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照着方有六说的方位,穿过几条街,越走越偏。
等脚下的路面从平整的石板,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两旁的房屋也从体面的店铺,变成了低矮杂乱的民居时,冯绣虎猜测应该是快到了。
这一片民居,穷酸破落,房檐低矮,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白日里兴许还有些烟火气,到了夜里,黑灯瞎火的,反倒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鬼祟。
正是适合藏匿行迹偷偷摸摸的好地方。
前行不多时,冯绣虎终于听见了水声,一座简陋的渡头出现在眼前。
所谓渡头,不过是一截伸进水里的破木板栈道,年久失修,有几块板子翘着,踩上去吱嘎作响。
岸边系着几根粗麻绳,绳头拴着几条小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渡头上空无一人。
冯绣虎眯着眼,观察了一阵,正琢磨着该上哪儿去找那帮老船夫,旁边的民居忽然“吱呀”一声,开了扇门。
一个披着衣裳,手里提着灯笼的老叟走了出来。
老叟把灯笼提高了些,照亮冯绣虎的下半身。
“渡江?”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但中气挺足。
冯绣虎转身打量,点了点头:“渡,价钱怎么算?”
老叟却笑了笑,反问道:“好说——你觉得,你的命值多少钱?”
冯绣虎一愣:“这话怎么说的,坐个船还得把命给你抵这儿?”
“我要你的命作甚?”
老叟把灯笼往地上一戳,慢悠悠道:“你不懂规矩,我便讲给你听,听完了再决定坐不坐。”
“来这儿的,不是逃债,就是逃命,但逃债逃命,说到底是一码事——逃不出去的,保不齐就要把命留在浮金城。”
“所以我们这行当,做的就是救命的买卖。想渡江,就得付买命钱。”
冯绣虎挑着眉毛:“可照你这么说,来逃债的,多半都输得身无分文了,哪还掏得出钱来?”
老叟笑了,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那还不简单?掏不出的就写欠条,等下次回来,再结清也不迟。”
冯绣虎大感惊奇:“哎呀,你们这生意做的——这不是纯亏本的买卖?那要是写完欠条,往后便再不来浮金城了,不就成了一笔死账?”
“死账就死账。”
老叟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不来浮金城,说明这人呀,兴许就从此把赌给戒了,这是好事。”
冯绣虎肃然起敬:“敢情你们是做慈善的。”
老叟被他逗乐了:“你这后生说话有趣,倒一点不像来逃命的。”
他止住笑,又把话头拉回来:“说吧,你愿意出多少钱买你这条命?我好写欠条。”
“我定?”
冯绣虎眼珠一转:“多少都行?”
“多少都行。”
老叟点头:“急匆匆来这儿的,都是赶着出城的,生怕被拒载,往往报的数目都不低。所以啊,但凡能收回一次欠款,我们便能挣上不少,也算是开张吃三年了。”
“行,依你。”
冯绣虎点点头,伸出两根手指,又缩回去一根。
认真说道:“一颗铜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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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老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冯绣虎重复了一遍:“一颗铜珠子。”
老叟吹胡子瞪眼:“后生,你的命就值一颗铜珠子?未免太轻贱自己了。”
冯绣虎冷笑:“多了没有,开船吧。”
老叟盯着他看了好半天,见冯绣虎摆明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到底是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摸出根炭条,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欠条写罢,老叟让冯绣虎按了个红手印,这才解了缆绳,招呼他上船。
小舟离岸,缓缓驶出渡头。
凹口之内,水势还算平缓。
可一出了那处回水湾,进了主河道,黑水川的脾气就上来了。
冯绣虎只觉得身子猛地一沉,那小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托了起来,又重重地摔下去。
墨黑的水浪一个接一个地拍上来,浪头足有半人高,砸在船板上,溅起的水花兜头盖脸地浇下来。
饶是冯绣虎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被骇了一跳,赶忙将船舷紧紧抱住。
“媽呀——你这船买保险了吗?”
老叟却稳稳当当地立在船头,手里一支长篙左点右拨,脚下跟生了根似的,任凭那小舟在浪尖上颠得跟片树叶似的,他愣是纹丝不动。
“抱稳了。”
老叟还有闲工夫回头说话:“这黑水川,性子烈得很,尤其是晚上,浪头就跟发了狂似的。”
冯绣虎被灌了一嘴的江水,呸呸吐了两口:“要不你慢点吧,我其实没那么急。”
“慢不得!”
老叟爽朗大笑:“但凡慢上丁点,浪就把船掀了!”
这才刚入河道不久,冯绣虎浑身上下就已被江水浇了个透心凉。
老叟却仍在船头谈笑风生:“受着吧,捱过这汹涌波涛,出去后便算重活一遭了。”
老叟摇头喟叹:“虽说这欠债还钱,本是天经地义。可欠了钱的人,被逼到绝路上,便真真连一颗铜珠子都掏不出来,那又能怎么办?到头来,还不是只剩一死了之。”
老叟一边撑篙,一边回头看了眼冯绣虎:“所以我们这个渡头便有了名字,叫‘一线渡’。”
冯绣虎扯着嗓子大喊:“什么一线两线的——你给我看着前面!”
老叟却也不恼,继续解释:“一线渡,既是一线生机,也是做人留一线的道理。”
“从这儿出去的人,往后若是翻了身,记得这份恩情的,自会回来补上船钱,把欠条赎回去,而哪怕是不回来的,我们也不介怀。”
老叟淡淡一笑,声音在风浪里忽远忽近:“毕竟这偌大的浮金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倾家荡产的漂泊客。”
冯绣虎没工夫听老叟扯这些人生哲理,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我能安稳走到对岸吗?
想到此处,他暗暗催动阴影权柄,抬眼朝对岸望去。
黑夜在他眼里渐渐褪去,远处的堤岸轮廓飞快清晰起来——原来已经不远了。
小舟又行了片刻,离对岸越来越近。
老叟忽然弯腰,从船头抄起一截绳套,站直了身子,借着那一股子水势,猛地朝堤岸方向甩了出去。
黑暗中冯绣虎看得分明——那绳套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精准地套在了深扎于岩壁之上的一根钢钉上。
“好准头!”
冯绣虎忍不住喝彩:“老头,这黑灯瞎火的,你也能套得这么准?”
“唯手熟尔。”
老叟咧嘴一笑,把绳子这头挽进船头的滑轮里,双手交替着拉绳。
小舟便贴着浪头,缓缓被拽到了堤岸边上,随着老叟打了个结,便稳稳固定住。
老叟催促道:“快上。”
冯绣虎抬头一看,眼前的堤岸岩壁上,除了那一根根套绳的生锈铁钉,还凿着一排石缝,由下至上,一级一级,活像一架嵌在石壁里的梯子。
他手脚并用,顺着石缝往上爬,最后一个翻身稳稳站在了堤岸上。
回头再看,老叟已经解了绳套,撑着篙,小舟掉头,往对岸的渡头缓缓划去,很快就隐没在了黑沉沉的江面上。
浑身湿透的冯绣虎站在堤岸上,被夜风一吹,打了个激灵。
这时再仔细回味——方才那一趟渡江,说是惊险,可眼下缓过劲来,他反倒咂摸出了几分刺激。
冯绣虎眼珠子一转,转身便走。
他绕了一圈,沿浮金桥折返回城,然后马不停蹄,再次直奔城东一线渡。
老叟也才刚到,上了岸正慢悠悠地系缆绳,一回头却瞧见冯绣虎站在身后,冲他咧着嘴笑。
老叟不禁愣了,转头看看大川又看回冯绣虎:“你咋又回来了?”
冯绣虎从怀里摸出一颗铜珠子,往老叟手里一塞,理直气壮道:“再摇五块钱的。”
老叟低头看看手里的铜珠子,沉默半晌后幽幽看向冯绣虎:“你拿我逗乐子呢?”
……
冯绣虎被拒载了,只好带着满腔遗憾回了洪福饭店。
顺子还没睡,一见冯绣虎浑身湿透地进来,顿时惊呼:“哥,你这是怎么了?”
冯绣虎摆摆手:“逗老头去了。”
这边一番洗漱清理,蒙头睡去自不必多表。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冯绣虎就被顺子摇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见顺子那张大脸凑在跟前。
冯绣虎没好气地翻了个身:“才几点就闹腾,再睡会儿去。”
顺子压低嗓门:“哥,我哪里还睡得着——明天就是江流祭了,咱还要不要救宋锦云了?”
冯绣虎闭着眼,哼哼了两声,不咸不淡地“嗯”了一下:“我心里有数,不急。”
“这还不急?”
顺子见他不慌不忙,更焦躁了:“哥,你快拿个主意吧!”
冯绣虎慢吞吞地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才斜眼看他:“我说不急就是不急——走,先出去吃碗面。”
顺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见冯绣虎已经趿拉着鞋去洗脸了,只得把话咽了回去,闷闷地跟在后头。
二人穿戴整齐出了洪福饭店,拐上了初到浮金城那天吃面的那条街。
这会儿天已大亮,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
卖早点的支起了摊子,蒸笼里冒着白汽;拉车的车夫擦着车把,等着头一拨客人;几个巡捕挎着火枪,懒洋洋地溜达着。
冯绣虎和顺子在面摊坐下,点好吃食后稀溜溜进肚。
吃完了他却不急着走,而是老神在在坐定,一双眼睛四下里踅摸,像是在找什么人。
顺子陪着他坐了半晌,也不见动静,实在憋不住了:“哥,你等谁呢?”
“侯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