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不写日记 第394节

  下一秒,大浪当头拍下,没了水墙的缓冲,城墙遭此正面一击,顿时开始猛烈晃动,砖石缝隙里簌簌地往下掉着灰土。

  那魁梧汉子也被当场掀翻,他骇然变色,失声惊呼:“城墙要倒了!”

571墙内墙外

  顺子送苏守谦入城之后,便一直在城门内等着冯绣虎进来。

  有城墙挡着,先前外头的惊天动地,他全看不见。

  只听得那战斗的动静大得吓人——轰隆声、嘶吼声、浪潮声,一声接一声,震得他脚下的地面都在发颤。

  因此心里愈发担心冯绣虎,攥着喷子的手,指节都捏得发白。

  此时忽见修士们纷纷奔上城墙,顺子也赶紧跟着跑了上去。

  他扒着墙头,探头朝外一看——只见外面的大川上,两头山岳般的巨兽正缠斗在一起,浊浪滔天,黑气与锈粉漫天飞舞。

  可还没等细看,大浪已经升腾而起,遮蔽了视线。

  水墙堪堪挡住浪潮,待水幕散去,顺子赶紧继续去找冯绣虎的身影。

  左看右看全找不见,下一波浪潮已然迎面拍来。

  顺子被撞得在地上打了个跟头,晕头转向间只觉脚下城墙剧烈摇晃,耳边传来轰隆隆的砖石滚落声。

  他不由得失声惊呼:“城墙要倒了!”

  这道理不仅顺子知道,在场的江流庙修士们又何尝不知?

  可眼看下一波浪潮已经铺天盖地压来,而且较之前威势更甚,众修士齐齐面露绝望。

  就连临危不乱指挥有度的向冬留此时也变了脸色——这一波若拍下来,即便他撑起水墙挡住,余威也定会震垮城墙。

  就在他当机立断,准备让江流庙修士撤下城墙时——大片的墨绿色光芒自身后城内迸发开来!

  一座大阵的图案,沿着城墙下方,线条飞快地勾勒成形。

  向冬留心有所感,猛地回头看去。

  只见刺眼夺目的阵法光芒中,无数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

  一根根藤蔓粗如梁柱,通体墨绿,泛着幽幽的光泽,它们依附着城墙,飞快缠绕攀附,虬结交错,竟如同一只巨大的手掌,将这座摇摇欲坠的城墙,硬生生地攥得无比结实。

  上一秒还在摇晃的城墙此刻竟稳如磐石。

  向冬留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目光放远,朝城内看去。

  只见主街之上,一辆马车正逆着逃命的人流,不紧不慢地朝着城门方向缓缓驶来。

  车辕上,驾车的车夫此刻也恰好抬起头来。

  二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向冬留冷哼一声,低声自语道:“秘法学院。”

  但也仅此而已了,他当即回头,掐诀重新筑起水墙。

  而顺子看见那熟悉的藤蔓咒术,整个人大喜过望,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扒着墙头,朝那驾车的车夫望去。

  还是那副熟悉的装扮,戴着遮阳小帽,穿着短褂,蹬着布鞋,手里稳稳地挽着缰绳。

  顺子惊喜交加,扯着嗓子大喊:“老六!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走!”

  方有六扯了扯嘴角,没有答话。

  他把马车稳稳停在街边,然后跳下车辕,仰头朝城墙上看来。

  顺子迫不及待从城墙上跑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方有六跟前,将其一把紧紧抱住。

  方有六全身骨头被勒得咯咯作响,赶忙奋力将顺子推开。

  他搓揉着隐隐作痛的手臂:“别搞这么煽情,我只是还没来得及走。今天是江流祭,我有关风物人情的记录还不够,所以才在城里逗留……”

  他上来就要解释清楚,却反而显得刻意。

  顺子咧着嘴憨笑,指着沿城墙勾勒的巨型法阵问道:“写手札还需要布法阵吗?”

  方有六面色一僵,眼神瞪来:“我这是防患于未然,谁知道你们会不会闹出什么乱子,回头再把我给牵连进去——这乱子可不就来了?”

  顺子赶忙摆手:“这事跟我和大哥半点关系都没有!多半是江流庙搞那劳什子祭典出了岔子,才招来这么大祸事。”

  话音刚落,忽听轰隆巨响,脚下一阵摇晃。

  二人齐齐抬头看向城墙,又一道浪潮被堪堪挡下。

  方有六脸色微变:“先别管是谁招来的了,再这样下去法阵也撑不了太久,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疯大虫为何没跟你在一起?他又上哪里疯去了?”

  顺子闻言脸色也跟着变了,他一拍大腿:“是了!大哥!大哥还在城外哩!你来得正好,快随我去寻他!”

  说罢拉着方有六就要朝城门跑。

  “我可没疯!”

  方有六赶紧挣脱:“如今城外斗得正起,我们这点道行哪敢往近前闯?他疯大虫只是疯,又不是傻,知道招惹不起便自会躲得远远的,可我们若是在这时候跑出去,那才叫自寻死路!”

  顺子一听,顿感束手无策:“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只能在城内干等?”

  “就算你想等,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方有六朝城墙再次瞥去——城墙上方复又升起了更加高涨的浪潮。

  再上一波的拍击下,已有许多藤蔓崩裂开来,露出内里的木茬。

  方有六目光沉下:“若是城墙一垮,大水冲进来,只怕大半个浮金城都得被淹,到时候你只有站在教堂的尖顶上去寻你大哥了。”

  众所周知,黑夜教会的圣堂是浮金城里最高的建筑。

  顺子闻言心头猛跳,他回头看去,主街上仍是一副兵荒马乱的景象,却也怪不得人们逃得太慢——

  眼下明明是最需要府衙指挥疏散的时候,可府衙的官员们却跑得比谁都快,巡捕更是不见踪影;再加上百姓们拖家带口,心里还放不下家私财物,如此乱局,又如何快得起来?

  待到城墙失守,波涛灌进来,莫说财物了,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作了水底冤魂。

  方有六同样看着混乱的人群,沉默良久后,他突然猛地一拉顺子:“上车!”

  顺子不知原因,但习惯了听指挥,于是当即跳进车厢。

  方有六也坐上车辕,拽住缰绳,这时顺子才后知后觉掀开帘子来问:“去哪儿?”

  方有六一抖缰绳,顺子只觉眼前景象骤然拉长模糊,只一晃神的工夫,马车便停在了一间矮房小院里。

  顺子见状大惊:“这这这——”

  这一幕他见过!当初帆城神战,上城区封了城门,他和钱光同困在城外进不来,正是偶遇了车夫方有六,才得以进入城中——当时也是这样,只一晃神,便到了下城区的斜坡上。

  方有六跳下车辕,快速解释了一嘴:“这是指向雷霆权柄的咒术,但不是我的,是镌刻在马车上的,用一次损耗甚大。”

  他招呼顺子下车:“前日我离了饭店,便租下此处暂居,这里也是整座大阵的中心图腾位。”

  顺子已经注意到了,院子的地面上勾勒着阵图线条,此时正散发着同样的墨绿色光芒。

  方有六语气顿了顿,抬眼直视顺子:“想救人,城墙就不能倒……三爷,该是你拿出真本事的时候了。”

  顺子一愣,指着自己:“我?”

  方有六郑重颔首:“你修的那古怪法门,虽不知你是从何得来,但我好歹没瞎——镇压与支撑这两类咒术,分明就是来自先驱者岛下面的那个东西。”

  顺子立时大惊:“你怎么知道——”

  方有六快语打断:“在福纳斯城时我就瞧出来了!你跟那顾燕知斗得有来有回,他看不出端倪,但我就是秘法学院出来的,我还能看不出吗?”

  “别废话了,快站到图腾位去!”

  顺子心神大乱,只得过去依言站好。

  方有六在指尖凝聚法力,趴在地上一边绘制一边快速交代:“我先修改符文公式,等会我通知你时,你便全力施展跟‘支撑’有关的咒术或法门——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你一定知道。”

  顺子紧张问道:“强化肉身的可以吗?只要我站在实地上,力量就几乎不会断绝那种。”

  方有六眼睛一亮:“就这个!我会通过复合大阵的异象叠加公式将咒术效果转化到阵基上,届时加固城墙的藤蔓会被视为与你一体,只要你能撑住,藤蔓就能撑住!”

  前半句顺子没听懂,但他听懂了后半句,遂问:“那要是撑不住怎么办?”

  方有六喝道:“撑不住也要撑!你还想不想救人了?”

  顺子咬咬牙,把话咽了回去。

  方有六的绘制进入尾声,他的额头渗出了汗水:“但我得提前告诉你,你修的这门功法我不了解,之前也从没试过将陌生的符文加入复合大阵,所以几乎可以断定阵法的结构是不稳定的……”

  顺子不解:“什么意思?”

  方有六抿了抿嘴唇:“我不确定法阵能坚持多久,运气好的话能挺过去,运气不好也可能会当场崩溃……总之听天由命吧。”

  随着他最后一笔落下,方有六大喝道:“就是现在!”

  顺子不敢耽搁,盘膝而坐催动法门,法力汹涌贯通全身,然后他举起双拳猛地捶向地面:“来!”

  ……

  城外的浪涛依然汹涌,接连不断地拍向城墙。

  但在大川之上,江曲的身躯已经快被锈迹尽数覆盖。

  黑气不再升腾,只是像垂死挣扎一般,偶尔翻起数缕,但转眼就化作了锈粉散落。

  半空中,江河虚影彻底维持不住,一阵扭曲摇晃后便赫然消散。

  江流公的身影从空中无力坠落,眼看就要一头栽进江水中时,一艘小船突兀地破水而出,正正好将他接住。

  不是一线渡上那种用来载客渡江的舢板,而是一艘通体油亮,古香古色的乌篷船。

  江流公在船头撑坐起来,他晃了晃头,心念一动,乌篷船便缓缓漂到了江曲面前。

  锈迹已经覆盖了江曲的大半个头颅,它眼中的猩红凶光却仍在闪烁。

  江流公从船头探身,伸出手按在江曲的鼻头上。

  沙哑的声音里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老鼍……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我又何尝不是?”

  一声长长的叹息:“你死了多久,我便守了多久,你又何苦再重遭一份罪?那东西不是我不愿给你,而是你如今这模样,就算拿了,难道就真能活过来吗?”

  “当初你死了,我活了,如今你又死了一回,便是再救了我一次……我竟欠了你两回。”

  黑气快要彻底消散了。

  江流公爬起身,钻回船篷里抱着一个坛子走了出来。

  他掀开封盖,举着坛子凑到江曲嘴边:“老鼍,你闻闻,是你最喜欢的黄酒。”

  猩红的瞳孔闪烁了一下,垂眸朝江流公手中的酒坛看来——就连眼中的凶意似乎也敛去许多。

  江流公咧嘴笑了,眼角泛起晶莹:“老鼍!闹也闹了,打也打了,你别气了!来吧,我载你一程。”

  江曲的眸子缓缓阖下,瞳孔逐渐黯淡。

  一声如号角般的悲鸣久久不散,朝着天际飘远。

  锈迹彻底吞没了黑气,江曲如同一尊被岁月侵蚀殆尽的铁塑,趴在江水中一动不动。

  江流公抬手轻招,江曲庞大的身躯化作漫天锈粉,尽数卷入了酒坛之中。

  轰隆!

首节 上一节 394/396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