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个人蜷成一团,抱着膝盖,后背死死抵着墙角,脑袋埋在两臂之间。
原本该是体面的衣衫,如今却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沾满了污渍,头发也乱糟糟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偶尔抬起头来,冯绣虎才看见,宋锦云的眼里满是血丝,嘴唇干裂,脸色更是白得吓人。
他就那么缩着,嘴里念念有词,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楚在说什么,只偶尔蹦出一两个破碎的字眼,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神经质。
冯绣虎啧啧摇头——瞧给人孩子吓得。
于是他不再耽搁,从阴影里现出身形,悄无声息地来到床边,在宋锦云抬头的一瞬间,闪电般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
冯绣虎压着嗓子,飞快道:“是苏守谦让我来的——想活命就老实点!”
要不是有前半句铺垫,光听后半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职业绑票的。
宋锦云也不知是没听清前半句,还是被冯绣虎吓坏了,他呆呆望着冯绣虎,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颤抖中泪水“唰”地涌了出来。
他似乎想喊什么,可嘴巴被死死捂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于是一边拼命摇头,一边徒劳地挣扎。
冯绣虎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了。
难道是自己说得不够清楚?
于是又解释了一遍:“没骗你,真是你舅舅让我来的。”
不说还好,一说完宋锦云挣扎得更用力了,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喉咙里“呜呜”的声音愈发凄厉。
冯绣虎皱了皱眉,懒得再跟宋锦云多说,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催动阴影权柄,就要带着宋锦云一起沉入阴影。
可就在这时——
宋锦云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子力气,竟猛地挣脱了冯绣虎的手。
他像一尾被逼到绝路的鱼,连滚带爬地扑下床,再一头撞开了房门,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院子里。
冯绣虎脸色顿变,低骂一声,拔腿就要追去。
却见宋锦云站在院子中央,忽然不动了。
他佝偻着身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手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衣衫。
指甲在胸前划出一道道血淋淋的印子,皮肉翻卷,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冯绣虎刚要迈出门的脚步赶紧又收了回来——来之前苏守谦也没说他这傻外甥还会犯病呀?
看这架势——冯绣虎觉得保底都得是个狂犬病。
搞不好也可能是丧尸变异什么的。
门外宋锦云的痛苦却还未停止。
他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是舅舅让我干的!是舅舅让我干的——!”
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声,划破了观庙寂静的夜空。
后院厢房里的灯接连亮起,脚步声随之而来。
冯绣虎在考虑是直接撒丫子开溜还是再捞宋锦云一把。
还没考虑出个结果来,异变陡生。
宋锦云的身形轮廓在夜色下一点一点地拔高。
他浑身肌肉如同吹了气一般,疯狂地扭曲隆起,将所剩无几的衣裳撑得寸寸崩裂。
浓密的体毛也从他的皮肤下疯长出来,越来越长,越来越密,转眼间就覆盖了全身。
随后面骨开始变形,嘴颌向前凸出,尖牙暴长,指甲也变得锋利。
紧接着额前隆起两个鼓包,像是要长出角来,一双眼睛缩成了针尖大小,瞳仁里闪烁着骇人的光芒。
只几个呼吸的工夫,先前那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年轻人,就彻底变成了一只半人半兽的怪物。
它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腥臭的气息喷涌而出,猩红的眼珠,缓缓扫向了正在围拢过来的江流庙修士。
……
院里院外,灯火次第亮起,把院中的怪物照得纤毫毕现。
赶来的江流庙修士们一见这半人半兽的怪物,先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便是惊怒交加——谁把这玩意扔江流庙来了?
“列阵!”
领头的修士一声断喝,众人立时散开,各司其位。
冯绣虎缩在屋里,只露了半只眼睛往外瞧。
修士们来得很快,把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但那怪物实在是过于显眼,反而没人发现屋里还藏着一个冯绣虎。
只见众修士排开阵势,那怪物显然是全无理智,见人当前,便发出嘶吼扑了上去。
数名修士一马当先,提着量水尺挺身迎上怪物,却不与它正面角力。
那怪物挥舞利爪接连横扫,恶风阵阵中,那几个修士脚下却仿佛是抹了油,贴着怪物的身侧游走闪转。
每当怪物一拳砸来,他们便顺着拳风往旁一让,量水尺稍作阻拦,在怪物肘上一搭一带,那足以开碑裂石的蛮力,竟被轻飘飘地化去了大半,只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可怪物却仿佛没有痛觉,任凭量水尺不停抽打在身上,也只是踉跄一下,随即又咆哮着扑上来。
而在战局后方,几名修士则飞快地掐诀施咒。
两翼位置的修士动作整齐划一,联手召来一道江河虚影,水波凭空在院中铺开。
那江河虚影并不伤人,却使前方缠斗的修士们脚下多出一股水势,助其踏浪而行,身形比方才更灵动了三分,闪转腾挪间,怪物更是连他们的衣角都沾不到了。
中阵的修士则负责主攻,咒术各不相同。
有人单手一引,一道水墙拔地而起,挡在怪物面前——怪物一头撞上去,那水墙先是深深凹陷,随即陡然反震,化作一道大浪,把怪物方才那一撞的力道尽数拍了回去。
还有两名修士,各掐一道法诀,召出两道旋转的水柱——那水柱越转越急,越转越粗,最后如同两根钻头,一左一右朝着怪物狠狠冲撞过去。
间或还有修士召出水兽旋涡从旁助力,且不一一细表,只见这院中斗得翻天覆地,嘶吼声、咒文声、浪潮声、撞击声搅成一片。
可热闹归热闹,冯绣虎却心里门清——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于是他悄悄催动阴影权柄,身子一沉,就要化作影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之大吉。
可这一沉,却沉出了岔子。
只听耳边“哗啦”一声,他竟径直落进一片冰凉的水泊中。
冯绣虎一时懵了——明明刚才还踩在实地上,这又是哪里来的水?
他猛地睁眼,只见头顶的水面近在咫尺,遂来不及多想,赶紧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地朝水面扑腾。
却是端的奇怪,那水面明明就在头顶,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可他拼命地游,拼命地划,却怎么也浮不上去,像是隔着一层永远够不着的玻璃,任他如何挣扎,始终差了那么一点点。
冯绣虎心里暗道不妙,这定是着了某人的道了。
就在他慌乱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黑夜教会?”
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就在冯绣虎耳畔响起。
还没来得及反应,冯绣虎忽然感觉身边的暗流骤然变得汹涌磅礴,一股无可抗拒的水势,裹挟着他,朝着某个方向猛推过去。
一阵天旋地转后,冯绣虎再睁开眼时,人已经回到了院中。
借着院中灯火,他这时候才算看得清楚——原来自己是被困在了一个巨大的水球里。
那水球悬在离地半尺的地方,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他试着挣了挣,水球纹丝不动,只荡开几圈涟漪。
水球前方站着一个老头。
他身穿黑底水纹长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老头背着手,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水球里的冯绣虎,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稀罕的玩意儿。
通过老头那身衣裳上的繁复纹饰,冯绣虎心里大概有了猜测——江流庙护持长老,向冬留。
向冬留似乎并不急着动手,反而饶有兴致地开口:“奇也怪也,你方才分明动用了咒术,为何我却感应不到半点法力的残留?”
冯绣虎心里门清——他调用的是权柄的力量,哪来的法力残留?
但经向冬留这一提,冯绣虎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状态。
他方才化影沉入阴影,误打误撞进了这水中,所以此时的他,并不是一团黑漆漆的影子,而是一个有鼻子有眼的倒影!
大虫曾经警告过他——在镜中世界待得太久,会沉入鉴渊。
一想到这,冯绣虎赶紧解除了阴影状态,在恢复真身的一瞬间,他又立刻催动了迷雾权柄,整个人化作一缕虚无缥缈的雾气,“噗”地一下飞出了水球,朝着夜空急速逃窜。
“咦?”
向冬留目光一凝,似是更加惊奇了。
这一次他依然没有感应到丝毫法力的余韵。
他更不可能放冯绣虎逃走了,只见其单手一抬,法诀一掐,夜空中凭空涌起一道大浪虚影,裹着沛然巨力,照着冯绣虎所化的那缕雾气当头拍下。
大浪虚影受法力加持,来得又快又猛,冯绣虎躲闪不及,被结结实实地拍回了地面。
身形摔成迷雾四散,冯绣虎还想故技重施,再化迷雾逃遁。
可这一次,他却发现自己飞不起来了。
坐在地上低头打量,冯绣虎这才发现原因所在——他浑身上下沾满了浓郁的水汽,如同附骨之疽,正死死地坠着他,即便是化作了迷雾,却怎么都飞不起来,这股水汽把他牢牢地按在了地面上。
向冬留踱步上前,眼中诧异不减:“被我的滞字诀困住,竟还能催动咒术?而且同时精通黑夜、迷雾两家教会的咒术……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眼下脱身无望,冯绣虎也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他对着向冬留指指点点:“老头,你麻烦大了,惹事了知不知道?”
“怎么,你来头很大?”
向冬留微微眯眼:“不妨说来听听。”
“说出来吓死你。”
冯绣虎拍拍胸脯:“我是大国公麾下头号马仔,你们江流庙若是不想得罪大国公,现在服软还来得及。”
“大国公?”
向冬留审视着冯绣虎,暗自思忖片刻后,还是将信将疑:“口说无凭,可有凭证?”
冯绣虎哪有什么凭证?
他眼珠子一转,转脸就把大国公卖了个干净:“凭证没有,但人是现成的。”
他朝外面努努嘴;“大国公眼下就在夜明珠大赌场里窝着呢,你要是不信,就当面去问。”
倒不是冯绣虎闲得蛋疼非要跟向冬留唠五块钱的,他嘴上虽然跟向冬留不停扯皮,脑子里其实一直在疯狂地呼唤着大虫,想让这位爷出来救个场。
可不知什么原因,蚀始终没有回应。
冯绣虎心里一沉,脸上却不露分毫。
这边二人交谈的工夫,院中的战斗还在继续。
那怪物发了狂一般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碗口粗的松树被拦腰撞断,回廊的柱子崩裂,檐角的风灯也噼里啪啦往下掉,满地的碎砖断瓦,好好的观庙被搞得一片狼藉。
冯绣虎就跟事不关己似的,抽空朝场中张望了一眼,然后转头又去跟向冬留搭话:“他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们江流庙是不是给他嗑药了?多好一孩子呀,怎么一进你们庙里就变成这德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