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巨大的瞳孔依旧悬在天穹之上,静静地,居高临下地,观望着下方的一切。
“所以这就是西方神想看到的?”
蚀沉默了片刻:“不,我猜这依然是一次真理的试探,就像帆城那次一样。”
就在蚀话音刚落之际,异变陡生。
只见江流公猛地抬起头来,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上,头一回浮现出几分狰狞。
他身上的蓑衣无风自动,权柄之力被疯狂催动,青筋自额角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暴喝——
“松嘴!”
他双手撑着船篙,全身迸发出万钧之力,竟将江曲那山峦般庞大的身躯,硬生生地挑了起来!
一个过肩摔!
江曲巨大的身躯,被江流公抡过头顶,悍然砸进江水之中!
轰隆——!!
河道两侧的江水,被这一砸,掀起万丈波涛。
浊浪如同崩塌的高墙,朝着两岸疯狂拍去——冯绣虎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被浪头拍得七荤八素,若不是死死抱着堤岸上的大石,险些就要被卷进江里。
对岸的浮金城城墙,也在这一波冲击下轰然震动,碎砖簌簌地往下掉,扬起大片烟尘。
冯绣虎被这股余波推得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又赶紧抹了把脸上的水,挣扎着抬起头看去。
却见江面之上,一道如高塔般粗壮的水龙卷,在巨大的轰隆声中猛地升起。
那水龙卷直插天际,像是有一个巨人,从江底探出了一根顶天立地的巨棍,将江曲的身躯,顶得笔直地飞上了天空。
江曲在空中无处借力,疯狂地挣扎,摇头摆尾,黑气四溢。
若是从半空中俯瞰下去,它那庞大的身躯,竟像是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黑色巨鳄,四肢乱刨,狼狈至极,尖利的爪子划过空气,发出“嗤嗤”的破空声,却什么都抓不住。
而江流公,竟依旧稳稳地踩在它的鼻头之上。
一人一兽,升到了最高点。
然后开始下落。
江流公缓缓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
那漫无边际的江河虚影,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朝他汇聚而来,没入他的体内,转瞬消失不见。
以江流公为圆心,四周的空气中泛起了一圈圈淡淡的水纹。
下一秒,江流公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爆射。
他举起双拳,高高扬起,而后悍然砸下!
拳锋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压得凹陷下去,发出“嗡嗡”的颤鸣。
那双拳之中,凝聚着整条江河的威势,重逾千钧。
“给我——松口!!”
轰——!!!
这一拳的声势,比方才那过肩摔还要骇人。
刚刚开始下落的江曲,仿佛是被一颗从天而降的陨石正面砸中,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色的炮弹,笔直地坠落,最终猛砸进大川之中,掀起几十米高的巨浪。
整条江面,都随着这一击剧烈地凹陷下去,江水向四面八方疯狂排开,露出江底黑黝黝的河床。
惊天动地的一击,两岸却再次遭殃。
冯绣虎又一次被浪头拍得晕头转向,猝不及防之下,连灌了好几口江水,又苦又腥。
他一边“呸呸呸”地吐着,一边抹着脸上的水,骂骂咧咧地抬起头。
这一抬头,他却愣在了原地。
一根船篙,正斜斜地插在他面前的堤岸石缝之中,尾端还在不住地颤抖微晃。
不用想,必然是江流公那一下狠的,把船篙从江曲的牙缝中给崩飞了出来。
冯绣虎盯着那船篙,咽了口唾沫。
他寻思这玩意儿应该不太好贪污——当年蚀也只敢悄摸留下一小部分积少成多,眼前这可是一枚完整的神玺!
所以冯绣虎在想是不是得赶紧给江流公送回去。
就在此时,蚀的声音忽然响起:“快看天上。”
冯绣虎猛地抬头。
只见天空那只巨大的瞳孔中央,不知何时,竟缓缓探出了一只手掌的虚影。
那手掌通体半透明,泛着一层圣洁的微光,五指修长,如同白玉雕成。
它自瞳孔中徐徐伸出,垂于天际,光是那投影,就足有数丈之长。
紧接着,一个声音自天穹之上响起,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冯绣虎的耳朵里。
“遗弃之物无主,此乃真理。”
话音落下,手掌虚影朝船篙遥遥一指。
船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剧烈地一晃,随即“嗤”地一声,脱离了石缝,就要朝着天空中飞去。
“你媽勒个……”
冯绣虎气坏了——他都不敢贪污的东西居然还有别人敢下手?
骂归骂,但他反应极快。
只见冯绣虎一把扯下了脖子上的领带抛出,那领带甫一离手,便凭空疯长,眨眼间化作一根细长的白色绳索,如灵蛇般飞掠而出,将船篙的这一头,死死地捆了个结实!
这领带正是叆叇遗蜕所化,如今可算是用上了。
冯绣虎一只手死死拽着绳索,另一只手抠进了石缝里,然后扯着嗓子朝江心大喊:“老东西!家里闹贼了知不知道!还不赶紧来搭把手!”
可他转头一看,江流公此刻也是自顾不暇。
他正将江曲死死地按在江水之中,江曲见了船篙,愈发疯狂,不停挣扎,摇头摆尾,搅得江水如同开了锅一般,哪里腾得出手来?
船篙上传来的牵引之力越来越大。
冯绣虎只觉得自己像在跟一头看不见的巨兽拔河,胳膊被拽得“咯咯”作响,虎口都裂了。
他额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两条腿在堤岸上犁出两道深痕,却还是被一点一点地拖向了江面。
“大虫!”
冯绣虎急得不行,在心里大吼:“快他媽想想办法!”
蚀沉默了半晌,嗓音里已然是带上了掩饰不住的愠怒。
“真理贼心不死,今日便给他个教训。”
“嗬……”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抓住船篙,我们要借江流公的神力一用。”
冯绣虎一咬牙,松开了抠住石缝的手。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船篙拖拽着,猛地飞向了天空。
狂风灌耳,天旋地转。
冯绣虎手脚并用,抓着绳索飞快地朝前攀爬。
他的身体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离那船篙越来越近,离那天空中的手掌虚影,也越来越近。
“快点!”
蚀在脑海中催促。
眼看船篙与那手掌虚影之间,只剩下了几十米的距离。
冯绣虎猛地一窜,终于一把握住了船篙!
吼——!!
一声愤怒的虎啸,赫然响彻天地。
570厮杀,老鼍与大虫
浩瀚无边的凶悍气息爆发开来,一头山丘般大小的凶兽凭空显现。
红褐色的斑纹覆盖在皮毛上,一块块肌肉如山峦起伏,四肢粗壮如柱。
竖瞳中翻涌着杀意与暴戾,喉咙深处涌出低沉的咆哮,如同闷雷滚过天际。
当蚀的身影出现的一瞬间,那手掌虚影已然察觉不妙,飞快地想要缩回瞳孔之中。
蚀当然不会让他得逞。
他乍一出现便在半空,此时纵身前扑快如闪电,张开血盆大口,一口便死死地咬住了手掌虚影。
那圣洁如玉的手掌,被咬中的瞬间,立时染上了一层红褐色的侵蚀痕迹。
锈迹飞快蔓延,沿着手腕朝着瞳孔深处疯狂爬去。
瞳孔之后,传来了真理之神的声音,但这一次分明多了一丝急促。
“蚀神,我不知道你也在这里,但这是个误会。”
蚀根本不理会。
它两只前爪探出利刃般的爪子,稳稳地挂在瞳孔上,也留下数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它扒着那瞳孔,仿佛想透过裂缝,看清瞳孔之后的真理之神。
“嗬……上次已经给过你机会了,真理。”
蚀开口了,声音里混着猛兽的低吼,每个字都像是从獠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这是在帮他。”
真理之神的语速更快了:“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抹除江曲的怨气。”
蚀森然冷笑:“你每次都是这样,总能提前给自己找好退路——但我不是羲君。”
说罢,他对着瞳孔张开了血盆大口。
“吼——!!”
伴随着惊天动地的虎啸,规则律动剧烈荡开,那瞳孔瞬间迸裂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纹。
侵蚀规则顺着缝隙钻入,沿着沟通神力所建立的灵性通道,飞快地反向追溯过去。
瞳孔之后,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
短暂的喘息后,真理之神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也带上了一丝妥协。
“这是我应得的,希望能平息你的怒火……但我依然,期待着与羲君会面。”
丢下这句,巨大的瞳孔骤然溃散,化作漫天星星点点,如流萤般很快消散在天空之中。
没了攀附的依托,蚀庞大的身躯,自半空中轰然落下,四爪踏在堤岸上,震得地面都颤了三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