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巡捕房,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往城中的方向去了。
车厢里,王向阳和侯广进并排坐着,大气都不敢出。
顺子那副身板往车厢里一塞,顿时挤得满满当当,王向阳被挤到了角落里,缩着脖子。
冯绣虎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王向阳偷瞄了冯绣虎几眼,终于忍不住,试探开口:“二爷,您见苏司长,到底所为何事?”
冯绣虎没搭理,顺子却呵斥道:“说了让你不该问的别问,耳朵聋了怎的?”
王向阳满脸苦笑:“好汉莫恼,实非我有心打探,而是怕二爷沾了晦气,无端惹了麻烦。”
冯绣虎睁眼看来:“你知道些什么?”
见冯绣虎松口,王向阳暗自松了口气,他把声音压低:“二爷有所不知,这苏司长家里,最近……出了点变故。”
冯绣虎没打岔,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王向阳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苏司长有个外甥,前些日子得罪了江流庙,被庙里抓去,要充作今年江流祭的人牲。这事呀,如今府衙上下,是无人不知。”
“苏司长就这么一个外甥,那孩子的娘,也就是苏司长的妹妹,天天以泪洗面。苏司长心里头肯定也不好受。于是府衙那边体恤他,就给他批了假,让他在家歇几天,把家里的事料理料理,再回去上差。”
顺子听完冷笑:“府衙能有这么好心?”
王向阳干笑两声,没接话。
顺子接着道:“分明是府衙怕苏守谦一时脑热,做出什么冒犯江流庙的糊涂事来,再把府衙也给牵连了进去,所以才早早地把他给支开,让他回家待着——真出了事,也好撇清干系。”
王向阳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只得“嘿嘿”两声,拱手道:“好汉目光如炬,我倒是没想到这一层,是我愚钝,愚钝……”
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了一座大宅前。
冯绣虎掀开车帘一看,眼前是一处气派非凡的宅邸。
朱漆大门,足有一丈多宽,门楣上高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苏宅”二字,金漆描就,端的是威严庄重。
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沿着高高的院墙望去,只觉这宅子一进又一进,深宅大院,庭院深深,隐隐能瞧见几重翘起的飞檐,掩在青翠的树影之间。
这光景,一看就是大户人家,配得上财政司司长的身份。
门房的仆人见马车停稳,迎上前来。
王向阳连忙下车,整了整衣冠,走上前去,跟那门房交涉道:“劳烦通传一声,就说巡捕队队长王向阳,有事求见苏司长。”
那门房上下打量了王向阳几眼,又瞥了瞥他身后的冯绣虎等人,略一迟疑,还是转身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门房折返,态度恭敬了些:“几位请随我来,我家老爷就在会客厅候着。”
王向阳略感诧异,没想到苏守谦居然真的同意见他了。
但冯绣虎却丝毫不觉得奇怪,这事其实挺好理解——眼下这节骨眼儿上,府衙官员连躲他都来不及,突然有个主动往跟前凑的,谁能不好奇?谁又说得准是否跟宋锦云那事有关联?
所以见了才是正常的。
一行人跟着门房,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一进又一进的回廊,才来到会客厅。
进了会客厅,冯绣虎才发现——这宅子外头看是古色古香的大玄气派,内里的陈设却是地地道道的西洋风格。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油画,头顶悬着一盏晶莹剔透的水晶吊灯,四周摆着一圈暗红色的真皮沙发。
中西合璧,倒也还算和谐。
会客厅的主位上,坐着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
或许是居家的缘故,他未穿洋服正装,只套了身藏青色的长衫。
头发倒是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却掩不住地带有疲色。
想来正是财政司司长,苏守谦。
苏守谦见几人进来,目光先是落在打头的王向阳身上,随即,视线却被王向阳身后的顺子牢牢吸住了。
顺子生得又高又壮,站在会客厅里,活像一座移动的铁塔,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苏守谦愣了一下,随即看向王向阳,声音沙哑:“王队长,这几位是?”
王向阳刚要开口介绍,冯绣虎却已走上前,坐在了苏守谦对面的沙发上,抬起手杖轻敲茶几:“你就是苏守谦?”
这般毫不客气的态度反令苏守谦拿不准了,将冯绣虎仔细打量后,沉声问道:“阁下是……?”
“马二。”
冯绣虎收回手杖,又把脚搁在了茶几上,冲苏守谦微微歪头:“听过没?”
苏守谦心头一跳,但面上依然维持着沉静,微微颔首:“听过。”
苏守谦的视线再次投向顺子,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那么这位想必就是叶三爷了。”
顺子绷着脸——他有些腼腆。
看完顺子,苏守谦的目光又顺势落在了最后面的侯广进身上,轻声笑道:“不必说,这位定是方六。”
冯绣虎和顺子齐齐愣了,不约而同回过头看向侯广进。
侯广进也愣了,他显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站在原地。
冯绣虎“啧”了一声:“你怎么还在这儿?”
侯广进这才回过神,委屈巴巴道:“你……你也没说我能走了呀。”
冯绣虎不耐烦地摆摆手:“走吧走吧,这没你事了。”
别看侯广进在外面放印子钱时八面玲珑意气风发,眼下在座却都是他得罪不起的,只老老实实“哦”了一声,缩着脖子便往外走了。
也没人留他。
看着侯广进离去的背影,顺子忽然叹了口气,神色有些黯淡。
冯绣虎瞥他一眼。
顺子闷闷说道,又像是自言自语:“好不容易有人记得方六了……结果他自个儿却又不在了。”
冯绣虎面不改色,只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说什么。
会客厅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苏守谦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虽与马二叶三只是初次见面,但从各路传闻中也晓得此二人绝非善类,眼下贸然登门,也不知是敌是友。
他端坐片刻后,沉声开口:“不知二爷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冯绣虎没急着答,而是环视了一圈会客厅。
苏守谦懂他意思,短暂犹豫后抬手轻挥。
会客厅里,一应下人纷纷退去,还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苏守谦再次看向冯绣虎,冯绣虎却看着王向阳:“等我留你吃饭?”
王向阳如梦初醒,赶紧拱手告辞,逃一般地跑了出去。
这下会客厅里总算清净下来,只剩冯绣虎、顺子、苏守谦三人。
苏守谦轻揉太阳穴,语气里透着些微疲惫:“二爷直说罢,在这个节骨眼儿找上苏某,想必与我身上那桩麻烦事有关吧?”
冯绣虎冲他竖起大拇指:“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那我也不兜圈子了,实话告诉你——是大国公派我来的。”
“大国公?”
苏守谦揉按的动作立时停顿,眸光直直凝视过来:“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马二叶三,竟是大国公麾下爪牙。”
顺子听不得这话,作势就要反驳,却被冯绣虎抬手制止。
冯绣虎身子前倾,龇牙露笑:“往后大家都是自家人,还是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当听到“大国公”三个字后,苏守谦的表情已经转冷,客气的态度也带上了明显的疏离:“二爷言重了,大国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苏某不过一城小吏,这关系不管从哪儿论,都论不成一家人。”
冯绣虎笑得更开心了:“那要是大国公帮你把宋锦云捞出来呢?”
苏守谦冷哼一声:“不劳大国公费心,苏某家事自有我自己去想办法,便是真的救不回来,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冯绣虎眉梢轻轻挑起:“苏司长好硬的心肠,自家外甥都能见死不救,只是不知——你对沈振邦也能如此狠心吗?”
562试探和潜入
“沈振邦”三个字一出,苏守谦的脸色瞬间变了。
方才还勉强维持着的客气与克制,此刻尽数崩塌。
他“噌”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手指颤抖着指向冯绣虎,双目几欲喷火:“你——!”
冯绣虎莫名其妙:“我怎么了?”
苏守谦胸膛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好一个马二!好一个大国公!你们害死了振邦还不够,如今又来威胁我?我苏守谦今日把话撂在这儿——想让我替大国公卖命,除非我死!”
冯绣虎这下听懂了——苏守谦误会了。
他以为冯绣虎故意提起沈振邦是在暗示他——如果不上大国公的船,沈振邦就是你的下场。
苏守谦却已彻底撕破脸,他猛地转身,冲着门外就要大喊:“送——”
那个“客”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冯绣虎的手杖已经轻轻点在了地上。
笃。
一声轻响,仿佛石子落进了深潭。
下一瞬,灰白色的迷雾锁链自虚空中钻出,如同一条条细蛇,电光石火间缠上了苏守谦的手脚,将他整个人牢牢地按回了沙发里,还顺带捂住了嘴巴,把声音硬生生堵回了嗓子眼里。
苏守谦瞪大了眼睛,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底满是惊骇。
“都说了让你别激动。”
冯绣虎慢悠悠说道。
苏守谦被锁链捆得动弹不得,只能用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冯绣虎。
冯绣虎耐心给他解释:“搞清楚,我不是在威胁你。”
他竖起手指:“首先,沈振邦不是大国公害死的。”
苏守谦的瞳孔微微一缩。
冯绣虎凑近了些,一字一句道:“其次,大国公手里还保存着他和沈振邦来往的信件,足以证明我说的是实话。”
苏守谦眼中的惊怒并未敛去,只是不停发出“唔唔”的声音。
冯绣虎轻轻摆手,锁链便化作迷雾无声消散了。
苏守谦重获自由,却没有再喊人。
他大喘了几口气,好半晌终于缓过劲来。
“……口说无凭。”
苏守谦的声音有些沙哑:“就算沈兄真的不是为大国公所害,却也不是我拜入大国公门下的理由,劝你还是了了这份心思吧。”
“还是不够吗?”
冯绣虎歪了歪头:“大国公愿意帮你救出宋锦云,也愿意全力支持你查明沈振邦死亡的真相,更少不了你日后的荣华富贵。这诚意我看了都心动,你却依然不愿助大国公一臂之力?哪怕只是做做表面功夫也好吧,至少先把好处捞了。”
好一阵沉默后,苏守谦冷笑了一声:“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