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有一片向河道里凸出去的空地,形似一截鱼嘴,探向江心。
空地上立着一座快建成的高台,木料搭得层层叠叠,足有两丈来高。
数十个工匠正爬高上低地忙活着,钉的钉,锯的锯,眼见着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
顺子仰头望着:“这就是那司礼说的高台?”
“八成是了。”
冯绣虎眯起眼,把高台的方位、周边的道路都看在眼里。
正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高台下方传来。
“……所以说,这个高台是江流庙出资建造的?那工期紧不紧?是否存在拖欠工人薪资的问题?”
冯绣虎循声望去,不禁乐了。
只见方有六正捧着笔记本,追着工头模样的汉子问东问西,手里的笔写写画画,记个不停。
工头莫名其妙,有心不搭理,却又见方有六穿着体面气势十足,遂不敢不应,磕磕绊绊地回答些有的没的。
冯绣虎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去,不由分说,一屁股把正被采访的工头给挤到了一边。
他大声嚷嚷:“我要爆料!我这儿有大新闻!”
559分道扬镳
好好的采访进度被打断,方有六无奈地看向冯绣虎:“你不是去赌场了吗?”
冯绣虎理直气壮:“对呀,不然哪来的猛料给你?”
方有六对他实在没招,只好把笔往本子上一按,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行,你说。”
“听好了。”
冯绣虎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大国公……他要在江流祭捣乱!”
“大国公”三个字一出来,方有六的眼皮就猛跳了两下。
冯绣虎却还没说完:“我听说他安排了一个威名赫赫心狠手辣正气凛然深不可测义薄云天器宇轩昂……的绝世高手,准备去江流庙劫狱,救出那个人牲。”
方有六选择性忽略了那一连串差点让冯绣虎喘不上来气的形容词,他只听见“去江流庙劫狱”这茬,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一把抓住冯绣虎手臂:“此话当真?”
冯绣虎冷笑一声:“我亲耳听见的,还能有假?”
方有六合上笔记本,左右张望了一眼,压低嗓门:“那还等什么?走,现在就走!趁着还没闹出事来,咱们赶紧撤,离这是非之地越远越好。”
“走什么走?”
冯绣虎却把手一抽,埋怨看了方有六一眼:“我要是走了,谁上江流庙劫狱去。”
方有六被他这话堵得一口气没上来,瞪着冯绣虎,半晌才憋出话来:“……你就是那劳什子绝世高手?”
冯绣虎得意洋洋把下巴一抬,拿捏起姿态:“不错,正是在下。”
方有六气得牙痒痒:“你——此处人多耳杂,且先回饭店,给我一五一十地掰扯清楚!”
……
三人一路无话,回了洪福饭店。
等到时天已擦黑,该是吃晚饭的时辰。
冯绣虎打电话点菜,不多时伙计送来饭菜,摆上了天字号甲等套房的餐桌。
冯绣虎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招呼顺子和方有六:“坐吧,边吃边说——天大的事也顶不过一口热乎饭。”
方有六哪里吃得下。
他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闷闷坐下:“我哪里吃得下?你便直说吧,这回又是怎么招的祸事。”
冯绣虎不以为然,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他是怎么在赌场撞见的大国公,大国公又是怎么摆出那副礼贤下士的模样,再是怎么抬出金券和兔女郎,最后他是怎么一拍即合,应下了救宋锦云的买卖。
方有六听完,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疯大虫!”
他压着嗓子,一字一句道:“大国公是什么人你能不清楚?阴险狡诈,笑里藏刀,你跟他做买卖,那就是与虎谋皮!”
冯绣虎抹了抹嘴,满不在乎:“你都叫我疯大虫了,如何知道与虎谋皮的不是他姓卫的?况且他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包藏祸心,我岂能不提防?”
“知道你还答应?”
方有六急了,身子前倾:“这么要紧的事,他大国公后有教会随意使唤,前有黑衫亲卫忠心耿耿,他不交给信得过的人去办,偏偏找上你一个素不相识的‘马二’?这道理说破天去也说不通!”
冯绣虎放下筷子,难得地正了正神色:“老六呀,你说的这些我都琢磨过。”
方有六拔高声调:“那你还——”
冯绣虎摆手打断:“因为这活不仅是替他干,还是替我自己干。”
顺子赶紧帮忙解释:“是这个理,大国公就宋锦云是为了笼络苏守谦,好把他推去千屿城当市长,而苏守谦当上市长,阿笙姐才算稳当,往后也好安心帮大哥办事。”
方有六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那,那又如何?”
他半晌终于憋出话来:“此事的风险远大于收益,却还要硬往上冲,你分明就是在拿命去赌——不仅是你的命,还有我和顺子的命。”
“我不怕!”
顺子赶紧拍着胸脯作保。
方有六看着顺子欲言又止,沉默良久后叹了口气:“……我怕行了吧。”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冯绣虎夹菜时筷子碰撞的声音不曾停下。
冯绣虎其实能理解方有六的担忧,毕竟在方有六看来,此举确实过于莽撞了——在江流祭期间,仅凭他们三个便闯进观庙抢人,即便有再周密完美的计划,风险都还是太大了。
只是方有六有所不知,冯绣虎所依仗的是阴影权柄,他自可来无影去无踪,神不知鬼不觉,所以才有信心应下这笔买卖。
但这种隐秘自然不方便说与方有六知晓,故而冯绣虎不肯多言。
许久之后,方有六深吸一口气,声音反倒平静下来。
他拱拱手道:“二爷三爷,我与二位本不过结伴而行,同去太京。可这一路上麻烦就没断过,力也出了,法也斗了,还差点把小命搭进去。”
他沉声吐字:“这一回,说什么也不能干了。”
闻言,冯绣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老六呀,你这话说得不地道。”
“咱们从帆城出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车钱我可是付过了,那康斯特的手札如今就在你怀里,你心里难道没数?”
方有六苦笑摇头:“二爷说得在理,车钱你是付过了,但那只是车钱,卖命可不是这个价。”
冯绣虎被这话噎住,他有心反驳,可看着方有六那苦兮兮的模样,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开口了。
屋子里又是一阵难捱的沉默。
站不住理,又讲不过他,冯绣虎心里的邪火蹭蹭往冒。
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冯绣虎把筷子一摔:“行吧老六,你惜命我不怪你,你想走我也不拦你,这活儿你不肯干,我和顺子也是一样地干。”
方有六盯着冯绣虎看了好一会儿,缓缓拱手:“二爷高义,那便……山高路远,就此别过。”
说完,他当真起身,开始收拾自己那点行李。
方有六的动作不慢,包袱卷起来,往背上一甩,抬脚就往门口走。
“哥!”
顺子急得给冯绣虎递话。
冯绣虎却抬手制止:“让他走,不是一路人,留他作甚。”
临到门前,方有六却忽然停住了。
他背对着冯绣虎和顺子,在门框边站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来看向冯绣虎:“二爷,念在同行一场的情分,走之前我再提点一句,兴许对二爷有用。”
他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
“就算你们真把人救出来了,可待江流庙反应过来,必然满城搜捕。到那时,浮金城内就是天罗地网,城内并不安全,所以你们一刻都不能多待,须得立刻出城躲避。”
顺子听着,眼眶有些发红,却还是竖着耳朵,一个字都不敢漏。
方有六继续道:“我今日在城里探听见闻,也打听到一些。”
“浮金城众所皆知的出城路只有三条。南边横跨黑水川的浮金桥,是一条;北面、西面两道城门,也能走大路出城。”
“可浮金城这地方,进城容易,出城难。三条路上,时刻都有巡捕设卡盘查不说,待你们惊动江流庙,庙中必会加派修士把守——到那时,这三条路,你们想都别想。”
顺子忍不住问:“那还如何出城?难不成要跳进大川里?”
方有六顿了顿,转过身来:“还有第四条路——就在城东。”
顺子不禁愣住:“城东?城东不还是大川吗,我记得那里没桥。”
方有六摇摇头:“城东黑水川河道的拐弯处,岸边有个凹口,凹口里水势平缓,设着一座小渡头,渡头上,有一帮经验老道的老船夫。”
“他们专程驾着小舟,载人横渡黑水川。渡的都是些什么人?欠了印子钱的,得罪了赌坊的,走投无路要逃命的。这些人不方便走正路,便只能遮遮掩掩地来找老船夫救命。”
“这些老船夫,只认钱,不认人。而且不知是何缘故,城里的府衙、赌坊,全都默许了这帮老船夫的存在,从不找他们麻烦。”
冯绣虎冷笑:“可不是么,一个老头就够麻烦了,一帮子老头谁敢惹他们?整个赌坊都不够他们讹的!”
方有六深深地看了冯绣虎一眼:“你们若是劫狱后急着出城,就去城东,走这条路。”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顺子下意识起身,可回头看看冯绣虎后,又垂头坐下了。
不多时,楼下的鸿运街上有马蹄声响起,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顺子怔怔望着窗户:“他真走了?”
“走便走了,回头我们租一驾——不,直接买一驾更豪华的马车去!”
冯绣虎捡起筷子继续吃饭。
他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其实也堵得慌。
夹了两口菜后,却觉得饭菜也不香了。
遂再次放了筷子,站起身来:“你在屋里待着,我出去一趟。”
顺子抬头看来:“这么晚去哪儿?”
“方有六不是说了么,城东有条路。”
冯绣虎披上外衣,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事不宜迟,我去探探。”
……
夜色如墨。
冯绣虎出了洪福饭店,一路往东。
虽说白天热闹,但出了鸿运街后,夜里却冷冷清清。
沿街的铺子大多已经上了门板,只有几盏黑金灯笼还亮着,在风里摇摇晃晃,把冯绣虎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