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公是怎么想的我们都很清楚,而府衙是大总统的府衙,只要这身官皮穿在我身上一天,我便绝无可能与大国公是一路人。”
冯绣虎挑了挑眉。
苏守谦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沈兄之死,等我上任千屿城后,自会仔细去查,用不着你们来惺惺作态。”
听到这话,冯绣虎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盯着苏守谦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陷,随即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好呀老苏,见到你是这个态度,我就放心了。”
苏守谦皱起眉,不明所以,眼中的警惕却没有消退半分:“你又耍什么花招?”
冯绣虎摆摆手:“就是觉得今儿这趟来值了。”
苏守谦依旧没有放松,反而把身子往沙发里又靠了靠,像是随时准备喊人。
冯绣虎见状也不兜圈子了,坐直了身子,正色道:“老苏呀,实话跟你说吧,不止你跟大国公不是一路人,我跟他其实也不是一路人。”
“我今天来,是替胥怜笙来的。”
听到“胥怜笙”三个字,苏守谦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顺子在后面忙不迭点头。
冯绣虎抬手指了指顺子:“我们途经千屿城时,曾蒙胥怜笙关照,结下了一份情谊。我这位弟弟更是跟胥怜笙一见如故,当场就拜了把子结为异姓姐弟。”
苏守谦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冯绣虎的眼神里比方才更添了几分探究。
冯绣虎也不在意他信不信,自顾自道:“我知道你未必信我,但没关系,等你上任千屿城,自去与胥怜笙当面核实,届时是真是假一问便知。”
苏守谦沉吟片刻,缓缓道:“便当你说的是真话,那你今日又为何而来?”
“当然是为了把话给你说明白。”
冯绣虎用指节敲敲桌子:“有关大国公的图谋不是我瞎编的,他确实想招揽你,但在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了我,他遂托我帮忙救出宋锦云,以此向你示好。我也就是从这桩买卖里,才知晓了你们之间的这些纠葛。”
冯绣虎顿了顿:“所以你现在该知道了,我答应救人,不是想帮大国公办事,而是为了胥怜笙,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寡妇在千屿城打拼,等你上任后,你们自家人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所以不管你信不信我说的,我只是来告知你我的打算,好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我今晚就动身去观庙救出宋锦云。”
他语气平静,却听得苏守谦眼皮一跳。
冯绣虎接着说道:“人救出来后,观庙一旦发现宋锦云消失,必然满城搜捕——到那时,你苏司长就是头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所以我需要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倘若江流庙的人来问,你便装傻充愣,一问三不知,务必把自己摘干净。而我则会立刻将宋锦云送出城去安置。”
“等这阵风头过去了,我再暗中把宋锦云给你送回来——反正你也要去千屿城上任了,到时候索性举家搬过去,把宋锦云带走,此事便算了结。”
说完,冯绣虎靠回沙发,好整以暇地看着苏守谦:“还有补充的吗?”
苏守谦久久没有言语。
他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冯绣虎,似乎想从那张平静的面孔底下看出几分真伪来。
良久,苏守谦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衫,竟客客气气地朝冯绣虎拱了拱手。
“二爷的话,苏某记下了。今日多有怠慢,还望海涵。”
冯绣虎笑着起身,指着苏守谦虚点几下:“看来是还没信我,这才急着送客,不过无妨——等到了明日,你心里便有数了。”
苏守谦亲自将二人送到会客厅门口,又唤来门房,一路引着出了苏宅。
大门在身后合上的一刻,冯绣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个干净。
顺子跟在后头,一眼就瞧出他脸色不对,忙凑上来问:“哥,又怎么了?方才不是谈得好好的吗?”
冯绣虎没有立刻答话,只是阴沉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直到拐过街角,冯绣虎回望了一眼苏宅,才忿忿吐出一句:“狗曰的大国公,果然没跟我说实话。”
顺子一愣:“哪儿没说实话?我听那苏守谦说的,跟你讲的大国公那些事也没什么不一样吧?”
冯绣虎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不一样的地方大了!”
他沉着脸道:“姓卫的给我讲的是,他打算先招揽苏守谦,再暗中推波助澜将苏守谦送上千屿城市长的位子。”
“可苏守谦怎么说的?他说——‘等我上任千屿城之后’。”
顺子挠了挠头:“这哪不对了?”
冯绣虎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顺子一眼:“大国公还没来得及‘推波助澜’呢!他苏守谦也还不是大国公的马仔,他凭什么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去千屿城当市长了?”
顺子还是一脸茫然:“对呀——但这能说明什么?”
冯绣虎咬咬牙:“说明调令早就下来了,这事压根就不用大国公当推手,苏守谦上任千屿城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顺子依旧不解:“反正到头来都是苏守谦,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大了。”
冯绣虎眯起眼:“对大国公来说,前者是主动,后者是被动。”
他掰着手指头给顺子算:“若真按大国公说的,苏守谦还没确定上任,那么他大费周章来招揽,便能说得通——毕竟万一招揽不成,他还能及时止损,换个人选推上去。”
“可要是调令早就下来了,苏守谦板上钉钉要去千屿城上任,那大国公凭什么就笃定,苏守谦一定会加入他的阵营?”
“你再想想苏守谦刚才的态度——”
冯绣虎冷笑一声:“他是个铁了心的‘府衙派’。光凭救他外甥和自证没害过沈振邦这两点,就想把他拉拢过来?姓卫的在想屁吃。”
“所以大国公肯定还藏着别的谋划,只不过他故意没告诉我。”
顺子听得张大了嘴,好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这人我们还救不救了?”
“救,怎么不救?”
冯绣虎冷笑一声:“他有他的谋划,我有我的算盘,谁也犯不着说谁。”
二人一路无话,回了洪福饭店。
冯绣虎一头扎进卧室,倒头就睡。
这一觉直睡到日头偏西。
傍晚时分,冯绣虎被顺子叫醒,胡乱吃了些东西,便开始为晚上的营救做准备。
他把顺子叫到跟前,正色道:“听我说,今晚我单独行动。”
“啥?”
顺子哪里肯干?腾一下站了起来:“那怎么行!这么危险的事,哪能让大哥一个人上?我说什么也得跟着照应!”
冯绣虎摆摆手:“且听我说——我一个人去反而稳妥,也更灵活,而你太显眼了,带上你反倒容易暴露。”
顺子急得直跺脚,把楼板踩得咚咚响:“可——”
“别磨叽,还听不听大哥的话了?”
冯绣虎把脸一板:“你有更要紧的活儿。我要你提前去城东一线渡,跟那帮老船夫谈妥,把船准备好。等我带着宋锦云一到,我们立马开船渡江,离开浮金城,一刻耽误不得。”
顺子还是不放心,可看着冯绣虎那副不容置疑的模样,终于点了点头:“那你千万小心。”
冯绣虎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只要不是真神亲至,谁也发现不了我。”
是夜,二人准备动身。
冯绣虎穿戴整齐,再将怀表和打火机两样法器贴身收好,把手杖握在手里掂了掂。
顺子也套起了大衣,把双管喷子藏在衣摆下面。
二人一同出了洪福饭店,离了鸿运街,走到岔路口时停住。
顺子转头看来,欲言又止:“哥……”
冯绣虎对他微微颔首,将帽檐按下,沿着街走远了。
顺子看着冯绣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他眼中闪过果决,暗自咬牙发狠,扭头朝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冯绣虎走到无人处,催动了阴影权柄。
脚下的影子如泼墨般悄无声息地化开,他整个人往下沉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街道的阴影之中。
沿着满城屋檐投下的影子,冯绣虎贴着地面飞快地朝观庙的方向“游”去。
……
夜色中的观庙,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全不似白天那般热闹。
冯绣虎没有走正门。
他贴着地面,影子如水,一路游到了观庙的后方,寻到一段背阴的围墙,顺着墙根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攀了上去。
翻过墙头,他整个人仍旧藏在阴影里,伏在墙头,先朝里头张望。
观庙的后院,比前院更宽敞,也幽静了许多。
观庙的格局都大同小异,后院是修士们居住和修行的场所,一式的青砖灰瓦,古香古色。
几棵上了年头的老松,虬枝盘结,在月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回廊曲折,串起一溜厢房,檐角挂着风灯,火光昏黄,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冯绣虎伏在暗处,凝神细听。
许多房间里,隐隐传来修士们均匀的呼吸声,有的已经睡下,有的还在打坐修炼。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极轻的咒文吟诵,从某间亮着灯的屋子里飘出来,混在夜风里,听不真切。
影子里,冯绣虎的目光从院中缓缓扫过,最终停在某个位置。
那是院落的东侧的一间独立的房屋,明显比其他厢房气派许多,门前的空地上还立着两名修士,一左一右,站得笔直,如同两尊门神。
冯绣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看这架势,里面住着的十有八九就是护持长老了。
他把身子往阴影里又缩了缩,不敢贸然靠近,只远远地绕了开去。
贴着回廊,冯绣虎一路潜行到了院落深处。
幸得江流庙派了许多人手去堤岸上“值班”,冯绣虎一路行来基本没遇见人。
最后在尽头的角落里,他终于找到了那间关押宋锦云的小客房。
563护持长老向冬留
屋子不大,房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得严严实实。
可奇怪的是,门外竟然空无一人,连个看守的影子都没有。
冯绣虎不禁略感诧异——居然不派人看着?
江流庙这也太不上心了,要是被宋锦云跑了怎么办?
但转念一想,冯绣虎又释然了。
想想也是,宋锦云真有胆子跑吗?江流庙便是笃定了这点;再退一步说,就算宋锦云有那个胆子,侥幸撬开了锁,但他终究只是个普通人,只怕还没跑出观庙就得被再逮回来。
不管是哪种,对冯绣虎来说,都是好事。
影子顺着门缝,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几缕惨淡的月光。
冯绣虎没有急着现形,而是先缩在墙角,打量起屋里的人来。
宋锦云就坐在房内的床上。
说是床,不过是一张窄窄的木板,铺了层薄薄的草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