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才慢慢吐出来。
下一次,不会再有这样的失误。
他保证。
……
跟踪的这段时间里,柳川什么事情都没有干。
他不去警察局坐班,不去雪山宗练功,不去后山打拳,连枪都懒得擦。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一件事上,跟着王黑子,王黑子去哪,他就去哪。
王黑子吃饭,他坐在附近盯着。
王黑子回家,他蹲在巷口抽烟。
总之,硬是没有让他发现。
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反而让他的心灵松弛了下来。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人松了松,虽然没有完全松开,可已经不再发出那种刺耳的尖鸣。
现在事情告一个段落,他呆在了房间,没有在想郑子明,没有在想宋家,没有在想邪教,没有在想任何事。
只是看着那扇窗户,看着灯光,看着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花。
他的呼吸很慢,心跳很沉,脑子里空荡荡的。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从太湖县到白蛇城,从手枪队到警察局,从明劲到化劲,他一直在跑,一直在追,一直在打,一直在杀。
他的肉体越来越强,可他的心灵越来越紧。
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弓背已经弯曲到了极限,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练武,讲究的是松弛有度。
弓不能总是拉满,否则会被崩坏,心不能总是紧绷,否则心会死。
这个道理,他早就知道,可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
柳川闭上眼睛,意念沉入丹田。
没有刻意去守,只是让念头自然而然地落下去,像一片落叶飘进湖里,沉到湖底,不再浮起来。
纷乱的念头开始消散,一个接一个,像水面上的涟漪,荡开,消失,荡开,消失。
最后,湖面平静了,像一面镜子,映出天上的月亮。
守一而得静,
他感觉到了以前从未感觉到的东西,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不是哗哗的,是丝丝的,像风吹过细密的竹林。
肌肉在骨骼上附着的方式,不是紧贴的,是缠绕的,像藤蔓缠绕着树干。
筋膜在皮肉之间伸展的轨迹,不是直线的,是曲线的,像河流在山谷间蜿蜒。
这些细微的变化,以前他从未注意过。
他的注意力总是在外面,敌人的拳头、子弹的轨迹、劲力的运转。
现在,他的注意力在里面。
身体不再是他操控的工具,而是他观察的对象。
他甚至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分离,肉体似乎不再属于他了,像一个被脱下来的壳,放在那里,他看着它,它看着他。
重心开始在全身各处移动,从脚底到头顶,从左手到右手,从前胸到后背,随心所欲,毫无阻滞。
肌肉一寸一寸地变化,收缩、舒张、紧绷、松弛,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他体会到了什么叫“招之于理”。
外部没有任何变化,他还是坐在巷口的石阶上,还是一动不动,还是一言不发,可内部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动静兼顾,变化多端。
以前练功,
他在意的是招式……这一拳怎么打,那一掌怎么拍,
在意的是劲力……化劲、叠云劲、冰魄玄劲、大雪崩劲,
在意的是气息——吸气、呼气、屏息、吐纳,
现在,他什么都不在意了,只是凭借念头,让身体自己去动,气血的流动、筋膜的伸展、肌肉的收缩、骨骼的支撑,这些丝丝缕缕的细微变化,全都汇聚到了心头,像一条条小溪汇入大河,大河汇入大海。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个骇然的念头,以前练功的方式,有很多不对的地方,发力的时候,有些肌肉不该收缩,却在收缩,搬运气血的时候,有些路线不该走,却走了……
让劲力奔流的时候,有些冲突不该有,却有了。
日积月累之下,不仅会损伤身体,还会让武艺水平无法提高,无法更加顺畅自然,最终陷入瓶颈。
由繁入简,再由简入繁,第一次的“繁”,是学会桩功、拳法套路、气血运行路线、运劲方式、秘诀,以及一系列复杂的东西。
第一次的“入简”,是修炼到一定水平后,发现这些可以合二为一,可以用更简单的方式控制,更简单的理解。
简,就是升华。
他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扇全新世界的大门,看似只是枯燥的打坐,其实是进入“入静”的境界,抱元守一,由心灵统一。
他的意识仿佛翱翔于九重天外的宫阙,世间的万物对于他来说,都处于界外。
那些纷争、那些仇恨、那些压力、那些焦虑,都变得遥远了,像隔着一层纱,看不真切,也摸不着。
柳川睁开眼睛。
他的气血没有变化,劲力没有变化,气势没有变化。
可他心念一动,体内那些劲力之间的隔阂,忽然变得不存在了。
像是一堵堵墙被人拆掉,房间与房间之间打通了,空气可以自由流动,光线可以自由穿透。
叠云劲、冰魄玄劲、大雪崩劲,四种劲力,在他体内融合,不是技巧性的融合,是自然性的融合。
它们本就是一体的,只是他以前没有发现。
他入静了,
可他没有欣喜,没有激动,只是平静。
像那面映着月亮的湖,风吹过,涟漪荡开,然后又归于平静。
郑子明这种精心布置的举动,非但没有杀掉柳川,反而误打误撞让他入静,扫除了突破到丹劲前的最大一个阻碍。
第100章咄咄逼人(第六更)
上班时,柳川在走廊里遇见了郑子明。
郑子明端着茶杯,面带微笑,脚步轻快,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看见柳川,主动迎上来,语气恭敬,态度热络:“柳科长,上次说的那个据点,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机会难得,错过了可惜。”
柳川看着他,也笑了笑,“再等等,最近事多,忙不过来。”
郑子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行,你忙,等你空了,咱们再商量。”
“对了,晚上有空吗?到我家坐坐,你当上科长,我还没请你喝过茶呢,我那儿有几罐好茶,一直舍不得喝,就等着你来。”
他的语气很自然,表情很真诚,像是一个老同事在邀请新上司去家里做客。
柳川摇了摇头:“今晚有事,改天吧。”
郑子明没有坚持,笑了笑。“行,改天,你忙。”
他端着茶杯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柳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进办公室。
郑子明在诱惑他,诱惑他去那个据点,诱惑他去他家。
去据点,可能是陷阱,去他家,也可能是陷阱。
不去,就是最好的应对。
……
傍晚,柳川回到雪山宗。
练功场上,程师兄和廖师兄正在对练,拳来掌往,劲风四溢。
看见他回来,两个人又比试了一阵子,才分开。
下一回,轮到程师兄跟柳川开始比试。
程师兄走回练功场中央,拉开架势,冰魄玄劲的寒意从身上透出来,周围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柳川走到他对面,大雪崩劲在体内运转。
两个人同时出手,程师兄一掌拍来,掌风里裹着小极寒劲的寒意,比冰魄玄劲化劲更纯、更烈、更毒。
这一掌他用了七成力,柳川不退,一拳迎上去,大雪崩劲携带着雪山崩塌的威势,与程师兄的掌风撞在一起。
轰!气浪炸开,练功场地面上的碎石被震得往外飞。
两人各退一步,又同时扑上。
程师兄的拳法刚猛,每一拳都带着小极寒劲的寒意,拳风所过之处,空气都凝出细小的冰晶。
他的招式变化多端,忽而刚猛,忽而阴柔,忽而正面强攻,忽而侧面偷袭。
这是冰魄玄劲中记载的“玄冰十六式”,他练了十年,每一式都烂熟于心。
柳川以大雪崩劲应对,四劲合一,时而如山岳巍峨,不可撼动,时而如暴雨倾盆,连绵不绝。
再加上柳川铁布衫已经满圆,一举一动带着巨力。
但这是比式,只不过没有尽全力吧。
两人你来我往,拳掌相交,打了五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
程师兄忽然收手,退后三步,目光露出了惊骇,“你入静了?”
柳川点了点头。
程师兄笑道:“难怪,上等劲力加入静,跟我打个平手,不奇怪。”
廖师兄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
他走进练功场,活动了一下手腕:“我来试试。”
两人站定,廖师兄先出手。
他用出了玄冰十六式中最刚猛的几式……“冰封”“寒冰破”“玄冰斩”,他的拳风压得地面上的碎石往外飞,空气被撕裂出尖锐的啸叫。
柳川不退反进,大雪崩劲在体内奔涌,一拳迎上去。
两人的拳头在空中碰撞,发出闷雷般的响声。
廖师兄退了半步,柳川没有退。
廖师兄的脸色变了,他加快攻势,一拳接一拳,一式接一式,快得像暴风骤雨,显然是用错了别的上等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