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川抬头,然而现实情况不允许他继续思考,右侧那人的短剑到了。
他没有等柳川站起来,黑色剑芒吐出半尺,直奔后心。
剑芒还没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剑气切开了一道口子。
柳川侧身,剑芒擦着肋骨过去,皮肤被切开,肌肉被犁开,血涌出来。
铁布衫在这柄下品地器面前,形同虚设。
不是防御不够强,是剑芒太利,利到不需要用力,轻轻一带就裂了。
两个准罡劲,两件下品地器。
一攻一守。
柳川的衣裳已经被撕裂了七八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瘀伤。
左肩肿了,右肋那道剑痕还在往外渗血,左腿被掌风扫过的地方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
他的手臂在抖,腿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
寒意从丹田里涌出来弥漫在空气中,让两人的动作慢了,可也只是慢了一丝。
准罡劲的真气太凝实了,寒意渗不进去,只能在表面结一层霜,被他们的真气一震就碎了。
柳川的眼睛很亮,不能再拖了。
他猛地往后一跃,脚底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浅沟。
右手从腰间抽出快慢机,枪柄贴住掌心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感觉回来了,枪柄木纹的弧度贴着掌纹,准星在月光下凝成一个小点。
他把枪口对准左侧那人,那人嗤笑了一声,不是装出来的轻蔑,是真的觉得可笑。
他甚至没有抬手防御,就那么站着,银白色的光芒在黑衣下流:“枪?”
他的声音从面罩底下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荒唐感,“化劲都杀不死的玩意儿,也敢拿来对付准……”
话没说完,柳川扣动扳机。二十声枪响叠成一声,二十颗子弹从枪膛里飞出。
出膛的瞬间,弹头上裹着一层极淡的光。
子弹拐弯了,十二颗正面,八颗从两侧绕出两道弧线,像燕子掠水时尾巴剪出的波纹。
左侧那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见了。
准罡劲的眼力,他看见了那些子弹的轨迹,不是直线,是弧线。
他看见了弹头上那层淡淡的光,他看见了八颗子弹正从他两侧绕过来,像两只手从背后合拢,目标是他后脑勺。
他想躲,脚已经动了,可子弹比他快。
八颗子弹从背后打进去,下品地器防御甲护住了正面,护住了胸口,护住了四肢,护不住后脑勺。
凶猛的枪意将紧紧护住后脑勺的丹劲真气瞬间贯透而出,枪械的作用比任何的暗器还要鬼魅强悍十倍。
血飙出来,在月光下划出八道细长的弧线。
他的身体晃了晃,眼前发黑。低头看见自己胸口,防御甲还在,银白色的光芒还在流转,可他的后脑勺上多了八个洞。
他抬起头,目光里的轻蔑还没来得及完全消退,恐惧已经涌上来了。
两种表情撞在一起,把他的脸扭曲成一种怪异的样子。
“你……”
第二轮子弹到了,又是二十颗,又是拐弯。
他抬手想挡,可手抬到一半,八颗子弹已经再次从背后钻进了他的后脑勺,同一个位置。
他的身体僵住了,从后脑勺开始,血和脑浆一起涌出来,顺着脖颈淌进防御甲的领口里,把银白色的光芒染成了暗红色。
他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砸在地上,碎石被震得跳起来。
银白色的光芒闪了一下,灭了。
宋天雄看到一位和他同境界的武夫,而且是穿了防护甲的武夫,竟然就这样被枪射杀,顿时肝胆俱裂,心惊胆战。
只觉感觉是遇到了妖孽。他没有犹豫,没有回头看,甚至没有收剑。
准罡劲的全力爆发,脚底在碎石上踩出一个坑,整个人像一支箭射向树林。
柳川枪口转过去,无情的再次开枪。
宋天雄听见了枪声,挥剑格挡,黑色剑芒在身后织成一张网,斩落了几颗。
剑芒触到弹头的瞬间,他感觉到了,弹头上裹着一层光,是一种更纯粹的、更锋利的东西。
剑芒能斩碎金属,可斩不碎那层光。
剩下的子弹穿过剑网,打在他身上。后背、后腰、后颈、后脑。
他没有防御甲,丹劲真气和准罡真气在子弹面前都只是一层厚一点的布。
十几个血洞同时炸开,血喷涌出来,把他的黑衣染得更黑。
他踉跄了一步,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弹头从背后钻进去,从胸前穿出来,留下一个拇指粗的窟窿。
窟窿边缘的皮肉翻卷着,血从翻卷的边缘往外涌,堵都堵不住。
宋天雄恐惧不已,又踉跄了一步,抬起头。
柳川站在几十步外,枪口还指着他的方向,枪口的青烟在月光下袅袅升起。
他的嘴张开,想说什么,大概是想问这是什么枪,大概是想问子弹怎么会拐弯,大概是什么都不想问,只是临死前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的声音,血先从嘴里涌了出来。
宋天雄的身体往后倒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黑色短剑脱手,在空中翻了几转,插在碎石缝里。
剑芒灭了,剑刃上的血光也停了,变成一柄普普通通的黑剑。
从拔枪到两人毙命,数息。
柳川站在原地,快慢机的枪口还冒着烟,青灰色的,一丝一丝往上升,被风吹散了。
他的手很稳,从扣动扳机到最后一颗子弹飞出,手一直是稳的。
现在开始抖了,不是怕,是力竭。从指间开始,沿着手背爬过手腕,爬到小臂。
他把枪插回腰间,动作很慢,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走到左侧那具尸体前蹲下,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咯嘣响了一声,扯下面罩。
孟家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后脑勺一片血肉模糊。
他看了一眼,把面罩扔下。扯下那件银白色的防御甲,甲片还是温的,沾着血,在月光下泛着淡银色的光。
走到右侧那具尸体前,扯下面罩,宋家宋天雄的脸,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恐惧。
他捡起那柄黑色短剑,剑柄上沾着主人的手汗,
把两具尸体拖到路边,一个拖到左侧的灌木丛后面,一个拖到右侧的崖壁底下。
搬石头,搬枯枝,一层一层盖上去。
盖到最后,只露出两只手,孟家那人的手摊开着,手指弯曲,像是还握着什么。
宋家那人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柳川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那道旧疤旁边多了一道新口子,是开枪时震裂的。
血从裂口里渗出来,沿着虎口流到指缝。
显然,要想一直掌握这种意境,肉身的强度必须是要有。
二次破限的枪法,确实是可以射杀准罡劲。
……
宋家小姐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遍,可她一口都没喝。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天快亮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敲得很快,暴露了她内心的焦躁。
“还没有消息?”她问。
门口的下人低着头:“回大小姐,还没有。”
宋家小姐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的头发微微飘动。
她看着远处白蛇城的轮廓,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霓虹灯一盏一盏地熄灭。
宋天雄,准罡劲,下品地器短剑,杀一个丹劲中期,本该是手到擒来的事。
可一夜过去了,他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再去查。”
下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宋家小姐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她的脸色从平静变得苍白,从苍白变得铁青。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失败了?
可怎么可能?准罡劲对丹劲中期,差距比丹劲对化劲还大,还有下品地器,怎么会失败?
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压抑不住的寒意。
她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凉得像冰。
她把茶杯放下,闭上眼睛。
柳川,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
孟家大宅,密室。
孟正元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油灯已经燃尽了,灯芯上还残留着一缕青烟。
他在这里坐了一整夜,没有合眼。
“还没有消息?”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门口孟家弟子低着头:“回太上长老,没有。”
孟正元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敲得很慢。
孟云霄,准罡劲,下品地器防御甲,杀一个丹劲中期的弟子,本该是万无一失的。
可一夜过去了,他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看不见底,也摸不着。
“不可能。”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是不信,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准罡劲杀丹劲中期,怎么可能失手?况且他还穿有防御甲。”
孟正元站起来,在密室里来回踱步,皮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响声。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个孟家弟子:“去,派人去查,沿着他下山的路线,一寸一寸地查。”
弟子应了一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