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冬留冷冷瞥了他一眼:“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你才是最后一个接触他的人。”
冯绣虎被噎住了。
他仔细一品,向冬留的语气不似作假。
而且这老头也没必要骗他,江流庙就更没有理由给宋锦云下药了——否则那不就等于在自家庙里亲手埋了颗定时炸弹吗?
可如果不是他冯绣虎干的,也不是江流庙干的,那还能是谁干的?
564你先撤我殿后
冯绣虎脑海中隐约有念头闪过。
他想起宋锦云方才撞出门去高呼的那句话——是舅舅让我干的!
这小子倒挺实诚,卷子还没发呢就先把答案说出来了。
所以是苏守谦?
冯绣虎起了疑心,暗自思忖。
讲道理,苏守谦虽然不是修士,但以他的身份地位,想接触到法器符篆此类物件倒也不难。
只不过冯绣虎这一时半会儿还想不通他这样做的缘由。
院中修士们和怪物的缠斗迟迟未能结束。
向冬留看了片刻,见他们久攻不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暗叹一声:“罢了。”
看来是终于打算亲自出手了。
冯绣虎见状,赶紧出声提醒:“哎,你下手归下手,可别真弄死了——记得留个活口,我还有话要问他。”
向冬留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神色不悦:“你何不先瞧瞧自己的处境,你如今都是阶下囚,哪来的资格跟我提条件?”
“跟谁俩呢?”
冯绣虎也神色不悦:“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就连大国公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的,你这什么态度?”
向冬留上下打量他两眼,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又到了万众瞩目的自报家门环节。
冯绣虎脸不红心不跳:“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鄙人瓦德拉乔。”
向冬留听得一愣。
他盯着冯绣虎看了半晌,忽然冷笑:“谎话连篇!瓦德拉乔如今分明就在太京,什么时候跑到浮金城来了?”
冯绣虎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低级错误——这位护持长老也是从太京过来的,他与瓦德拉乔属于同一个圈子,想必二人早打过照面。
被当面戳穿,冯绣虎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他的嘴还是一如既往地硬:“那什么,重名这事儿又不新鲜……”
向冬留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家伙满嘴跑火车,没一句实话。
他摇了摇头,撇下冯绣虎,提步朝场中走去。
可就在向冬留与冯绣虎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沾染冯绣虎全身的水汽忽然被飞快染上一层红褐色黯光。
那黯光像是铁器生了锈,从水汽深处一点点地往外洇,转眼间便爬满了全身。
紧接着,冯绣虎猛地振臂一甩!
唰啦——
那些如附骨之疽般纠缠不休的水汽,被那层红褐色黯光啃噬殆尽,化作簌簌的锈粉,纷纷扬扬抖落了一地。
所谓求人不如求己,大虫那边电话打不通,冯绣虎就只能自己想招——他先前看似在与向冬留扯皮打诨,实则一直在暗中催动侵蚀咒术,一点点将困住自己的水汽侵蚀殆尽。
向冬留吃了轻敌的亏,当他察觉有异时已是晚了。
他猛地转头,却听身后传来冯绣虎的大喊。
“封禁!束缚!”
权柄被全力催动,数不清的迷雾锁链“哗啦啦”从虚空中激射而出,如同无数条灰白色的毒蛇,电光石火间,便将向冬留捆了个结结实实。
向冬留脸色一沉,下意识就要催动咒术,化作水流遁去。
可下一秒他心底却陡然一沉——法力如同一潭死水,任他如何调动,竟都毫无响应。
他倒是知道原因——典型的迷雾教会的禁法手段。
可他想不明白的是——冯绣虎凭什么能控制住他?
“你——”
这位来自太京江流宝殿的护持长老,头一回露出了惊骇之色:“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冯绣虎哪里有空回答?
他此刻脑仁儿一阵阵地发疼,太阳穴突突直跳——向冬留虽然法力被封,可一身苦修多年的体魄还在,被困在锁链里仍旧奋力挣扎,冯绣虎感觉到自身的法力正在被飞快消耗。
不能再拖了。
冯绣虎咬着牙,把心一横,腾出一只手来,遥遥朝着场中那怪物一抓。
他一边维持着迷雾权柄对向冬留的控制,一边催动了阴影权柄。
战局中,怪物脚下的影子忽然“活”了过来。
影子如同泼开的墨汁,顺着怪物的脚踝攀附而上,转眼间便缠遍了它全身。
怪物正欲扑击,却被影子紧紧一束,顿时无处发力,轰然栽倒在地,喉咙里发出愤怒至极的咆哮。
这是冯绣虎从花长瑞那里学来的手段。
院中的江流庙修士们先是一愣。
然后齐齐回头来看——好家伙,护持长老被人吊起来了。
见此一幕,众修士哪还有心思去管怪物?纷纷调转矛头一拥而上,将冯绣虎团团围在当中。
量水尺指着,法诀掐着,杀气森然。
冯绣虎额上冷汗涔涔——不是紧张,其实是法力消耗太大。
修士中走出一个中年男子,正是先前围殴怪物时带头指挥的那个。
他身穿黑底蓝纹长衫,面容方正,气度沉稳,显然是个能主事的。
他上前两步,走到冯绣虎正面站定,拱拱手道:“在下观庙高功姜丰羽。阁下今夜不请自来,江流庙暂且不问缘由,只要先放了向长老,江某可做主应允,既往不咎。”
冯绣虎心里门清,对面之所以还愿意跟他谈,一半是因为他手里有“人质”,另一半则是摸不清他的底细——能制住护持长老的,那得是什么实力?
但真实情况只有他自己清楚。
所以冯绣虎没应声,只把目光往远处投去。
庙外的街道上,隐隐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先前打斗的动静委实不小,江流庙派去黑水川值守的修士,已经纷纷驰援回来了。
冯绣虎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同时维持着两种权柄,他的法力正在飞快流逝,眼看就要见底了。
他撑不了太久了。
可要是就此放了向冬留,对面这些人一拥而上,他一样插翅难逃。
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难道真要跟江流庙爆了?用最后的法力搞波大的,把他们全杀了!
冯绣虎的脑子正在飞快运转——迷雾权柄不够快,但阴影权柄可以,使用阴影剥离咒术可以瞬间摧毁他们的灵体。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这些江流庙修士跟冯绣虎没什么深仇大恨,今晚的事也确实是他不太占理……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不停闪过,冯绣虎进退两难。
但说到底还是自己的小命最重要,冯绣虎的眼底渐渐起了杀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股浩瀚无边的权柄波动,毫无征兆地自天穹之上倾泻而下。
冯绣虎心有感应,猛地抬头看去。
只见夜空中,不知何时竟浮现出漫无边际的江河虚影。
波涛滚滚,在天上汹涌翻腾,浪头堆叠如山,水声轰鸣如雷,仿佛有人将大川搬到了九天之上。
冯绣虎瞳孔骤然缩紧。
下一秒,惊涛骇浪轰然拍落。
没有水花,没有潮湿,那江河虚影落下时,周遭的一草一木,竟未受分毫影响。
可一股仿佛山倾般的万钧之力,却结结实实地压了下来。
除了冯绣虎,院中的所有人,全被这股力量死死地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冯绣虎努力维持着的迷雾锁链和影子束缚,在这一触之下尽数溃散。
那怪物似乎同样受到了压制,庞大的身躯迅速干瘪下去,浓密的体毛褪去,隆起的肌肉消融,只几个呼吸的工夫,便重新变回了宋锦云原本的模样,昏死在了地上。
刚被解除锁链束缚的向冬留顶着巨力撑着爬起身来,他保持了匍匐跪姿,以额触地,嘶声高呼。
“公爷在上——江河永晏!”
院中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修士们也跟着齐声高呼,声震屋瓦。
“公爷在上——江河永晏!”
冯绣虎望向那尚在夜空中翻涌的江河虚影,只觉头皮一阵阵发麻。
好消息是——这下他总算知道为什么大虫不肯接电话了。
……
冯绣虎不敢动,修士们动不了。
他就这样在原地僵立了许久,可江流公却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
既不吱声,又不对冯绣虎动手,似乎也没有放开修士们的打算。
冯绣虎搞不明白了——这架势就好像,江流公亲自对修士们使了手擒拿,然后按着他们对冯绣虎说:“老弟你先走,这里有我。”
冯绣虎的眼珠子四处乱瞟一阵,修士们没一个敢抬头的。
他试着脚尖探出,再立马收回。
没动静。
他又试着往旁边挪了半步,然后站定。
依然没动静。
冯绣虎耳边仿佛产生了幻听,那是江流公在催他:“老弟你快点的吧,别磨蹭了。”
于是他一边望着天空上的江河虚影,一边横着往宋锦云的方向挪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