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长街,连沿街叫卖的小贩都少了大半。
冯绣虎左右张望了一圈,这才咂摸出味儿来。
街还是那条街,可满城的节日气象,全藏在了这“冷清”里头。
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那洒着金粉的黑灯笼,比前两日又多挂了几盏,金粉在日光下一闪一闪,像是把整条街都镀上了一层细碎的鳞光。
门前那盛福水的铜盆,如今全都见了底,空荡荡地搁在门槛边,盆壁上还留着几道水痕——想是早在天没亮时,就被各家端去江边,倒还给了黑水川。
石板路的缝隙里,散落着几截烧了一半的香;路边的石狮子脖子上,也被人系上了崭新的红绸,风一吹,猎猎作响;有的铺子门板上,还贴着描了水纹的红纸,写着“水通财达”四个字,笔画圆润。
就连冯绣虎和顺子光顾过两回的面摊,如今也收了摊,只剩一张条凳还支在墙边。
冯绣虎顺手拽住一名挑着空担子往回赶的货郎:“这城里的人呢?”
那货郎被他拽得一踉跄,抬头见是个穿洋装的,不敢怠慢,赔着笑道:“这位爷想必是外地来的,您有所不知,城里的人全跑去城外看祭祀大典了。”
货郎往城外方向一指:“好些人天蒙蒙亮就出城了,人人想去占个好位置,去晚了的,只能挤在城墙根儿底下踮脚看个后脑勺!我这不,货都卖完了,正要回家呢。”
冯绣虎这才明白过来,他松开货郎,冲顺子挥手:“赶紧的,再晚仪式都该结束了。”
二人不再耽搁,马不停蹄地朝城外赶去。
刚出城门,冯绣虎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一个人山人海!
城门外的堤岸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一眼望不到头。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背着的抱着的,全都伸长了脖子,朝着同一个方向张望。
人声鼎沸,嘈杂得像是几百面铜锣一起敲,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有小贩在人群边缘高声叫卖,卖的是用荷叶包着的“浮金糕”,还有那木头削的量水尺玩具。
有几个半大小子,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索性爬到了路边的树上,一人占着一根树杈,伸着脑袋往堤岸中央张望,比看戏还起劲。
冯绣虎踮起脚,顺着人潮的缝隙往里瞧。
堤岸凸出的空地上,那座江流庙命工匠们赶造的那座高台,已是彻底完工了。
木料层层叠叠,足有三丈来高,四角悬着黑底金字的幡,在江风里猎猎翻卷。
高台四周,数十名身穿黑底蓝纹长衫的修士,一字排开,如临大敌般将围观民众隔开,空出了好大一片宽敞的场地。
高台的正对面,还搭着一座专门供达官贵人们观礼的看台。
那看台比高台略矮几分,顶上支着遮阳的棚子,四面围着一圈红绸。看台周围,巡捕司的巡捕们挎着火枪,把百姓隔在外头,只放衣冠楚楚的老爷太太们上去。
高台与看台,在堤岸上占去了最宽敞、最背风、视线最好的一块地方。
而熙熙攘攘的百姓们,只能挤在两边,你推我搡,骂骂咧咧,却又不敢越过那道人墙半步。
顺子个头高,眼珠子乱转,忽然指着看台方向叫了起来:“大哥!苏司长在那儿!”
冯绣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苏守谦坐在看台一角,正左顾右盼,似也在找什么人。
顺子赶紧踮起脚,冲看台方向使劲招手大喊:“苏司长!”
他生得魁梧,往人群里一站,活像半截铁塔,苏守谦一眼就瞧见了他们。
苏守谦立时面露喜色,连忙起身,朝台下维持秩序的巡捕招了招手,又朝着冯绣虎二人这边指指点点,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巡捕得了吩咐,领命而来,可人潮实在挤得厉害,他左冲右突,愣是半天挤不出来。
冯绣虎等得不耐烦,忽然余光一瞥,瞥见人群外围有个熟悉的身影——王向阳。
那王向阳正领着巡捕队在人群边上维持秩序,帽子歪戴着,嘴里吆五喝六,唬得旁边的百姓连连后退。
冯绣虎冲顺子使了个眼色。
顺子会意,大步流星地挤过去,一伸手,把王向阳的后脖领子给拎了起来。
“哎哟!谁他娘——”
王向阳正待大骂,回头一看,却见是顺子,那脸色登时白了三分,再一瞧后头的冯绣虎,白脸又转成了绿脸。
他赶忙堆起笑脸:“二爷!您也来啦!”
冯绣虎也不废话,指了指看台方向:“我们要过去,前边开路。”
王向阳哪敢说个不字,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这就办!”
他转过身,把帽子正了正,冲手底下的巡捕们吆喝起来:“都他妈没吃饭啊——快动起来!给二爷开道!”
巡捕们得令,挥着包铁棍,呵斥推搡。
那包铁棍在空中舞得呜呜响,唬得两旁的百姓纷纷往后退,一个挤一个,骂声、叫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
终究是没人敢真挡在巡捕前头,硬是被这一队人,在密不透风的人潮里分开了一条勉强容人的窄道。
冯绣虎和顺子跟着王向阳,一路畅通,挤过了人群,登上了看台。
苏守谦已经迎到了看台边,见二人上来便连忙拱手:“二爷三爷,可算把你们给等来了。”
二人被苏守谦领着坐下,冯绣虎四下一瞟,发现苏守谦是只身前来。
遂似笑非笑,明知故问:“怎么就你一个人?老婆孩子呢?”
苏守谦脸色微微一僵,随即笑道:“夫人在家照看锦云,今早锦云气色好转了些,我才派人去知会了舍妹——我夫人担心舍妹情绪激动,便留在家中作陪了。”
冯绣虎“哦”了一声,了然地点点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苏守谦,分明还是担心江流庙今日找他的麻烦,这才不敢把家眷带来犯险。
但冯绣虎也不点破,只翘起二郎腿,抓了把看台上的瓜子,慢悠悠地嗑了起来。
顺子坐在冯绣虎身边,他左瞧瞧右看看,只见看台上全是衣着华贵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便觉得有些不自在,拽了拽大衣衣摆,把喷子遮得更严实了些。
就在这时,堤岸上忽然响起一声悠长的铜号。
“呜——!”
江流祭大典开始了。
冯绣虎循声望去。
高台下方,原本肃立不动的司礼们忽然动了。
数十名司礼,身着黑底蓝纹长衫,手持丈余长的水蓝绸带,随着那铜号声,缓缓列成两排,踩着一种奇异的步法,绕着高台跳起了祭舞。
那舞姿大开大合,衣袖翻飞,宛如江河奔涌。
众司礼手中的绸带上下翻卷,时而成浪,时而成涡,远远望去,竟像是把大江大河的波涛搬到了岸上一般。
鼓点渐急,司礼们的舞步也跟着快了起来,绸带抖得哗哗作响,宛如湍流击石。
舞罢,鼓点再起。
数名身穿繁复祭服的祭长,自台下拾阶而上。
为首的双手捧着一尾三尺来长的金鳞大鱼,那鱼尾还在一翘一翘地弹动,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金光。
其后诸人,或端着一斗白米,或捧着一坛陈酿,或托着一盘时鲜果蔬,一个个面容肃穆,脚步沉稳,一步步地朝着高台之顶走去。
每走一步,台上便有司礼撒下一把江水,水珠落在台阶上,洇出深深浅浅的印子。
到了台顶,祭长们将祭品一一摆上供案,那金鳞大鱼被摆在正中,鱼头朝着黑水川的方向,其余祭品分列左右,错落有致。
摆罢,祭长们又齐刷刷地退至两侧,垂手而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冯绣虎看得津津有味,忽然听见周围百姓们骚动起来。
百姓们议论纷纷,交头接耳。
“怎么没看见人牲?”
“不是说今年有个人牲吗?”
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冯绣虎心里有数,却不点破,只拿眼角余光去瞟苏守谦。
苏守谦面色如常,但袖子里的手却暗暗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缓缓登上了高台——正是护持长老向冬留。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黑底金纹祭服,须发皆白,面容庄重。
他走到高台中央,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缓缓抬起双手。
喧闹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
“诸位——”
向冬留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堤岸。
“公爷慈悲,感念信众虔诚,已于昨夜降下神谕——取消今年的人牲祭祀!”
话音落下,台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哗”地一声,炸开了锅。
“江,江流公显灵了!?”
“公爷慈悲啊!”
有人双手合十,朝着高台方向纳头便拜;有人激动得语无伦次,拽着身旁的人连声念叨;还有几个原本就等着看“血溅高台”的闲汉,先是一脸的失望,可眼见四周的修士们带头高呼,也只得跟着把双手举过了头顶。
百姓在修士们的引导下,情绪迅速高涨起来,齐齐呐喊,声震四野。
“公爷慈悲——江河永晏!”
“公爷慈悲——江河永晏!”
冯绣虎坐在看台上撇嘴,他靠了靠苏守谦的手肘:“这江流庙真会给自个儿脸上贴金——人明明是我抢走的,到他们嘴里倒成了江流公的神谕。”
苏守谦吓了一跳,赶紧示意冯绣虎噤声。
顺子咧嘴直笑,探过脑袋来:“苏司长,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江流庙自个儿都翻篇了,自然不会再找你麻烦。”
正是这个理。
苏守谦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至此才算彻底散尽。
他长出一口气,激动地攥住了顺子的大手,开怀大笑:“放心了!放心了!”
笑声未落,高台之上,仪式仍在继续。
向冬留自祭长手中接过三炷高香点燃,香头窜起三朵橘红的火苗,被他轻轻一吹,化作三缕青烟,笔直地升上天空。
他双手持香,对着黑水川的方向,深深拜了三拜,动作一丝不苟,三拜过后,才将那三炷高香,稳稳地插进供案上的香炉里。
香烟袅袅,在供案上盘成几道若有似无的水纹。
随即,向冬留转过身来,面朝台下众人,从怀中缓缓掏出一支卷轴。
他虔诚展开,只见那卷轴通体乌黑,两端镶着金边,足有三尺来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颂赞江流公的祷词。
向冬留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念诵。
可就在此时,冯绣虎的眉头却忽地皱了起来,他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他感觉到了权柄的律动,无比清晰,毫无遮掩。
这股预感来得快应得也快。
下一瞬,堤岸上毫无征兆地卷起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