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外,高涨的浪潮仿佛失去了支撑,轰然倒塌,缓缓漫入大川。
墙上隐隐传来人们的欢呼,更有人大声惊呼:“快看!黑水川变清了!”
江流公封好酒坛,抬头看向还孤零零站在江水中的蚀。
蚀抖动毛发,甩出大片大片的水花。
江流公向上拱手:“蚀神。”
蚀垂眸看来:“你想死?”
江流公沉默片刻:“我累了。”
蚀喉咙里发出低鸣:“回头你自己跟羲君解释吧。”
江流公复又抬头:“羲君何在?”
蚀沉声解释:“羲君与我另有要事,暂脱不开身,你眼下所见只是一缕神念,这便走了。”
江流公再次拱手:“恭送蚀神。”
蚀不再言语,朝着对岸纵身一跃,巨大的身躯立时消散无形。
岸边的大石头后面,赤身裸体的冯绣虎走了出来,一手拿着船篙,另一只手攥着绳索。
他远远望见对岸城墙上人头攒动,于是赶紧将绳索变成了一条浴巾,三两下裹在腰上。
江流公正坐着乌篷船朝这边漂来,冯绣虎却没空管他,左右转头寻找,终于瞧见——不远处的地上,手杖好端端插在那里。
他赶紧小跑过去将手杖拿了回来。
江流公此时也爬上了岸,正站在毁坏大半的堤岸边朝冯绣虎招手。
572又见当年金水川
冯绣虎一手攥着手杖,一手提着船篙,朝江流公走了过去。
离得近了,他随手一抛,那船篙打着旋儿地飞去。
江流公头也不抬,只一伸手,便稳稳地将它接在了手中。
二人谁都没开口,就这么并肩在堤岸边上坐了下来。
冯绣虎望着下方的江水出神:“……原来黑水川这么清。”
那曾经墨沉沉的江水,如今透亮得如同上好的琉璃,一眼便能望到底——河底的卵石,圆润光滑,静静地躺在那里,历历可数;水势平缓,几乎听不见浪声,只有江风拂过时,才在江面上推起几道细细的波纹。
偶尔一朵小小的浪花翻起来,那浪尖上的水花,便在日光下泛起莹莹的金光,一闪又一闪,像是有人往江里撒了一把金粉。
几只不知名的鸟儿落在露出水面的礁石上,抖了抖翅膀,偏着头,打量着这头一遭见到的,无比平静的大川。
江风裹着水汽拂过来,暖洋洋的,带着一股子草木与江水混合的清新气息。
江流公轻声接话:“黑水川原本也不叫这个名字。”
冯绣虎转头看他:“那叫什么?”
“金水川。”
江流公的声音很平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冯绣虎笑问:“你这个‘以前’,得是多以前了?”
江流公发出一声和煦的笑,眼中浮现出追忆的神色。
“很久很久以前。”
他说:“久到我已经忘了,具体是多久。”
他顿了顿,又道:“那时候还没有江流公,只有一个在金水川上打渔为生的老鳏夫。”
冯绣虎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江流公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却不是无奈,反倒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
“那时候的江曲,也不是你今天看到的这副模样。”
他接着往下说:“他通体洁白,鳞甲像玉石一般温润无瑕,阳光照在他的背上,那一身的鳞片哟,便会泛起淡淡的金光。”
“他经常在三条大川里玩耍,但金水川是他最常待的地方。”
江流公的眼中,浮起一层温柔的光:“江曲的性子其实很温和,虽然偶尔会发发脾气——那要么是馋酒了,要么就是过往的船太多,搅了他的清梦。但除此以外的大多数时候,江曲都很少兴风作浪,甚至偶尔还会主动从水里冒出头来,安静地看着岸上的人们劳作。”
“那时候,两岸的百姓对江曲虽然心存敬畏,但打心底其实是不怎么怕的。”
江流公笑了笑:“甚至每每有幸见到他,人们便会欢天喜地,举村庆贺,将他视为祥瑞。孩子们也会跑到江边,朝着水里大声喊‘江曲神’,那喊声拖得老长,能飘出好远。”
“人们知道江曲馋酒,便会给他准备好黄酒,一整坛一整坛地倒进大川里——江曲喝美了,便会用浪头卷起成群的鱼虾,冲上岸来,以作回馈。”
“久而久之,人们便偷偷地在背地里,叫他‘老鼍’。”
江流公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这样显得更亲切些。只是这个称呼在当时其实是不被神祀允许的。神祀要求人们必须尊称他为江曲神,一旦被发现有人乱喊,那都是要受罚的。”
听到“神祀”这个久违的词,冯绣虎不禁又想起了风雨娘娘。
他随口一问:“你不会也是被神祀抓来当祭品的吧?”
江流公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当然不是。”
冯绣虎了然地点了点头:“也是,你这又老又柴的,就算想当祭品也轮不着你——江曲都得嫌你塞牙缝。”
江流公听了也不恼,只是呵呵一笑。
“倒也在理。”
他说:“神祀看不上我,我跟神祀也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我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死了也没人关心的老渔夫。”
他望着江面,缓缓道:“我那时最大的盼头,就是在每天出船时在船上备上一坛黄酒,心里想着——说不定哪天能走运,遇上老鼍,便用这一坛黄酒,换来满舱的渔获。”
冯绣虎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看向了下方的那艘乌篷船。
那乌篷船明明没有系绳,此刻却安安稳稳地靠在岸边,只是随着江水,微微地晃着,未曾被冲走半分。
江流公注意到了冯绣虎的眼神,语气忽然变得低沉了些。
“直到后来有一天,羲君和蚀神来了。”
冯绣虎心头一凛。
“在羲君看来,江曲温顺也好,暴虐也罢,但只要江河权柄在江曲手里一天,便谁也不知道,他是否会在哪一天突然淹没三川两岸,引来大灾大难。”
江流公眼中的回忆之色更深了:“于是,羲君和蚀神,对江曲展开了围猎。”
“蚀神将江曲从水底逼出,羲君在天上降下大火。江曲不敌,潜入地底水脉遁走,羲君与蚀神紧缀其后,就像钓鱼一般,一点一点地消磨着江曲的气力。”
“这一战,从天瀑川一直打到了最西边的川源州,再从川源州一路打进了金水川。”
江流公说到这里,抬头望了望天,仿佛那场数千年前的围猎,此刻仍在天际留有余烬。
“据说那几日,江水都是烫的。”
他低声道:“两岸的百姓,没日没夜地听见地底下传来闷雷般的响动,还当是要地动了,家家户户把门板都拆了下来,随时准备逃命。”
江流公的话语一顿,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难忘的画面,一时出了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道:“那日我如往常一样,在江上捕鱼。站在船头,忽听身后水声巨响,回头看去时,才见万顷波涛,自西而来。”
“我吓坏了,拼了命地想往岸上划——可那波涛来得极快,我又如何来得及?”
“最后只觉脚下渔舟被顶起,我整个人也飞了起来,眨眼便坠入水中。”
江流公苦笑一声:“我本识水性,可那日江底的暗流更是汹涌,我有心上浮,却天旋地转身不由己,只道今日怕是注定要交代在这里了。”
“临死前我便只有一个念头——总得看清楚究竟是什么害我葬身鱼腹。”
“待我睁眼一看——”
江流公再次停顿,喉咙里像是哽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我看到了江曲的眼睛……他就从我身边游过。”
“那眼神,我时至今日,仍然记忆犹新。”
“……他在哭。”
江流公眼眸半垂,盯着手里的船篙:“再后来,我便失去了意识。”
“重新醒来时,我看见了羲君。”
他说:“她把这支船篙递给了我,然后指向远处的大川,说——从今以后,这里就归你管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却哪里还有什么金水川?”
江流公苦涩一笑:“只有一条汹涌怒号,漆黑如墨的大江。”
他的目光落向江边的乌篷船:“为了镇住江曲的怨气,羲君赐下了这艘船——它是我的现世神国,确保我能一直守在这里。”
“这一守,便是几千年。”
冯绣虎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听明白了:“说白了你就是想辞职呗。”
江流公一怔,旋即苦笑。
冯绣虎盯着他,又道:“所以你其实早就知道,真理之神会复活江曲的怨气。只不过你假装没看见——因为你除了想辞职,心里还觉得挺对不起江曲的。所以想着趁这个机会,让江曲直接把你弄死得了,一了百了。”
江流公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却也不是。”
他顿了顿,缓缓道来:“昨晚有一辆汽车出城而去,路过浮金桥时,车上有人将一物置于浮金桥底的桥墩上。”
江流公略作沉吟:“现在想来,此物应是被真神亲手设下了某种禁制,以至于我起初并未察觉到它的不凡,所以也并未放在心上。”
“直至今日大典,那东西的神力开始外泄,我才意识到这是来自西方神的手段。”
“但你也并未说错。”
他看向冯绣虎:“我确实存心要与江曲做个了断,索性并未阻止,而是坐视怨气复生。”
“我心中有愧不假,但也并未忘记羲君的嘱托和她的活命之恩。”
江流公的声音沉了下去:“所以我想的其实很简单。要么,趁此机会彻底消弭江曲的怨气,自此便不必再枯守大川;要么,我便死于江曲之手,还了那份亏欠。事后自有其他神祇,甚至羲君与蚀神亲自出手,将此祸乱平息。”
“不论哪种,我都得偿所愿。”
冯绣虎心中恍然大悟——大国公的全盘计划在这一刻彻底想通了。
大国公确实有意招揽苏守谦,但那是在苏守谦上任千屿城之后的事了。
他之所以千里迢迢,从帆城一路赶来浮金城,目的就只有一个——放置神力聚合物。
浮金城与帆城不同,帆城沿海,而浮金城位于腹地,所以这件事也只有大国公亲自来办最为合适。
而大国公为了创造机会,于是将计就计,在赌坊诱骗嗜赌的宋锦云签下合同,将其送进了江流庙——待观庙起了骚乱,引走了堤岸上巡视的修士,大国公便趁机出城,并顺手放下了神力聚合物。
至于那藏于幕后的真理之神,他的目的倒是与帆城神战时如出一辙。
或者说,复生江曲本就和帆城神战是同一个计划。
他想引出羲君。
但冯绣虎感到疑惑的是——真理之神为什么要如此不厌其烦地做这件事?
脑中灵感一闪,冯绣虎想起蚀曾经说漏嘴过一次——他说,羲君被他困在了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