礼物收下。”
韩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那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些无用之物?总不能让老夫替你享用。”
江晏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属下斗胆,想请指挥使大人将这些财物,悉数换成粮食。”
“换粮?”韩山布满皱纹的眉头微蹙。
“是,换成粮食。”江晏又点了点头,“然后,在城外的棚户区,设粥棚。”
“设粥棚?”韩山重复了一遍,昏黄的眼珠里映着江晏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年节将至,天寒地冻,城外……确实难熬。”
“你能记得来处,很好。”
他话锋一转,接着说道,“只是,这施粥之事,历来是城守府牵头,世家大族行善积德的戏码。”
“你一个监察司的巡察使,不去缉凶拿贼,反倒要抢着去做这善人?”
“况且,你可知其中水深几许?城守府那些硕鼠,粮仓里的耗子,层层盘剥下来,你这点东西扔进去,能听见几个水花响?”
“属下知道。”江晏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正因如此,属下才不想通过城守府的任何官员!”
“那些‘硕鼠’和‘耗子’,只会把救命的粮食变成他们口袋里的银钱,把活命的粥棚变成他们粉饰门庭的工具,我信不过他们!”
“哦?”韩山似乎来了点兴趣,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不通过城守府……那你打算如何运作?”
“施粥赈济,可不是提刀砍人那么简单。验粮、运粮、选址、搭棚、维持秩序……桩桩件件,都需要人手。”
“你手下,可有人可用?”
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江晏坦然承认:“这正是属下最大的难处。”
“属下初来乍到,并无根基,也无人手可用。”
“至于监察司内的其他吏员……”
他想起王朗那张在九霄楼中虚伪的脸,语气微冷,“人心叵测,难辨忠奸。”
韩山听完,并未立刻表态。
他枯瘦的手指在礼单上缓慢地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仿佛在衡量着什么。
“棚户区的粥棚……”韩山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带着一丝疲惫地说道,“每年都有设,但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更多的是……给某些人脸上贴金,或者,成为某些人敛财的幌子。”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江晏脸上,“江晏,你想设的粥棚,是只想救一些人命,还是另有目的?”
江晏迎着韩山洞悉世情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指挥使大人,属下设粥棚,救人命是其一。”
“但更重要的是,我想让这清江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和城守府的大人们,都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炬,“属下要让他们知晓,我江晏,就是从棚户区爬出来的。”
“我杀世家大族的人,并不是仅仅为了私仇,也不只是因为他们该死,更是因为,”江晏的语气陡然加重,“我要用他们的血和命,敲开清江城的大门!”
“敲开大门?”韩山布满皱纹的眼皮微微抬起,眼底掠过一丝惊愕。
“不错!”江晏斩钉截铁地道,“城外是什么?是凭着几盏照夜灯和梆子驱散魔物的守夜人!”
“是随时可能被冻死饿死的数十万人!是……北邙山深处新生的魔王!”
“北邙山魔王”几个字一出,韩山的眼眸猛地睁大,一股属于练气境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他苍老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与惊疑。
“北邙山有了魔王?此言当真?你有何凭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