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这个理!”
苏守谦微微一笑,又问:“千屿城又如何不是?千屿城坐落天瀑川,二爷既去过千屿城,想必也该清楚,那千屿城里信众最多的同样是江流庙。”
冯绣虎一点就透,猛拍大腿:“对呀!你若在浮金城得罪了江流庙,就算去了千屿城,江流庙同样不会给你好脸色!”
“正是此理。”
苏守谦重重点头:“这浮金城,不过是大国公给我准备的第一道坎,真正的杀招还在千屿城等着我呢。”
顺子一听,表情也顿时凝重:“那该如何是好?你就算离了浮金桥,可待去了千屿城,江流庙若是再对你痛下杀手……”
“不是这个杀招。”
苏守谦摆手摇头:“我好歹是府衙官员,去了千屿城更是升任市长,江流庙不至于对我动手。”
冯绣虎懂他意思:“要你命不至于,但你这个市长也别想当舒坦。”
苏守谦投来视线,对冯绣虎点点头:“二爷是聪明人。没错,千屿城多是江流公信众,江流庙只需稍加引导,便能对政务推行造成极大阻碍——而这也是大国公想看到的结果。”
“待到我焦头烂额举步维艰之际,届时大国公再找上门来——先动之以情,自证当年没害过沈兄;再晓之以理,说他愿以教会之力,助我消弭江流庙的阻力。”
苏守谦苦笑一声:“再往后,想必还有诱之以利,乃至绳之以法——要么,跟着他大国公荣华富贵;要么,他便再加一把力,推我下台……甚至,拿我这条命去向江流庙示好,也不是没有可能。”
顺子听得火冒三丈,“噌”地站了起来,把拳头捏得咯嘣响:“狗娘养的大国公!竟把我们全算计了进去!”
“坐下。”
冯绣虎压了压手:“人都跑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顺子气得胸膛起伏,到底还是忿忿坐了回去。
冯绣虎若有所思,接着话头说道:“所以现在来看,今夜哪怕没有我,宋锦云也是注定要发狂的。”
他从头开始分析,掰着指头回忆:“最开始我在赌场撞见大国公,确实是巧合。他不过是顺手,给这事再加了一层保险——我一去,宋锦云就发狂了,这事便注定跟我和苏守谦脱不了干系。”
“而他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来见苏守谦,跟我说的那些亲自来招揽什么的全是假话,他只需确定事情发生,然后便拍拍屁股走人,就算我侥幸从江流庙手里活下来,事后再把他给供出来——但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大国公来过浮金城。”
盘算到这里,冯绣虎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从在赌场里一眼相中他这头“过江猛龙”,到假模假样地托付救人,再到今晚这一出“甥舅相残”的戏码——每一步,都早有预谋,环环相扣。
也怪自己见钱眼开,不知不觉间就成了人家棋盘上的一颗弃子。
冯绣虎决定回头找加斯东再加一箱金券。
见冯绣虎脸色阴晴不定,苏守谦出言安抚:“事已至此,二爷不必再懊恼下去。无论如何,大国公的算盘算是落空了——人救了回来,二爷也安然无恙。”
他语气顿了顿,抿抿嘴道:“只是……江流庙那边,真的不会再秋后算账吗?”
“放心。”
冯绣虎一拍胸脯:“有我马二的面子在,江流庙不会拿你怎样。”
他这话说得底气十足,其实心里门清——他哪是对自己的面子有信心?他是对江流公方才的那个态度,有信心。
苏守谦看了他好一会儿,终究没再多问,只是起身郑重地朝冯绣虎一揖到地。
“今晚之事,多谢二爷,苏某记下了。”
冯绣虎摆摆手,翘起二郎腿:“客气你媽呢,都是自家人。”
苏守谦脸色一僵。
顺子赶忙上前将苏守谦扶起,解释道:“我大哥的意思是,我们都是为了阿笙姐。”
先前那次“拜访”,双方没有深聊,这次再提起胥怜笙,苏守谦终于能问了:“胥夫人如今可还安好?自从沈兄亡故,我们便断了联系。”
冯绣虎嗤笑一声:“她好得很,在千屿城cosplay猪笼草呢。”
苏守谦:“?”
顺子赶忙翻译:“阿笙姐是个有本事的,她一个人把生意做大,开了全城最大的饭店,还时常做善事,不仅结交了许多达官贵人,就连百姓也对她赞不绝口哩!”
苏守谦欣慰之色溢于言表,眼眶也微微泛红,口中连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冯绣虎瞪了顺子一眼:“我是这意思么?”
顺子假装没听见,掀开衣摆取出喷子来给苏守谦看:“瞧,这就是阿笙姐送我的见面礼。”
苏守谦受宠若惊,慌忙伸手来接,顺子却赶紧缩手。
苏守谦还道是顺子不想让他碰,却听顺子解释:“这枪沉重,你拿不住,且放下来看。”
说着便把喷子放在了茶几上。
苏守谦抬头看见顺子憨厚的笑脸,分明是真没把他当外人。
苏守谦心中稍有悸动,对顺子点了点头。
伸手触碰,指腹从枪柄枪身抚过,苏守谦眼神微微一沉:“好东西!”
“那可不!”
顺子得意附和。
苏守谦的眉头却没舒展开,视线依然停留在枪上:“我的意思是……此物就连府衙都鲜有见到,胥夫人又是如何得到的?”
顺子愣了——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苏守谦,胥怜笙的权势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冯绣虎突然挤上来,杵到苏守谦跟前:“我弟弟心软,只报喜不报忧,让我用最直白最实在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你——胥怜笙是我的人。”
苏守谦脸色大变:“什么?你们——”
顺子一把推开冯绣虎,赶忙解释:“我哥不是那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苏守谦又看向顺子。
顺子咽了口唾沫,急中生智道:“我们在千屿城救过阿笙姐的命,阿笙姐为了报恩,便心甘情愿为大哥做事。”
苏守谦目光一凝:“做事?具体是什么事?”
冯绣虎再次挤进来:“什么事你别管,知道了没好处。你只用知道,胥怜笙的处境并不算安全,可能会有人害她,而那些人跟我也有过节,所以我和胥怜笙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也是我为什么费这么大劲帮你的原因,等你去了千屿城,有府衙罩着她,胥怜笙的小命才算有了保障。”
苏守谦还想刨根问底,冯绣虎却不管,继续往下说:“除此之外,你也不必担心大国公的后手,离开千屿城之前,我特意交代过风雨庙照拂胥怜笙,届时就算大国公借教会的手使绊子,你自去找胥怜笙给风雨庙递信——前有府衙的招牌,后有风雨庙的支持,我不信你这个市长还当不安稳?”
苏守谦听得目瞪口呆:“你竟然是风雨庙的人?”
冯绣虎拍拍顺子胸脯:“他还是迷雾教会的代行者呢!”
一番畅谈直至夜深,天都快亮时,苏守谦终于熬不住了,亲自将冯绣虎二人送至门外。
临别前,苏守谦说道:“明日……应该是今日了,今日便是江流祭,城里热闹,待到中午时,江流庙会在堤岸上举行祭祀仪式,二爷三爷记得前来观礼,苏某会在府衙的看台上给二位留出位置。”
顺子不疑有它,满口答应下来。
冯绣虎却听出了苏守谦的潜台词——他还是没完全放心,如今江流庙没了人牲,谁知道到时候仪式上是个什么说法?万一再突然找苏守谦麻烦什么的,所以他需要冯绣虎这个“当事人”到场。
……
回到洪福饭店套房。
二人如今虽说都有道行在身,熬一宿不睡倒也无甚大碍,但冯绣虎今夜消耗颇大,急需补足精神。
于是进屋后,冯绣虎也顾不得一身臭汗没洗,胡乱甩掉衣服后便钻进了被窝里。
顺子见冯绣虎睡下,他轻手轻脚地从客厅的沙发下面摸出了钱箱,打开细数一遍,确认无误后再将钱箱放了回去。
他看看窗外,见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遂打算回侧卧也眯上一觉。
路过主卧门口时,忽听“嘭”一声闷响。
转头看去,原来是冯绣虎拍床猛地坐起——双眼直勾勾瞪着墙面。
顺子吓了一跳:“哥?”
冯绣虎偏头看来,眼底满是血丝:“不对。”
顺子不明所以:“什么不对?”
“有件事不对。”
冯绣虎的眉头渐渐皱起:“既然大国公原本就没打算亲自来见苏守谦表示诚意——那他为什么要来浮金城?如果只是为了给宋锦云下咒,派人来做就够了,他又何必以身犯险?”
顺子也愣了:“有道理啊,当初在枕丘城的停云饭店也遇到过他,当时大国公是怎么说的?”
冯绣虎仔细回忆:“……视察工厂?”
顺子抓抓后脑勺:“浮金城有他的工厂吗?”
“有个屁。”
冯绣虎低骂一声:“就算有,他的手也伸不过来——大国公的影响力还局限在南麓州之内,否则他也不至于铁了心想把千屿城收入囊中了。”
冯绣虎咬着指甲自言自语:“这说不通,他肯定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这话说的,就好像人大国公该告诉他似的。
看着冯绣虎的满眼血丝,顺子有些担心他的身体,遂劝道:“哥,瞒着不瞒着的,总归他已经走了,想再多也没用,不如先歇了吧。”
冯绣虎看了眼顺子——顺子好是好,但动脑筋这方面确实指望不上。
他有点想方有六了。
脑仁一跳一跳地抽疼,于是冯绣虎也懒得再想,倒头便睡。
……
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迷迷糊糊中冯绣虎听见顺子在喊他。
睁眼一看,顺子正在床边摇晃他的肩膀:“哥,已经大中午了,快醒醒,我们还要去看江流祭哩!”
冯绣虎困意犹在,不情不愿地爬起来穿衣服。
顺子走回客厅,把餐桌上的菜罩子掀开,又催促了一遍:“快来,我让伙计把午饭送上来了,吃完了咱就出门。”
冯绣虎穿好衣服出来,坐上餐桌拿起筷子:“傻顺子,真以为那苏守谦是好心请你凑热闹去?他是怕万一天塌下来好让我们两个个高的顶着去呢。”
顺子一愣:“好端端的天怎么会塌?”
冯绣虎摇头笑笑:“所以说是万一嘛。”
567江流祭大典
吃过午饭,冯绣虎和顺子慢悠悠出了套房。
二人下得楼来,穿过大堂,正要往外走时,柜台后的山羊胡掌柜眼尖,先一步迎了出来,拱手赔笑,满脸堆花。
“马先生,叶先生,今儿便是江流祭了——小的给二位道声好,江河永晏,水通财达!”
顺子憨笑着抱了抱拳:“客气客气。”
冯绣虎摆摆手没接话,径自出了门去。
那掌柜犹自追到门口,又补了一嗓子:“二位爷,若是去观礼可得趁早,晚了可没好位置!”
二人离了洪福饭店,朝着城外堤岸走去,而一路行来,冯绣虎不由得愣了。
街上行人稀稀拉拉,竟比平日还冷清几分。
他原以为江流祭这么大的日子,城里该是锣鼓喧天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