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的目光落在宋锦云身上,静静地观察了片刻。
他的声音在冯绣虎脑海中响起,伴随着沉闷的低鸣:“他跟人签了契约。”
冯绣虎一头雾水:“什么契约?”
蚀低低笑了一声:“用现在的话说,应该叫合同。”
话音未落,一截灵体状态的老虎尾巴,从冯绣虎的身后伸了出来。
顺子在旁边看得真切,却目不斜视假装没看见。
冯绣虎则大感惊奇,两腿叉开弯腰埋头,穿过裤裆往屁股后面看。
这一幕给苏守谦看得心惊肉跳——这马二果然是疯的!
尾巴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然后探进了宋锦云的后脑勺,轻轻一勾。
一张散发着妖冶粉色微光的羊皮卷,被尾巴从宋锦云的脑袋里勾了出来。
那羊皮卷并非实物,悬在半空无风自动,边缘微微卷曲,通体笼罩着一层如梦似幻的粉色光晕。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洋文,笔迹像是活物一般缓缓游动,冯绣虎凑近看了两眼,一个字都不认识,只觉得那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门。
冯绣虎咂了咂嘴:“花里胡哨的……”
蚀冷哼一声,侵蚀权柄随之催动。
红褐色的锈迹自虎尾蔓延而上,将整张羊皮卷笼罩其中,只几个呼吸的工夫,那张羊皮卷便彻底化作了簌簌的锈粉,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蚀沉声说道:“这是拉兰特·维赐下的神术——难怪江流庙的修士没能在他身上查出异样。”
“拉兰特·维?”
冯绣虎一怔,想起了当初在熊桂媛的家里见过那幅壁画——《拉兰特·维的献身》。
“维女士?交易之神?”
“没错,就是她。”
蚀道:“这人要么是被逼迫,要么是被引诱,总之签下了这份合同。这是由神见证的交易,自他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起,他的一言一行,便只能依照合同上的要求来。”
冯绣虎心中有底了,冷笑一声:“比如他在江流庙里喊的那句话。”
“没错。”
蚀低低一笑:“看来今晚背锅的不止你一个。”
冯绣虎瞥了眼不明所以的苏守谦。
不需要过多的思考,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能拿到交易之神亲手赐下的合同,这浮金城里,除了大国公还能有谁?
冯绣虎拍拍苏守谦的肩膀:“不好意思,误会你了,不过我知道该找谁算账了。”
他转头看向顺子:“在这等我。”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出了苏宅后,身形沉入阴影。
……
夜明珠大赌场。
即便已是深夜,这里依旧是整个浮金城最亮堂最热闹的地方。
霓虹招牌在夜色里流光溢彩,把半条街都映得五光十色。
门口进出的赌客络绎不绝,西装革履的洋人,珠光宝气的贵妇,还有衣着清凉的兔女郎穿梭其间,喧哗声、筹码声、以及留声机里的靡靡之音,混成一片纸醉金迷。
冯绣虎维持着影子状态,贴着墙角,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大厅里依旧是人声鼎沸。
几十张绿呢赌桌铺陈开来,桌桌爆满,骰子在骰盅里哗啦作响,纸牌在荷官手中翻飞如蝶,筹码堆成的小山此起彼伏。
赢了的人红光满面,输了的人脸色铁青,角落里那排熟悉的老虎机显然已经修好了,前面坐着几个输红了眼的赌客。
满厅的雪茄烟雾缭绕不散,混着洋酒和香水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冯绣虎没工夫看这些热闹,他一路顺着墙壁窜上二楼,轻车熟路地来到了那间与大国公见面的会客室。
进来一看,却是空空如也。
冯绣虎不死心,他在二楼又搜了一圈。
几间客房都黑着灯,只有尽头那扇红木门后,传来若有似无的呼吸声。
那是加斯东的卧室。
冯绣虎贴墙游了过去,从门缝里悄然潜入。
床上,加斯东睡得正沉,呼吸均匀,被子盖到胸口。
冯绣虎在床边现出身形,闪电般伸出手,一把捂住了加斯东的嘴。
加斯东骇然惊醒,眼睛瞪得溜圆,本能地就要挣扎。
可下一秒,一簇幽蓝的火苗,“啪”地一下亮在了他的鼻尖前。
冯绣虎把打火机掏出来了——这玩意儿威力加斯东是见识过的。
冯绣虎把火苗又往前送了半寸,低声威胁:“别动,别叫,否则我现在就点了你。”
加斯东额上冷汗潸潸,忙不迭地点头。
冯绣虎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加斯东不敢乱动,只把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强撑着镇定问道:“二爷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吩咐?钱,还是女人?只要二爷开口,我绝无二话。”
冯绣虎懒得跟他废话,单刀直入:“大国公人呢?他现在在哪儿?”
加斯东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道:“大国公走了,他今晚就已经离开浮金城了,但具体去了哪里我不清楚,二爷想必清楚,我没资格问这些……”
跑得倒挺快。
冯绣虎心里暗骂,但也愈发笃定了——今晚这一出,就是大国公搞的鬼。
黑着脸沉吟片刻,冯绣虎收起打火机,往床沿一坐:“我就是来给你说一声,大国公交代的事,我已经办妥了——不过得加钱。”
加斯东忙道:“应该的,应该的!二爷要加多少?”
冯绣虎竖起一根手指:“再加一箱金券,你记得把钱备好,我回头来取。少一个子儿,我拆了你的赌场。”
加斯东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讨价还价,只能点头:“明白!明白!”
冯绣虎满意了——这趟至少不算空手而归。
交代完,他翻身跃出窗外,人在半空便化作了一团阴影,融入夜色,转瞬消失不见。
加斯东瘫在床上,望着那扇大开的窗户,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
苏宅,会客厅里灯火通明。
苏守谦到底是官场上的人,方才那一场惊吓过后,很快便镇定了下来。
他唤来管家,连夜去请相熟的大夫,又让人把宋锦云抬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大夫来得不慢,背着药箱,喘着气进了门,顾不上寒暄,便坐在沙发旁,两指搭上宋锦云的脉门,凝神号起脉来。
苏守谦和顺子一左一右守在旁边,谁也没有开腔。
半晌,大夫松开手指,又翻开宋锦云的眼皮瞧了瞧,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如何?”
苏守谦忍不住问——他到现在都没敢去通知自家妹妹,就怕她一见到儿子这般模样又哭哭啼啼惹人心烦。
大夫斟酌着词句:“令甥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像是大病了一场。可怪就怪在,他体内并无外伤,也无中毒之兆……”
苏守谦不耐烦道:“直接说人话。”
大夫一顿,开口道:“没病,只是需要长时间静养,我开几副安神补气的方子便可。”
苏守谦摆摆手让管家领着大夫去了。
就在这时,顺子身后的影子里无声无息地钻出一个人来。
“大国公已经离开浮金城了。”
冯绣虎开门见山,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
苏守谦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回头,才发现是冯绣虎回来了。
刚走到的大夫也疑惑地回过头来,他看看冯绣虎,又看看眼前的门框——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苏守谦看了眼还昏睡着的宋锦云,又看了眼那满脸狐疑的大夫,朝冯绣虎使了个眼色。
事关重大,不便当着外人交谈。
遂转身吩咐管家好生照看宋锦云,这才将冯绣虎和顺子请进了书房。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的所有声音。
苏守谦亲自沏茶,三人各自找地方坐下。
他先开了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你刚才说大国公?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绣虎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这才把今夜的经历,拣着能说的说了一遍。
566大国公的真实计划
冯绣虎没往细了说,怕吓着苏守谦。
只说自己是如何神通广大潜入江流庙见到了宋锦云,宋锦云暴起发狂,引来修士围攻,自己又是如何一手降服宋锦云,一手横压众修士,最后再是如何报出“马二”名号,江流庙闻之皆惊,纷纷纳头便拜。
冯绣虎说得是脸不红心不跳,顺子听得是眼中异彩连连,只恨自己没参与其中。
苏守谦却将信将疑,但见冯绣虎说得有鼻子有眼,一时也难辨真假。
冯绣虎管他信不信,话锋一转:“给宋锦云下咒术的是大国公——我刚才去赌场找过,他姓卫的已经跑没影了。”
听到这个结论,苏守谦眉头紧锁:“此事蹊跷,先前二爷来访,分明是说大国公想拉拢我,既如此,大国公又缘何害我?这是什么道理?”
冯绣虎也正为这个纳闷——他缺乏政治嗅觉,官场上这些弯弯绕他还真转不过弯来。
至于顺子,他就更想不明白了,吭哧瘪肚半晌,冷不丁冒出一句:“大国公费这么大劲,诬陷苏司长有什么好处?就算苏司长得罪了江流庙,可他马上就要去别处当市长了,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么!”
话糙理不糙。
苏守谦的眼睛突然亮了。
“啪!”
他重重拍了一下茶几,茶水都溅了出来。
冯绣虎和顺子齐齐看向他。
苏守谦直起身子,眼中精光闪烁,像是被顺子一下点醒了。
他盯着冯绣虎,嘴角含笑:“二爷可知,在浮金城里,为何独独江流庙最具威望?”
冯绣虎一愣,不假思索道:“这还用问?三川两岸皆是江流公的信徒,浮金城就在黑水川边上,那自然该是江流庙的香火最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