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曲庞大的身躯骤然僵住,下一秒从头至尾裂开两半,轰然砸入水中。
掀起的大浪冲上两岸,冯绣虎赶紧抱住堤岸上的巨石,虽然被冲得天旋地转,但好歹没被再卷下去。
待浪头过了,冯绣虎再定睛看去——
只见江流公踩在浪头上盯着脚下江面,一时没有动作。
而对岸的江流庙修士在顶住了第一波浪潮后,此时已经开始往城内退去,在他们的指挥下,城门正在缓缓关闭。
城外已经没了人影,仅剩一个向冬留还守在城门外注视着战局。
冯绣虎舔了舔嘴唇:“结束了?”
蚀发出沉闷低吼:“……没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只见平静的江水再次开始翻涌,黑气重新汇聚,短短几息之间,江曲庞大的身躯突然冲破黑气朝江流公噬来。
江流公脚下浪潮赫然高涨,将其往上抛起,江曲一头撞破水墙的同时,江流公已经轻巧踩上了江曲的头顶。
只见江流公伏低身形,一手抠住黑鳞缝隙,一手将船篙高举。
“老鼍。”
江流公面上看不出喜怒,语气就像在与一名多年老友相谈。
“往日种种,如今也该有个了断了。”
话音落下,权柄之力被全力催动,规则的律动从船篙处剧烈荡开,江流公双手握住船篙,照着江曲的眉心猛地刺下!
船篙没入过半,却不见血光,只见黑气弥漫。
江曲在水中疯狂打滚摇摆,搅动波涛阵阵,尾鞭一抽,硕大的浮金桥被拍得粉碎,轰然倒塌。
可任凭江曲如何挣扎,江流公始终紧握船篙不曾松手,直到江曲趴伏水中彻底不再动弹时,他才缓缓站起身来。
可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江流公正要提步,却猛然发觉脚下迟滞。
他面色微变,低头看去——不知何时,他的两条小腿已被黑气缠绕,犹如附骨之疽摆脱不得。
并且那黑气仍在往上蔓延。
与此同时,江流公身周开始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玄奥符文,黑气犹如嗅到了血腥味的猛鱼,升腾得愈发剧烈,争先恐后将符文吞入其中。
“要出事了。”
蚀的声音突然变得凝重。
冯绣虎正不知发生了什么,忽见上一秒还没有动静的江曲猛然撑起身躯,仰头发出低沉的怒号。
尚未平静的江水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从四面八方凭空升腾而起,然后朝着江流公猛烈落下。
轰隆——!!
水幕散去,江流公半跪在江曲头顶,单手死死抓着船篙。
但此时的他已然有些狼狈,原本滴水不沾身的他此时被浑身湿透,满头白发软塌塌贴在额头上。
“发生什么了?”
冯绣虎不明白为何强弱之势转换得如此之快。
蚀沉声解释:“江流公想用庞大的规则之力强行崩解江曲的怨气,但江曲撑住了——不,这应该是复生权柄的功劳,总之它现在不仅没死,而且还开始反过来吸收规则之力了。”
冯绣虎对这些理论知识半懂不懂,他只关心结果:“那江流公到底打不打得赢?”
蚀沉默了半晌:“……说不准。江河权柄本就是属于江曲的,若是吸收得足够多,江流公的手段只怕再难有成效。”
这边三言两语间,江流公却已经奋起反击。
权柄之力再次催发,漫无边际的江河虚影在他身周浮现,将翻涌的黑气死死压制下去。
趁此得以喘息的间隙,江流公迸发全身力气一把拔出船篙,挥杆横扫掀起大片鳞甲,整个人随即一跃而起。
脚下黑气不甘心地席卷追来,江流公将船篙探入江河虚影搅动,道道水柱凭空而来,将黑气尽数冲散。
他这边忙着应付黑气,却不料江曲已扭头噬来。
江流公削瘦的身影在血盆大口下连塞牙缝都不够,他却不慌不忙,翻腕将船篙掉转方向,就如行舟撑水一般,船篙不偏不倚在江曲的大牙上轻轻一点——
嘭——!!
江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拳头轰然击中下颌,巨大的头颅高高扬起,最后一头栽进了江水之中。
569争夺!江河伟力
“漂亮!”
堤岸上,冯绣虎兴奋得直鼓掌。
他万万没想到,那江流公分明是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头,可就是这么一戳,竟把江曲那山一般的庞然大物,轰得整个头颅高高扬起,一头栽进了江里。
那一下看上去轻飘飘的,就像撑船渡客时的随意一点,却能把江曲给掀个底朝天!
冯绣虎不禁舔了舔嘴唇,叹道:“这老头平时肯定没少健身。”
蚀的声音却在脑海中响起:“那不是他自己的力气。”
冯绣虎一愣:“那是谁的?”
“江曲。”
蚀回道:“他只是把江曲扑咬过来的力道,原封不动地回敬了回去——就像借力打力。”
冯绣虎顿时更惊讶了:“嚯!老东西居然还会功夫?”
“不是功夫。”
蚀纠正他:“是江河权柄的本质。”
他顿了顿,缓缓解释:“江河权柄的本质,是‘应势’。”
“这也是江河大川与生俱来的特性,山来绕山,石来越石。弱可涓涓细流,强可惊涛拍岸,急能摧山坼地,久能滴水石穿。”
“但这些,全不是水本身的力量。”
蚀的声音沉了下来:“陡则急,平则缓,水面对的是什么,水便做出什么样的改变——这便是应势。”
冯绣虎听到这恍然大悟,忽然就开了窍。
他想起了昨晚在观庙里,那些江流庙修士们与宋锦云所化的怪物搏斗时的光景。
那些修士们所使的量水尺,通身笔直,形似无锋无刃的刀剑,却又比寻常单手握持的刀剑更长更大,加上通体镔铁所铸,分量极沉,故而平日里修士们都是背在身后。
而昨晚见他们出手——沉重刚猛的量水尺挥舞起来,与其说是修士在主动挥动它,倒不如说是量水尺在拖带着修士腾挪闪转,人随尺走,尺借人势,一进一退之间,浑然天成。
还有那些近身缠斗的修士,面对怪物排山倒海般的刚猛攻击,他们不止一次使用过卸势化劲的技巧。
冯绣虎不禁暗暗点头。
江流庙在法门与咒术的修炼上,早已将江河权柄的特性融入了进去——又或者说,他们的功法本就是依照着这种“应势”的特性而创造出来的。
冯绣虎正想得出神时,大川之上战局已变。
江曲先前吸收了一部分权柄之力,已然尝到了甜头,此刻更不肯放江流公离去。
眼见江流公要拉开距离,它浑身萦绕的黑气骤然剧烈翻涌,前爪轰然拍下,双足猛地一顿——浪潮凭空升起,凝成一堵黑气弥漫的水墙,横亘在江流公的去路之上。
那水墙足有数丈之高,通体漆黑,翻涌不休,像是一头活着的怪物,把江流公的退路封了个严严实实。
江流公不慌不忙,将船篙探入脚下的江河虚影之中,挥臂一搅。
一道飞速旋转的水柱,被他自那江河虚影中勾起,如同钻头一般,朝着那堵黑色水墙悍然撞去。
水柱疯狂绞散着黑气,眼看就要破开一条通路。
可就在这时,江曲突然仰头长鸣。
同样的规则律动自它庞大的身躯上扩散开来。
江流公脚下的江河虚影开始剧烈颤抖,如同被狂风扫过的水面,波光乱晃,几近溃散。
那破墙的水柱,也在权柄失控的影响中轰然溃散,化作漫天水珠。
江流公回头看去,江曲那庞大的身躯已悍然前扑,血盆大口裹挟着腥风,朝他当头咬来。
权柄不稳,江流公仓促之间,只能故技重施,船篙一挺,迎着江曲的扑咬之势,反手刺出。
嘭——!!
一声沉闷巨响。
江曲再次被击中,或者说它根本就没有躲闪的念头。
庞大的身躯,在河道里翻滚着倒退,掀起阵阵浊浪。
可冯绣虎却突然发现江流公不见了。
他赶紧左右张望,又踮起脚朝江面上搜了一圈——可江面上除了翻涌的浊浪,和那仍在翻滚的庞大黑影,哪里还有江流公的影子?
“这老头不会跑了吧?”
冯绣虎急了,抓着堤岸上的大石,把身子探出去老远。
余光忽地瞥见了一道身影,冯绣虎立刻转头看去——老头正挂在江曲的嘴巴边上呢!
只见江曲的鳄吻紧紧闭合,死死咬住了船篙的一头。
而江流公因为不肯松手,整个人被江曲带着,随着那庞大身躯的翻滚,上下翻飞,如同挂在鱼钩上的一片枯叶。
合着江曲只是佯攻,实则是奔着船篙去的!
冯绣虎这才看明白,忍不住惊呼:“好一招声东击西,它丫的还挺聪明!”
蚀却泼了盆冷水:“你高估它了。”
“眼前这个江曲,不过是怨气所化,本身并无神智。”
蚀道:“它只是出于本能,想要夺回自己的权柄,所以从头到尾,它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江流公,更不存在什么计谋。”
冯绣虎一怔,随即恍然。
战斗似乎陷入了僵局。
船篙被江曲死死咬在嘴里,周围的规则符文不由自主地浮现,黑气再次升腾,贪婪地吞噬着逸散的规则之力。
那黑气顺着船篙,一点一点地朝江流公的手臂攀去,却被江流公以权柄之力死死阻住,两股力量反复拉锯,引得船篙不住颤抖。
冯绣虎看着心急:“俩人的功夫都是同一个师傅教的,破不了招呀怎么办?”
江流公显然也意识到了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抓着船篙的另一头,跃上了江曲的鼻梁,然后不停地召来水柱和大浪,劈头盖脸地朝江曲砸去,想逼它松口。
水柱撞在江曲的头颅上,撞得它鳞甲迸裂,黑气四散;大浪砸在它的脊背上,砸得它庞大的身躯连连下沉。
可任凭攻击如何猛烈,哪怕已被揍得摇头晃脑东倒西歪,那鳄吻却始终死死地咬着船篙,一寸也不曾松开。
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偏执。
随着越来越多的规则符文被黑气吞噬,蚀的语气也渐渐凝重了起来:“再这样下去,随着双方权柄之力的差距缩小,江流公就再也压不住它了。”
冯绣虎听得心头一沉,抬眼望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