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感受了片刻,确认真理之神确实离开了,然后才回过头来,看向江心。
江流公与江曲的角力,仍在继续。
蚀的目光落在那头被按在江水中的黑色巨鳄身上。
他的身形微微伏低,做出了捕猎的姿态。
喘息中喷涌出铁锈味的热浪:“嗬……还有你。”
……
大川之中的角力仍未分出胜负。
江流公那削瘦的身影,在江曲山峦般庞大的身躯面前,渺小得如同一只蚂蚱。
可就是这只“蚂蚱”,此刻却硬生生地掰着江曲的獠牙,把它那硕大的头颅,死死地按在了江水之中。
江曲疯狂地扭身摆尾,四条粗短的爪子在水下乱刨,搅得江水如同开了锅一般翻涌。
可任凭它如何挣扎,那头颅却像是被钉在了江底,始终无法抬起,也始终无法离开原地。
江流公也没闲着,不停挥臂落拳,每一拳都砸在江曲的下颚和鼻头之上。
砰!!
砰!!
砰!!
沉闷而巨大的声响,不绝于耳。每一拳落下,那恐怖的威势便逼得江水向四周退开,露出底下黑黝黝的河床。
可即便是如此重击,江曲身上的黑气,也只是短暂地溃散,很快便又重新汇聚起来,凝而不散。
它毕竟并非有血有肉的实体,只是江曲死后的怨气所化,是“复生”的神力使它“活”了过来,而“争斗”的神力,又赋予了它野兽的厮杀本能。
此刻的江曲满眼都是江河权柄,一心只想朝蚀扑上去——即便被江流公按在江底痛揍,却也丝毫不觉疼痛。
但由于久久不能脱身,江曲终于将注意力放回了眼前这个“渺小”的江流公身上。
就在江流公一拳收回,二拳未落之际,江曲突然发难了。
只见它猛地拧腰甩尾,那鳞甲狰狞粗壮如梁的尾巴尖,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鞭,破开空气朝着江流公当头刺来!
江流公察觉到头顶阴影袭来,躲闪不及之际,他倒提一口气,身周江河虚影骤然浮现,主动迎上了那尾鞭。
轰隆——!!
一声巨响,尾鞭狠狠拍在江河虚影之上,两侧掀起滔天的巨浪虚影。
可沉猛的力道去势未绝,碾碎了层层水幕,继续朝江流公逼来。
但只这一瞬的卸力,便已给了江流公转圜的时机。
他顺着那股蛮力,整个人被远远地荡了开去,身形朝着下游飘落,一道浪头翻起,不偏不倚,正好将他稳稳接住。
江流公立在浪头之上,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双手。
江曲朝江流公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震得江面都抖了三抖,随即便扭头要去找蚀。
可就在江曲刚刚扭过头来,正要迈出步子的一瞬间——
“吼——!!”
一声虎啸当面,与它同样庞大的凶兽,已悍然扑至!
蚀一口死死咬住了江曲背面的脖颈,锋利的獠牙深深嵌进了鳞甲的缝隙,两尊山岳般的巨兽,就这么在河道之中,剧烈地翻滚撕打了起来!
一时间天昏地暗,浊浪滔天。
江曲四只粗短的爪子,不停地朝蚀的身上连蹬带挠,每一次蹬挠,都带起大片的浪花与黑气。
蚀却死死地抠住江曲的背身,前爪和血盆大口疯狂地撕咬——磨盘大小的鳞片,被它一片片地掀翻抛向空中,又化作漫天黑气,遮天蔽日。.
江曲脱身不得,遂仰天怒吼,那吼声之中,翻涌着滔天的怨毒。
随即它悍然翻身,带着蚀一同滚入了江水之中。
黑水川的波涛,仿佛受到了江曲的感召,疯狂地朝着蚀挤压过来。
接连的大浪,如同一堵堵巨墙,无数冲天而起的水柱,如同一根根巨鞭,在蚀庞大的身躯上,疯狂地拍打抽击。
轰隆声不绝于耳。
每一次拍击,都震得江面凹陷,河床震颤。
两头庞然巨物的原始搏杀,凶悍气息四溢开来,连日月都为之失色。
可随着蚀的皮毛彻底湿透,江河权柄带来的迟滞效果便开始显现。
他的动作渐渐地变得沉重起来,每一次扑击都像是被重物拖拽着。
显然江曲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察觉到蚀的喘息变重,江曲猛地拧身,一记势大力沉的尾鞭,狠狠地抽在了蚀的背脊上。
嘭一声沉闷巨响。
蚀庞大的身躯被抽得横飞出去,他重重撞在堤岸上,压垮了一大片石堤。
巨石翻滚落入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又很快便被汹涌的波涛吞没。
这头终于摆脱了背身劣势的江曲,回身对蚀发出愤怒的吼声。
随即,它那庞大的身躯便化作一股浓郁的黑气,轰然溃散,尽数没入了江水之中,消失不见。
蚀甩了甩头,重新站起。
它奋力抖动皮毛,试图甩去身上那层迟滞的水汽,可是未能成功,水汽如同附骨之疽,仍然坠着它。
于是蚀不再强求,只是压低身子,警惕地环顾四周,寻找江曲的踪影。
江风呼啸,短暂的平静只持续了短短数秒。
不远处的浪头上,迟迟没能寻着机会插手进来的江流公忽然发出一声暴喝。
“小心!”
蚀身后的江面上,骤然浮现出一个巨大漩涡。
漩涡黑气萦绕,深不见底,下一秒,江曲硕大的头颅破水而出,张着满口獠牙,朝着蚀的后腿狠狠咬来!
千钧一发之际,江流公踏浪一跃而起。
半空中,江河虚影霎那间汇聚一身——他高高跃起挥下刚猛一拳,迎着江曲的头颅悍然砸下!
轰——!!!
拳锋落处,空气被压得爆鸣,江面轰然凹陷,露出大片河床,水汽炸裂成漫天的白雾。
江曲被打得歪头翻滚,硬生生横退出去。
蚀扭头回望,随即发出一声虎啸,再次猛扑上去,将江曲死死地按在了身下。
江河规则的律动迅速从江曲身上荡开,它再次试图搅动大川,将蚀逼退。
可这一次,江流公也同时催动了权柄。
相同的权柄,在天地之间轰然碰撞。
江河虚影自空中压下,那翻涌沸腾的黑水川,被这股力量强行压制,竟被难以翻起浪花。
蚀将江曲死死地按着,他朝江流公扫去一眼,喉咙里发出低吼:“……给我点时间。”
话音落下,虎目竖瞳之中,有赤红光芒一闪而过。
侵蚀规则的律动层层荡开,江曲身上,凡是被蚀所接触的地方,全都开始生出薄薄一层锈迹。
锈迹的蔓延速度不快,但其所过之处,翻腾的黑气尽数化作锈粉,簌簌地往下掉。
江曲似乎也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愈发剧烈地挣扎起来。
但要说场上最吃力的,还得是江流公。
他此时没有神玺在手,加上先前被江曲吞噬了一部分权柄之力,此刻强行压制,本就已是咬牙强撑。
而那江曲,在生死关头的绝境之中,竟再次迸发出了余力。
眼看锈迹已要爬满满背鳞甲,它猛地仰天长嚎,那嚎声凄厉而绝望,仿佛要将这数千年间所有的怨毒都一并宣泄出来。
下一瞬,被江河虚影死死压制的黑水川突然剧烈沸腾起来。
江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河底整个掀了起来,悍然冲垮了两岸的堤岸。
浪潮如同沸腾的怒汤,一浪高过一浪,飞快地升起,朝着浮金城的城墙径直拍了过去!
轰隆——!!
城墙在那巨浪的拍击下,剧烈地摇晃颤抖,碎砖簌簌地往下掉——可紧接着,更大的浪潮已然再次来到。
蚀看向江流公,江流公面色阴沉,撑着江河虚影的双臂不住颤抖。
眼下谁又能顾得上浮金城?
“吼!!”
蚀一声怒吼,一口愤然咬下,狠狠咬住江曲的脖颈。
忽见一道身影从浪潮中破水而出——向冬留踏浪而起,一举跃上了城墙。
宽大的祭典长袍被狂风鼓动,他立在那摇晃的墙头之上,朝着城内正疏散人群的江流庙修士们厉声大喝:“江流庙弟子听令——上城墙!结阵!”
众修士纷纷得令。
一个个黑底蓝纹的身影,自城内各处飞掠而起,召出波涛虚影踏浪而来,几个起落间便奔上了城墙。
随着修士们快速落位,法阵成形,他们手掐法诀,齐齐断喝——一道水墙飞快升起,主动迎上城外的浪潮。
城内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百姓们拖家带口,哭喊着朝城中更深处逃去。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背着老人,还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了家当,车轮碾过石板,骨碌碌地响,哭喊声、叫骂声、孩子的嚎啕声,混成一片,直冲云霄。
有人跑掉了鞋,光着脚在石板路上狂奔;有人被挤倒在地,怀里的包袱散了,衣裳、铜钱撒了一地,却没人顾得上去捡;还有几个胆子大的,边跑边回头,望着城墙方向那遮天蔽日的巨浪,脸上写满了绝望。
轰隆!!
大浪撞在了水墙之上。
水纹荡开层层涟漪,水墙几乎是瞬间溃散,修士们的脸色齐齐一白,脚下踉跄。
可根本没有时间给他们喘息休整,下一道大浪紧随而至。
法阵中向冬留坐镇图腾位,须发在狂风中乱舞,他率先掐诀重筑水墙,同时大喝提醒:“集中精神!”
怎奈江流庙修士的一身道行与江河权柄同根同源,即便护持长老在此,面对眼前翻涌的巨浪也不由得脸色铁青,深感无力。
又是接连两道大浪下来,水墙再次崩散成漫天水汽,修士中已有多人面如金纸嘴角溢血,不得不原地坐下调息。
更危急的是——城墙摇摇欲坠,俨然是要撑不住了。
浪潮遮蔽了视线,向冬留此时已看不见城外战局,更不知“邪神”何时才能伏诛,内心焦急却也无用。
余光中,他却忽然瞥见一个魁梧身影扒着墙头,正努力四处张望——这人在一众统一服饰的修士中格外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