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连声应是，一面唤来伙计去搬冯绣虎原来房间的行李，一面派体态婀娜的旗袍女侍引着冯绣虎往楼上走。
冯绣虎跟在后头，心里那叫一个舒坦——昨晚跟顺子和方有六挤在一屋，那俩货的鼾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响，他愣是被吵到后半夜才眯着。
如今兜里有钱，又趁着顺子不在跟前絮叨，可不得赶紧换间顶顶好的住？
推开房门，冯绣虎站在门口用挑剔的目光审视。
眼前的套房委实让他挑不出毛病来。
两间卧室，中间夹着个宽敞的大客厅。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陷进了云朵里。
客厅正中吊着一盏水晶吊灯，灯壁层层叠叠，把满屋子的光都筛成了细碎的星子，撒在描金的西洋壁纸上。
四面摆着红木雕花的家具，靠窗立着一架留声机，黄铜喇叭在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墙角还供着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插着几枝叫不上名儿的白花，香得若有似无。
冯绣虎很满意，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最后踱进主卧，一眼就瞧见了床头柜上摆着的那个黑漆漆的玩意儿。
居然是一部电话。
冯绣虎凑近了拿起来把玩，嘴里啧啧称奇。
这年头电话是个稀罕物件，寻常人家见都难见到，没想到洪福饭店竟给客房配着。
他把听筒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扭头问引路的旗袍女侍：“这玩意儿不是摆设吧？能打到外头去吗？”
女侍垂着眼，笑吟吟道：“这部电话只通饭店前台，是给客人行方便的。您若有什么需要，拨一下前台即刻就有人应——却打不到外头去。”
冯绣虎心里有数，摆摆手：“知道了，你去吧。”
女侍躬身退下，轻手轻脚地掩上了门。
冯绣虎一个人在屋里转了两圈，肚子忽然咕噜噜叫唤起来。
他这才想起，自己光顾着在赌场折腾，眼看都要下午了，连午饭都还没吃。
正要出门觅食，冯绣虎忽地想起自己可是住天字号套房的贵客了，哪还用得着自己跑腿？
他几步走到床头，抄起电话，照着女侍教的那样拨了过去。
那头很快接了。
“喂？哪位？”
话筒里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干脆利落，还带着点不耐烦：“我正在工作，有事快说。”
冯绣虎一听这语气，顿时不乐意了：“你什么态度！有你这么跟上帝说话的吗？”
对面一时也懵了：“上帝是谁？”
冯绣虎没好气道：“你甭管上帝是谁，上帝现在要点菜——你先把菜名报给我听听。”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女声才幽幽开口：“……冯绣虎，你是不是打错了？”
“打错？”
冯绣虎冷笑一声，理直气壮道：“少跟我打马虎眼儿，这电话只通前台，我上哪儿打错——”
话音戛然而止，冯绣虎握着听筒的手顿时僵住。
这一瞬间，他把全饭店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整套流程都想好了。
他飞快地转动脑筋，把声音压粗了几分：“你认错人了，我是马二。”
电话那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上次是鲁鸿熙，这次是马二，你的艺名换得也太勤了。”
这下冯绣虎终于想起了，几乎是惊呼出来：“温娜！”
温娜小姐咯咯笑着：“好吧，看在你还记得我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之前的无礼了。”
冯绣虎拿起话筒怔怔看了两眼，想不明白这电话怎么稀里糊涂又打到莱比特·温娜那去了。
一想起这个名字，他眼皮猛地一跳。
赶紧把话题放回耳边，警惕发问：“那什么，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好运还是厄运？”
“你！”
温娜的声音登时拔高了，透着几分嗔怪：“冯绣虎，你居然连我都认不出来？我是好运之神！莱比特·温娜！”
这他媽谁分得清去。
冯绣虎赶紧顺着她说：“哦哦——好运！好运！”
得到这个答案，他总算放松了些：“温娜嘛，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就逗逗你。”
温娜没好气道：“那你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冯绣虎不禁愣了：“不是你主动联系的我吗？我这午饭还没着落呢，你突然转接进来给我打断了。”
温娜小姐也感到莫名其妙：“明明是我的电话响了，怎么会是我联系的你？”
“哦？”
冯绣虎语气一沉，率先发难：“好呀，原来你都没想过要主动联系我？你是不是跟我生分了，也不知道打电话来关心关心，联络联络感情。”
“啊……”
温娜小姐小声低呼，语气里带上点愧疚：“你说的有道理，可我最近实在是太忙了……”
“忙什么呢？”
冯绣虎往床头一靠，跷起二郎腿，一副要聊大天的架势：“说来听听，我看你是真忙还是假忙。”
“我好歹是一名真神，怎么会骗你？”
温娜嗔道，随后又叹了口气：“我现在代管着迷雾教会，迷雾留下了一大摊子事等我处理。”
冯绣虎顿时精神了，一下坐直起来：“代管是什么意思？”
温娜小姐无奈解释：“迷雾之神筹备了几百年的计划失败了，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他被风雨娘娘重创后带进了风雨的神国，风雨娘娘正在将他的权柄一点点剥离，等迷雾之神的神格被彻底‘净化’那天，就是他彻底陨落的日子——这是迟早的事了。”
温娜小姐像是难得找到一个倾诉的对象，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我作为迷雾的从神，于是就暂时接管了迷雾教会。”
她语气难掩抱怨：“本来这差事不该轮到我头上——按理说指引之神赫克托才是最合适的，他手里还掌握着少部分迷雾权柄，而我却只有好运权柄。”
冯绣虎恍然接茬：“可是他也死在风雨娘娘手里了。”
“你也知道？”
温娜小姐很诧异：“哦对——你当时也在帆城。”
冯绣虎点点头，有些兴奋起来：“所以你现在就是迷雾教会的新老板了？”
“差不多吧。”
温娜小姐显然体会不到冯绣虎的心情：“我如今待在迷雾神国，一边要忙着安抚那群惶惶不安的天使，一边还要处理迷雾留下的烂摊子，头都大了。”
冯绣虎听着，忽然想起一桩事，好奇道：“温娜呀，帆城神战时我记得你不在场吧？那你是怎么知道风雨娘娘的情况的？我是说——她在自己的神国里给迷雾之神上课，剥离他的权柄，这事外人可瞧不见，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虽然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
温娜小姐回答得理所当然：“迷雾之神的神格里包好了一小部分的好运权柄，但就在不久之前，我感知到那部分权柄又回来了，如今我手里拥有着完整的好运权柄。”
冯绣虎一怔：“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祂快撑不住了。”
温娜小姐语气平静。
她都不关心，冯绣虎更不关心了。
他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风雨娘娘既然将好运权柄剥离出来，又为什么要放任权柄离去？而不是据为己有。
他正想发问，话到嘴边时却忽然回忆起了蚀其实早就给出过解释。
好运权柄会自己选择主人，强行占有反而会适得其反。
想必以风雨娘娘目前的状态，她也不想为了这点好运权柄节外生枝。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彼之砒霜，我之蜜糖。”
“你说什么？”
温娜小姐没听清。
“没什么。”
冯绣虎回过神，随口敷衍了过去：“话说回来，我到底为什么会把电话打到你那里去？就算是串线也串不到迷雾神国，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温娜沉吟片刻，给出自己的推测：“我觉得多半是在你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你和我的命运产生了直接或间接的交汇，所以我们才又一次产生了联系。”
冯绣虎也沉吟片刻——他没听懂。
于是他问：“能说人话吗？”
电话那头，温娜小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简单来说就是你交好运了——这下够直白了吗？”
冯绣虎喜上眉梢：“还真叫你说对了！我今儿确实走了大运——刚挣了满满一箱子金券！”
“难怪你这么高兴。”
温娜也来了兴致：“快给我讲讲。”
冯绣虎正要开始自吹自擂，套房的门却突然开了。
“哥，你在吗？”
顺子的大嗓门先声夺人，壮硕的身影跨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那个引他上来的旗袍女侍，见人送到了，欠了欠身，便退了出去。
顺子一眼瞧见冯绣虎跷着腿靠在床头煲电话粥，好奇地凑过来：“哥，谁呀？”
冯绣虎捂着话筒，冲他挤眉弄眼：“迷雾教会的新老板。”
“哦。”
顺子点点头，对这个“新老板”显然兴趣不大，又或者压根没信冯绣虎的话。
他转头又打量起套房来：“哥，你怎么突然换房间了？要不是掌柜提醒，我差点走错了门。”
“你也别嫌贵。”
冯绣虎知道顺子的言外之音，得意洋洋地指了指茶几上那口皮箱：“我今儿去赌场算是去对了——你自己瞧瞧。”
顺子走过去检查皮箱，电话那头，温娜的声音又响起来：“既然你那边有事，我这边也还有工作要忙，先挂了。”
“哎等等——”
冯绣虎赶紧叫住她：“温娜呀，说起来我也是咱迷雾教会的员工，以后万一我想找你走走后门啥的，总不能直接去敲总裁办公室的门吧？要不你给我留个联系方式？”
558踩盘子
凭温娜小姐和冯绣虎的关系，这点小忙随随便便就给办了。
“当然没问题了。”
温娜小姐爽朗应道，遂又感到疑惑：“可我之前不是已经给你送过好运银币了吗，难道你忘了——对着银币吹口气，在嗡鸣声消失前对着它说话，我能听到的。”
冯绣虎有些不好意思，眼珠子乱转：“嗐，那什么——为了庆祝风雨娘娘干掉迷雾之神，我拿去送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