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风来得邪门,既无来处,也无去势,仿佛是从地底凭空钻出来的,裹着江面上浓重的水汽,打着旋儿扫过整座堤岸。
高台上,原本笔直如线的烟柱,被狂风搅得支离破碎,转眼间消散无形,三炷高香也被吹得东倒西歪,供案上的祭品更是碗碟翻滚,“哗啦”摔了一地,碎瓷片四散飞溅。
就连那座三丈来高的木台,都在狂风中剧烈地摇晃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台下惊呼声四起。
向冬留脸色剧变,猛地回头望向天空。
只见方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空中,不知何时竟已浮现出无边无际的江河虚影。
一个苍老而严肃的声音,自天穹之上轰然响起,如同闷雷滚过四野。
“退回城中。”
四个字掷地有声。
话音刚落,黑水川上波涛骤起!
那墨黑的江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掀了起来,卷起一道数丈高的巨浪,裹着震耳欲聋的轰鸣,朝着堤岸,朝着那座高台,当头拍下!
向冬留瞳孔缩紧,厉声暴喝:“退——!”
他手中飞快掐诀,一道无形水幕迸发而出,逆着那巨浪拍来的方向,死死地顶了上去。
那巨浪被生生定在半空,如同凝固了一般,水珠四溅,轰隆作响。
向冬留额头青筋暴起,双臂不住地颤抖,却仍咬着牙,回头冲身后的修士们大吼:“疏散人群!快!”
直到这时,久久没能回过神来的百姓们,才终于从方才那末日般的景象中惊醒过来。
不知是谁先尖叫了一声,紧接着,整条堤岸都炸了锅。
568老叟与老鼍
如同决了堤的洪水,成千上万的人不管不顾地朝着城门方向蜂拥而去。
哭喊声、叫骂声、孩子的嚎啕声,混成一片。
有人摔倒了,还来不及爬起,便被后头的人潮踩了过去。有人丢了鞋,有人丢了孩子,有人被挤得双脚离地,只能随着人浪不由自主地往前漂。
看台上,那些达官贵人们也慌了神。
老爷太太们尖声叫着,在家仆和巡捕们的簇拥下,跌跌撞撞冲下看台。
巡捕们抄着包铁棍,劈头盖脸地朝着挡路的百姓抽打,硬生生在逃命的人潮里挤出一条血路,护着达官贵人先行逃命。
苏守谦脸色煞白,一把攥住冯绣虎的胳膊:“二爷快走,此处不能待了!”
冯绣虎却猛地一甩手,挣脱了他的拉扯。
“你先走。”
他头也不回,目光死死地盯着天空:“顺子,送苏司长进城。”
顺子一愣:“大哥,你呢?”
冯绣虎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有些事我得看个明白。”
顺子素来知道自家大哥的本事,闻言不再多话,展臂一抄,便把苏守谦拦腰扛上了肩头。
旋即迈开大步,如同一头魁梧的棕熊,撞开人流朝着城门方向狂奔而去。
冯绣虎站在看台上,没有动。
狂风卷着他的大衣,猎猎作响。
他抬头望向天空中的异象——却不是那江河虚影。
而是在那江河虚影的正上方,天空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之中,一只巨大的瞳孔正在缓缓睁开。
这一幕与当初帆城神战何其相似?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冯绣虎的脑海中,各种零散碎片疯狂地碰撞串联,迸出了刺目的火花。
从枕丘城的偶遇到阿伯特的保险箱,从那封密信再到夜明珠大赌场的“合作”。
此时此刻,所有事件全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在了一起。
冯绣虎知道阿伯特保险箱里存放的是什么了,也知道是被谁拿走的了。
又一个神力聚合物。
大国公这狗曰的,他压根就不是冲着苏守谦来的。
【此物置于黑水川桥底……】
记忆中那封密信的笔迹触目惊心,冯绣虎死死盯着那座在波涛的拍击中屹立不动的浮金桥——他是来亲自投放神力聚合物的!
……
“大虫!”
冯绣虎在心中大喊。
话音刚落,他的左眼已变换成红色竖瞳。
蚀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嗬……我闻到了很多种权柄的味道——比上次还要更多。”
冯绣虎破口大骂:“现在闻到顶个屁用!先前跟大国公面对面的时候你怎么没发现?”
蚀从喉咙里发出低吼:“……多半是施加了某种禁制,杜绝了神力的外泄。”
眼下也不是跟蚀斗嘴的时候,冯绣虎看了眼天空,皱眉问道:“现在是个什么说法?西方神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别急,让我先仔细闻闻。”
蚀沉吟半晌,终于开口:“嗬……黑夜之神的窥视神力,心灵之神的沟通神力,战争之神的争斗规则……居然还有好运的律动?等等,还有一种——是生命之神的复生权柄!”
竖瞳猛地缩成了一条窄缝,蚀惊呼道:“我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了。”
话音刚落,黑水川上空突然响起了悠长的沉闷嗡声——像是悲怆的号角,也像是从亘古蛮荒跨越时间长河传来的巨兽哀鸣。
冯绣虎举目望去,只见波涛肆虐的大川上不知何时已经翻涌起浓郁的黑气,乍一看像是水汽升腾,偏又宛如活物,正朝着天空中的江河虚影蔓延汇聚。
但很快,冯绣虎的注意力便被一道身影吸引过去。
余光中,他瞧见东面河道中,一身形削瘦的老叟正撑着小舟与波涛搏斗,小舟随着水势的起伏时隐时现,眼看浪头拍下就要落得个船毁人亡,下一秒小舟竟又踏波而出翻上浪尖。
正是那位在一线渡上与冯绣虎有过一场渡江之缘的老船夫。
真真是要钱不要命!
冯绣虎暗骂一声,蚀还没来得及提醒,冯绣虎便化作一缕迷雾遥遥飞去。
接着狂风提速,迷雾转眼便在小舟甲板上重新汇聚。
水势翻涌剧烈,冯绣虎差点没站稳一头栽进江里,那老叟站在船头,却好似身后长了眼睛,手中船篙轻描淡写递来,不偏不倚在冯绣虎腰间一拦,冯绣虎只觉一股巧力推在身上,退了一步后竟重新站稳了。
耳边潮声轰隆,他也来不及多想,上前拽住老叟手臂,大声喊道:“老东西你这么卷还给不给年轻人留活路了?都什么节骨眼儿了还拉客呢!”
“拉客?”
老叟闻言开怀大笑:“是了!这是我最后一趟了!等渡完这最后一位老客,我便再不撑船了!”
冯绣虎回头一看,船上空空如也,除了他和老叟,哪有什么“老客”?
冯绣虎替老叟觉得可惜:“还笑呢,你客人早被卷下去了!”
“非也非也。”
老叟朝前一指:“你且往前看——老客这便到了。”
冯绣虎抬眼看去,瞳孔骤然缩紧。
只见江水上翻涌的黑气已然汇聚成形——那是一头通体漆黑的庞然大物。
它周身弥漫着黑气,那黑气是活的,贴着它的身躯起伏翻涌,凝了又散,散了又凝,像是给它披了一件用煞气织成的袍子。
它身上披盖着鳞甲,片片都有磨盘大小,乌黑发亮,棱角狰狞;脊背上,从头至尾竖着两排倒刺,根根森然如刀;尾巴则拖在江中,只轻轻一摆,江面上便“哗啦”裂开一道数丈长的白痕,翻滚的浪花久久不能合拢。
此时它的头正面向着这边。
头颅扁长,两侧的吻骨高高凸起,它微微张着嘴,露出满口的獠牙,牙缝里不停溢散着黑气。
在头颅的两侧,悬着两只猩红的巨眼,浑浊而暴戾,里头看不到半点神智,只有最原始的暴戾。
蚀曾经跟冯绣虎聊起过江曲,但冯绣虎怎么也没想到——江曲居然是一头大鳄鱼!
江曲垂下头颅,那两轮猩红的目光也缓缓投了下来。
它沉默注视着小舟上的老叟。
这时候冯绣虎才发现不知不觉中水势已经平静了下来,小舟无声漂在水面上,渺小得就像一片落进江里的枯叶。
冯绣虎浑身湿透,不知是江水还是冷汗。
他望着前方巨大的鳄鱼,不禁自言自语:“它不是死了吗……”
“是死了。”
老叟面不改色,平静回道:“此乃江曲怨气所化。”
冯绣虎终于察觉到了老叟的不对劲,他转头看去。
老叟稳稳站在船头,平静地望着那头由怨气汇聚而成的巨鳄,昏花的老眼里倒映着那两轮猩红。
冯绣虎愣了,嘴唇翕动:“……江流公?”
江流公微微一笑:“这是我与江曲的恩怨,巡狩小友且先退避吧。”
说罢,他手中船篙在水中一拨,一道激流无端跃起,正拍在冯绣虎身上。
冯绣虎顿时被冲得腾空而起,他低头一瞧,只见自己正被一道水柱顶着朝对岸落去。
可这番举动却好似刺激到了江曲,它发出一声巨大的咆哮,扭动脖颈张开獠牙大嘴朝半空中的冯绣虎咬来。
“老鼍!”
江流公大喝一声,船篙一挑,掀起巨大的浪头轰然砸在江曲头上。
江曲被砸得身形一歪,旋即暴怒,一头撞破水幕朝小舟悍然咬下。
轰隆——!!
巨大的头颅砸进江面,搅得波涛肆意翻腾,小舟碎片被高高扬起。
刚落到对岸的冯绣虎正看见这一幕,他赶忙四下寻找江流公的身影。
忽见一支船篙高高抛起,在空中不停旋转,江曲似是受到了极大吸引,飞快仰起头颅朝船篙探去。
“那就是江流公的神玺。”
蚀在脑海中把声音压得极低:“江曲出于本能地想拿回自己的权柄。”
说时迟那时快,江流公的身影突然跃水而出,后发先至一把将船篙抄在手中。
“分水!”
双方距离近在咫尺,江流公高举船篙,迎着江曲的鼻头当头劈下!
一道高耸的水纹浮现,又于霎那间飞掠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