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绣虎头也不回。
“那个放印子钱的瘦子?”
“嗯。”
“那咱就干等着?”
顺子挠了挠头:“浮金城这么大,谁知道他往哪儿寻生意去了?”
冯绣虎一听觉得有道理,便道:“你说的在理。这样,你去街上赌坊打听打听,这些放印子钱的彼此之间应该都认得,随便拎一个问问,侯广进去哪儿了。”
顺子点头应下,转身沿着街朝大大小小的赌坊门口转悠去了。
冯绣虎留在原地,继续盯着街口。
不多时,顺子就回来了,手里还当真拎着一个贼眉鼠眼的瘦子,后脖领子被人提溜着,脚都快离了地。
“哥,问着了。”
顺子把那瘦子往地上一墩。
冯绣虎凑过来:“侯广进人呢?”
那瘦子被顺子拎得直喘气,闻言忙道:“猴……猴三儿他今天压根就没来揽客!”
冯绣虎眉梢一挑:“没来?怎么个说法?”
瘦子环视周围两眼,拱拱手压低声音:“不敢瞒着老爷,听说猴三儿昨儿去找王向阳讨债,把王向阳给得罪了,如今正缩在家里躲着呢。”
“他住城西柳树巷,从这儿往西走三条街,再拐个弯,倒数第二家就是!”
冯绣虎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两枚铜珠子,塞进那瘦子手里。
瘦子千恩万谢地跑了。
冯绣虎冲顺子一挥手:“走,城西。”
二人照着那瘦子指的路,一路寻到了城西柳树巷。
巷子窄,青砖斑驳,倒数第二家是个破旧的小院,木门紧闭,门板上一道道裂缝,透着点霉味。
冯绣虎上前拍门:“侯广进!开门!”
门后死寂无声,好似无人。
冯绣虎不耐烦了,往后让了一步——顺子极有默契,上前抬脚就踹。
嘭——
木门应声而开,门闩都飞了出去。
二人闯进屋中,却见侯广进缩在墙边的衣柜后头,抱着脑袋,抖得跟筛糠似的,吓得眼睛都不敢睁开。
冯绣虎走上前,一把将他薅了起来:“演哪出呢?”
侯广进哆嗦着睁开眼,定睛一瞧,见是昨日在赌场见过的冯绣虎,脑子里那根弦顿时松开,整个人脱力似的瘫软下去。
冯绣虎把他再次拎起来扶正:“侯老板,你不认得我了?”
侯广进摸索着床沿坐下,嘴里喃喃吐字:“认得……认得……没想到你还活着。”
这话冯绣虎听着不高兴,眉头不禁一皱。
顺子再次会意,大耳刮子啪一下抽在侯广进脸上:“你他媽咒谁呢!”
他来得突然,冯绣虎都没反应过来,赶紧喝止:“你打他干嘛?”
好在这一巴掌也给侯广进抽清醒了,他捂着脸满眼委屈:“对呀,打我干嘛?”
不等顺子回答,冯绣虎抢先问道:“青天白日的你不出门做生意,躲家里干什么?拍门也不应。”
侯广进可怜巴巴望着冯绣虎:“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哩!昨儿你进了赌场便没了消息,只见到王向阳气势汹汹出来,我见势不妙,就先撤了。可谁知刚到家没多久,王向阳就亲自领着巡捕队找上门来了!”
冯绣虎目光一凝:“哦?他找你寻仇?”
侯广进抹了把冷汗:“我也是这样以为的,当时腿都吓软了。谁成想,那王向阳黑着一张脸,却老老实实地把欠我的钱给还了——连本带利,整整四十根金柱子!还完钱,只丢下一句‘两不相欠’,然后扭头便走了。”
“这债虽是回来了,可我心里却七上八下,只觉拿着烫手——谁知这是不是王向阳拿来买我性命的?我生怕他王向阳嘴上说两不相欠,背地里再对我动杀心,所以今日才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
冯绣虎细细听完,却突然大怒。
“什么?”
他一把拽住侯广进胳膊:“四十根?!”
侯广进茫然点头:“连本带利是四十根没错呀。”
冯绣虎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放屁!我昨日跟王向阳谈得好好的,该还一百四十根!”
“一、一百四十根?!”
侯广进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声音都劈了:“爷,这放印子钱虽不是什么正经行当,可也得讲规矩,本钱翻几倍,利滚利,那都得有个数。您这一张嘴就是一百四十根……这、这分明是虞霭州那帮匪寇的路数啊!”
冯绣虎一听又不乐意了:“你这是地域歧视我告诉你,匪寇怎么了?人也是凭本事挣钱。”
“就是!”
顺子在一旁帮腔:“而且我大哥比匪寇来钱快多了。”
侯广进被他俩一唱一和堵得哑口无言,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冯绣虎却不跟他废话,一把拽起侯广进的胳膊就往外走:“前边带路,剩下那一百根,今天必须让王向阳给我吐出来。”
侯广进有心拒绝,可胳膊被冯绣虎攥得生疼,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只得哭丧着脸,乖乖在前领路。
三人马不停蹄,直奔巡捕房。
巡捕房同样在浮金城西边,是座青砖灰瓦的大院子,门口蹲着一个当值的巡捕,正百无聊赖地剔着牙。
那巡捕眼尖,老远就认出了侯广进,见他直勾勾往巡捕房奔来,脸色顿时冷了,站起身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拦人。
“哎哎,猴三儿,往哪儿进呢?王队长昨天才赏了你几分脸子,别上赶着凑过来找不痛快。”
他话还没说完,冯绣虎已经蹿上前去,一把扯住那巡捕的头发,径直拽进了巡捕房的院子,顺子和侯广进紧随其后。
“哎哟——你谁呀——”
巡捕吃痛,杀猪般叫了起来。
一进院,冯绣虎便松了手,把那巡捕往地上一推,然后环顾四周。
顺子再次会意,站在院中央,扯开嗓子就喊。
“王向阳是哪个!滚出来还钱!”
561登门,苏守谦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院子里的树叶都哗啦啦作响。
屋里的巡捕们听见动静,纷纷鱼贯而出。
有的帽子没戴正,有的还在啃着半个馒头,一个个手忙脚乱地抄起家伙,火枪咔咔上膛,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了院中三人。
“谁没有似的!”
顺子把衣摆一掀,抽出大喷子来,满是戾气的眼神扫向对面众巡捕:“看看谁的家伙什更狠——再指着试试?”
就在此剑拔弩张之际,屋内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住手!都给我把枪放下!”
衣衫不整、扣子都没扣齐的王向阳,趿拉着鞋从后院匆忙跑了出来。
他一眼瞧见冯绣虎,脸色唰一下白了,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来,冲巡捕们直挥手:“瞎了你们的狗眼!都给我把枪收了!”
巡捕们面面相觑,到底还是把枪口垂了下去。
王向阳这才转过身,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二爷!二爷您怎么来了?快里边请,上坐!”
冯绣虎斜眼看着他:“你今天怎么又认得我了?”
王向阳点头哈腰,赔笑道:“二爷说笑,昨儿您上了赌场二楼之后,加斯东老板特意来提点过小的,小的这才知道,原来您是过江的猛龙,途经咱这浮金城。是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二爷,这不,昨儿一回来,小的就赶紧去找了侯老板,把欠的账给还清了……”
说着,他还悄摸给侯广进递眼色,想让侯广进帮着说几句好话。
侯广进在后面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王向阳软话说尽,听着挺像样,但冯绣虎的脸色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还清了?”
冯绣虎似笑非笑,揪住王向阳笑出褶子的面皮用力扯了扯:“可我怎么听说你只还了四十根金柱子?咱们不是说好了一百四十根的么?”
王向阳脚一软,作势就要往下跪,顺子眼疾手快,抓住王向阳肩头把他拽了起来:“站好了说!”
王向阳一脸苦相,仿佛快哭了:“二爷呀,我是真没那么多钱啊!”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昨天带去赌场的那帮兄弟,死的死伤的伤,这抚恤金、汤药费,全是我自掏腰包垫的。就那还给侯老板的四十根,也是我东拼西凑,砸锅卖铁才凑出来的!”
冯绣虎眯眼不语,上下审视一番后,又问:“真没钱了?”
王向阳忙不迭拱手作揖:“真没了!便是一块银盘子都掏不出了!”
“那行吧。”
冯绣虎悻悻摆手,话锋却一转:“既然掏不出钱,就拿别的来抵。”
此话一出,王向阳的脸霎时就白了,噗通一下彻底软了下去,屁股蹭在地上不停后退:“二爷!二爷饶命!”
顺子又会意了,当即将喷子哗啦上膛,枪口指向脚下的王向阳。
冯绣虎赶紧伸手将枪口抬高,瞪向顺子:“你又干嘛?”
顺子愣愣道:“收他小命么不是?”
冯绣虎批评他:“你心咋这么狠?”
顺子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后脑勺。
冯绣虎走上前,把王向阳扶起来,还贴心地替他拍了拍屁股:“别怕,你的命不值钱——还不上没关系,我给你指条明路。”
王向阳劫后余生,大喜过望:“二爷快讲!”
“带我去见苏守谦,就是你们的财政司司长。”
冯绣虎咧嘴一笑:“只要这事办成了,那一百根金柱子我就既往不咎。”
王向阳脸色微变,眼神里闪过狐疑。
他小心翼翼问道:“敢问二爷……您找苏司长,是为何事?”
冯绣虎把脸一板:“不该问的别问,你就说能不能办吧——不能办就还钱。”
王向阳嘴唇颤了颤,语气愈发小心了:“二爷明鉴,那苏司长是府衙高官,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巡捕队长,便是我亲自登门,人也不一定肯见,怕是连门房都都不拿正眼瞧我……”
冯绣虎嘴角噙着冷笑:“王向阳,那到底是你档次太低见不着,还是你压根就不敢去见?”
王向阳正要答话,冯绣虎又轻飘飘补了一句:“想清楚了再说。”
王向阳张了张嘴,片刻后抹了把汗,咬牙道:“能见!”
……
王向阳一番张罗,命巡捕准备好了马车,再恭恭敬敬地把冯绣虎三人请上车,自己也跟着钻进了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