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公没有理会:“冯绣虎,我们也算是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虽然你总是出言不逊,但我都懒得计较。”
他指了指钱箱:“所以不论你是冯绣虎也好,还是马二也罢,这笔买卖我都是真心实意在和你谈——你给句实在话吧。”
冯绣虎盯着那箱晃眼的金券,在心里快速衡量。
他有阴影权柄在手,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捞出来,这并不难。
他想的其实是另一桩事——你别看大国公讲得清清楚楚诚诚恳恳,其实冯绣虎并未全信。
但甭管大国公嘴里的“事实”到底掺了多少假话,助他将苏守谦调任千屿城这事,对冯绣虎而言本就没有坏处。
大国公想借苏守谦和沈振邦的情义做文章,但别忘了,胥怜笙这位“兄弟嫂嫂”还在千屿城给冯绣虎卖命呢,论情分,哪边更亲一目了然。
想通这点,冯绣虎伸手将钱箱一合:“成交。”
大国公面上流露喜色,正要开口,却被冯绣虎打断:“做归做,但我不保证能成——你也别指望我真要去大闹江流庙,顶多是想办法把人给你偷出来。所以具体怎么做,还需有个章程,且等我自己去查一查。”
大国公不禁皱了皱眉:“查可以,但时间不等人。江流祭就在眼前,到了那天宋锦云就没命了——你必须在江流祭之前,把人给我救出来。”
“说帮你就肯定帮你。”
冯绣虎站起身拍拍钱箱:“我尽力而为,但先说好,不管成不成,这钱都不退。”
说完,也不管大国公脸色如何,大摇大摆地出了门去。
……
话分两头。
冯绣虎还在赌场讨债时,顺子已经在城内转悠了许久。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地方修他的大宝贝。
自打跟顾燕知那一仗,枪柄上崩飞了一颗钢刺,顺子的心里一直惦记着,一天不修,就一天不踏实。
他一路打听,逢人就问“城里有没有好手艺的铁匠铺”,问来问去,最后被个卖炒栗子的老汉,指到了城东一条巷子里。
“巷子最里头那家,门口挂块黑底金字的匾,老师傅姓翁,手艺没得挑。”
老汉上下打量了顺子一眼,补了一句:“就是价钱不便宜。”
“不便宜不打紧,能修好就成。”
顺子喜上眉梢,搓搓手大步流星地去了。
巷子深,青石板被踩得发亮。
顺子走到尽头,果然见着一家铺子,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块匾,上书“老翁铁铺”四个字,虽然看着破落,却透着一股子老字号的气派。
顺子迈进去,扑面就是一股热浪,混着铁腥味。
柜台后头,一个瘦小干瘪的老头,正戴着副断了腿的眼镜,低头锉着什么东西。
听见动静,他头也不抬:“修什么?”
顺子撩开衣摆,把套在枪带里的喷子取下来,往柜台上一放:“修枪。”
老头这才抬起头,从镜片上方瞄了顺子一眼,又瞄了那杆喷子一眼。
他脸色立时变了。
老头放下锉刀,摘了眼镜,凑近了看那喷子,又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在枪管上轻轻一摩挲。
“西大陆的工艺……”
指腹抚过枪口处的齿轮,老头呼吸一顿,猛地抬头看向顺子:“法器?”
顺子默然点了点头。
“进来。”
老头忽然压低嗓子,冲里间努了努嘴。
顺子没明白,还杵在原地。
老头无奈又催一遍:“上里边说话。”
顺子这才拎起喷子,跟着老头进了里间。
里间逼仄,堆着半屋子铁料和半成品,角落里生着炉子,火光把四壁映得通红。
老头关上房门,回过头来,压低声音问:“东西是哪儿来的?”
顺子觉得他管的有些宽了,犹豫着没吱声。
老头看出他的顾虑,遂解释道:“寻常兵器也还罢了,但你这是法器,若是来路不正,我可不敢上手,没得引来麻烦。你便自去吧,我就当你没来过。”
那怎么行?好不容易找到家能修的,顺子哪里肯走?
他连忙回话:“这是我真金白银买来的,没有麻烦。”
老头不信,又盯着那喷子看了半晌:“寻常门路可买不来法器。”
顺子又道:“是竞买行,夜场。”
老头捻着山羊胡,总算信了大半:“行,你想怎么修?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法阵符篆这等神异关窍,那是修士老爷们才有的手艺,你找我也是白找。”
顺子赶紧指向枪柄处崩断的位置:“没那么严重,这里断了根钢刺——你能补吗?”
“就这?”
老头挑眉。
“就这。”顺子点头,“别的都好使。”
老头明显松了口气:“那不难,钢刺是普通零件,接回去容易。”
两人当下议价。
老头张口报了个数,顺子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这么贵?你抢钱呢!”
“抢钱?”
老头冷笑,“你满浮金城去打听打听,能认出这是西大陆法器的,除了我翁老头,还有谁?认都认不出来,还谈什么修?”
顺子被将了一军,气势矮了半截,陪着笑脸磨了半天,你来我往,总算把价钱压下去三成。
老头收了钱,把喷子架到炉边,取出一块上好的精铁,开始动手。
火光映着老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他一边锉,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顺子闲聊。
“大个子,你这喷子,平时没少供着吧?”
顺子蹲在一边:“那可不,吃饭的家伙,除了我哥就它跟我最亲,我早晚都给它上两遍油。”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头的动作,生怕老头把枪给修坏了。
老头笑了一声:“你倒实诚。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枪上头的法阵,要是真坏了,找我也没用——我修得了铁,修不了那玩意儿。”
顺子未雨绸缪,问道:“那法阵要是坏了,该找谁修?”
“还能是谁,修士老爷呗。”
老头顿了顿,又说:“最好是羲君庙的。倒不是说其他庙的修士老爷就没这个本事,而是羲君庙本就最擅长这个——天底下的铁匠,有一个算一个,供的祖师爷都是羲君她老人家。”
“不是我自吹自擂,城里江流庙的司礼老爷们你知道吧?他们用的量水尺平日里磕了碰了,些微磨损什么的,也都是往我这儿送,就因为我们行当供的是羲君,所以司礼老爷对咱也还算客气。”
顺子一听这话,下意识朝门外看了一眼:“你这经常来修士?”
明明他们没得罪过江流庙,但顺子还是有些紧张——因为和冯绣虎待久了。
“倒也不算常来,但最近确实频繁了许多。”
老头用锉刀指了指外头:“江流祭在即,黑水川的水势也一天比一天凶,这些天江流庙的修士,日夜派人踩着量水尺下水去测水势,那量水尺被泥沙磨得快,三天两头往我这儿送。”
最近老听到“江流祭”这个词,顺子也有些好奇了:“江流祭到底要做些什么?我是说江流庙的修士。”
“当然是祭祀江流公了。”
老头随口回道:“好多年都一个样,其实没什么稀奇。”
他忽地一顿,笑道:“不过今年倒是有好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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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动作停下,声音压低了些:“有个官老爷的外甥,因为得罪了江流庙,江流庙打算拿他充作今年祭祀的人牲,当着全城的面给宰了。”
顺子不由得瞪圆了眼睛:“人牲不应该是用牲人吗?官老爷家的亲眷如何能与牲人混为一谈,府衙岂能作罢?”
“那咋了?”
老头理直气壮地瞪回去:“三大川别的地方我不清楚,但在这黑水川浮金城里,江流庙就是天!府衙屁都不敢崩一个哩,说那官老爷连着去求了好几天,别提见着人了,愣是连庙门都没进去。”
顺子听着觉得不是那个理,疑惑道:“既然你都说江流庙是这里的天,那傻外甥为何还敢得罪江流庙?”
这下却把老头给问住了。
他迟疑半晌,才没啥底气地猜道:“许是一时输红了眼,猪油蒙了心,才口出狂言罢。”
原来又是个瘾大的赌客,顺子心里信了八分,叹道:“吃喝嫖赌,唯独这‘赌’最是害人。”
老头摇头笑笑:“这话你在我这儿说说也就罢了,待出去了可不敢乱讲。浮金城里的赌客成千上万,哪里听得你说这些?城里各大赌坊更有各家观庙站台,你这话也得罪了他们。”
顺子吭哧两声,仍觉有些不忿:“我本以为人牲祭祀这种勾当早已是老黄历了,却没想江流庙还保留着。”
老头却辩解道:“话不能这样说,寻常江流祭其实少有这一环,除非真有那不长眼的,在江流祭期间冲撞了江流公,才会被江流庙抓来杀鸡儆猴。”
顺子沉默片刻:“到底是条人命……”
老头斜着瞥来一眼:“你这汉子挺有意思,那被抓的是个官老爷家的小衙内,平日里不说嚣张跋扈,那也是横行霸道,城中百姓都等着看热闹拍手称快哩!你反倒帮着他说话——难不成你也是府衙的人?”
顺子摇摇头认真说道:“我不是府衙的人,我只是就事论事,无关他的身份。”
炉火噼啪,映着里间两张沉默的脸。
老头不再接话,过了半晌,他把那根新接上的钢刺锉完,又仔细打磨了一番,这才把喷子递到顺子手里。
“给,你试试。”
顺子接过喷子,掂了掂分量,又拨动齿轮切换了两遍形态。
那根新钢刺接得严丝合缝,跟原装的一样。
他咧开嘴,露出个憨笑:“好手艺!”
老头摆摆手,摘了围裙:“钱货两讫,你自去罢。”
顺子千恩万谢地出了铺子。
巷口的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在炉子房里闷出了一层薄汗。
他摸了摸怀里修好的喷子,心里分外踏实,抬脚往鸿运街的方向去了。
……
冯绣虎从夜明珠大赌场出来,手里拎着的那口皮箱沉甸甸的,压得他走路都带风。
他一路招摇过市,回了洪福饭店。
进了大堂,他把皮箱往接待柜台上一墩,又啪地拍出一沓金券,冲山羊胡掌柜邪魅一笑:“给我换个总统套房。”
掌柜拨算盘的手停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堆起满脸的笑:“这位爷,咱们洪福饭店没有总统套房,但有天字号甲等套房,全浮金城都挑不出比它更好的了。”
冯绣虎咂摸了一下,大手一挥:“那就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