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不写日记 第375节

  冯绣虎懒得动脑子了,想来想去不如亲眼看看来得直接,于是径直推门而入。

  门内的会客室铺着深酒红色的丝绒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用厚涂法完成的西大陆油画。

  正中央是一组真皮沙发,茶几上摆着两只尚未动过的白瓷茶杯,茶杯旁边是一瓶已启封的洋酒。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身穿长衫马褂,头发梳得整齐,手边摆着一顶黑色宽檐帽——这副装扮在大街上随处可见。

  不是主教,甚至不是洋人。

  冯绣虎在门口站住了。

  沙发上的男人也在此时抬头看来,脸上还挂着自信的笑容:“马二先生,久仰……”

  双方目光对上,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他们几乎是同时惊呼:“——怎么是你!?”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有先挪开视线。

  冯绣虎最先反应过来,他反手把门关上了,大步走进会客室,然后一屁股在大国公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动作太猛,茶几上的酒瓶都晃了晃。

  大国公黑脸盯着他,不开腔。

  冯绣虎把双腿往茶几上一翘,鞋底差点蹭到大国公的茶杯。

  他语重心长道:“老卫呀,你也真是的,好好的帆城不待,怎么满世界瞎转悠呢,你这大国公还想不想干了?”

  大国公气得发出冷笑:“别光顾着编排我,冯神甫,你什么时候改姓马了?”

  被当面戳穿身份,冯绣虎的气势顿时矮了一截,眼珠子四处乱瞟:“你知道个屁,我们江湖草莽是这样的……匪号懂不懂?出门在外没个绰号啥的都不好意思介绍自己……”

  他的视线忽地瞄向了大国公手边的宽檐帽,眼睛顿时亮了,立刻拔高声调指来:“哎!姓卫的,你好意思说我,你不也是偷偷摸摸溜进浮金城来的!”

  显而易见,卫晋这身打扮完全看不出大国公的气质,纯是为了掩人耳目。

  大国公眼底的慌乱一闪而逝,却被冯绣虎捕捉到了。

  他当即乘胜追击,满脸戏谑地盯着大国公:“上次在枕丘城的停云饭店也是,你故意避着府衙,生怕露了行踪。这回来到浮金城,你堂堂大国公到此,不上府衙报备,反而跑赌场来躲着——”

  冯绣虎做出夸张的恍然神色:“哦——我知道了,因为这里是教会的地盘。”

  “够了。”

  大国公沉声打断,语气比刚才拔高了半截,但声音还算平稳。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大国公该有的不疾不徐:“冯绣虎,我找你来不是让你来拆我台的。”

  冯绣虎撇撇嘴:“你找的是马二。”

  大国公冷哼一声:“没区别,而且我早该想到的——这世上如此乖张癫狂的狠角色怎会同时出现两个?”

  他语气顿了顿,重新开口:“冯神甫,你是教会神官,而我是教会的支持者,当初在帆城,我与你的老师瓦德拉乔也是来往甚密,所以说到底,在大玄的这张桌子上,你我本就该在同一边。”

  冯绣虎纠正他:“是代行者。”

  大国公额角青筋微跳:“我的重点不是这个。”

  冯绣虎心里门清——大国公这是在给他递台阶。

  他端起那只还没动过的茶杯,浅浅呷了一口:“既然是自己人,那就直说吧——你找马二想谈什么?”

  大国公盯着冯绣虎的神色,沉吟半晌后终于说道:“我想让你帮我救一个人。”

  冯绣虎怔住,这个答案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他想过大国公有什么阴谋诡计,想找他干脏活儿之类的,却没想到居然是救人。

  “谁?”

  冯绣虎张口便问。

  大国公嘴唇紧抿,眉心泛着郁色:“我的一名亲卫,被江流庙关起来了。”

  话题又来到神庙身上,冯绣虎下意识升起了警惕:“好端端的江流庙为什么抓人?定是你干坏事了,你要是不说清楚,傻子才替你干活呢。”

  大国公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已知晓我是掩藏身份来此,便不再瞒你。”

  冯绣虎来了精神,坐直了认真听。

  大国公沉声开口:“我此番来浮金桥,确有一桩顶顶紧要的事情待办。”

  “你久不在帆城,不知其中缘由。帆城一役,市长严庆田身死,此事上报太京后,大总统遂将千屿城市长徐德儒调任帆城,自此千屿城市长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巧了,这事冯绣虎还真知道,不仅知道,他还晓得大国公想安插自己的支持者坐上千屿城市长的位置,以此达到掌控大玄南部水运经济的目的。

  果然,只听大国公说道:“千屿城是天瀑川上最大的水利枢纽,重要性不必多说,机会难得,我无论如何也要争上一争,把千屿城纳入囊中。”

  他用指节轻敲玻璃桌面:“但问题就在这里,大总统盯我盯得太紧,我是什么心思,他定也能猜到,我若是争得太过明显,大总统只须轻飘飘一封任命函,便使我无法如愿。”

  冯绣虎眼珠子转了转:“所以……浮金城里有你布置的暗手?连大总统都不知道那种?”

  大国公竖起大拇指:“冯神甫一如既往地机敏。没错,但实情却并非你想的那般轻巧。”

  他解释道:“要想瞒过大总统而一举成事,我那些埋在府衙的支持者便不能轻举妄动。”

  “而浮金城里有一人,名叫苏守谦,乃是浮金城财政司司长,此人无论是资历还是政绩,升任千屿城市长都绰绰有余,更难能可贵的是——此人素来看不惯我,常向太京谏言,让大总统收回我的帆城属地。”

  冯绣虎这下不明白了:“苏守谦不是你的人?”

  大国公摇头:“现在还不是。”

  那就是以后可以是。

  他等着大国公的下文。

  大国公继续说道:“这其中有桩密辛你不曾知晓,千屿城的前任市长沈振邦死在任期之内,外界皆知他与我不和,所以传言甚广,都说是我将其暗害。”

  冯绣虎眨巴眨巴眼睛:“呃……”

  大国公没多想,又说:“但实情却是——我根本就没杀沈振邦,不仅如此,沈振邦其实早已暗中向我投诚,我哪来的理由害他?”

  他眼巴巴把冯绣虎望着——显然是担心冯绣虎不信。

  冯绣虎却诚恳点头:“我信你。”

  虽不知冯绣虎是真信还是假信,但大国公还是继续往下说了:“而这个苏守谦,年轻时他与沈振邦乃是同乡兼同窗,常年同吃同住,关系极好。所以我打算……”

  听到这冯绣虎大概已经明白了:“所以你打算找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他拜入你的麾下。”

  大国公却摇头道:“光凭这个怕是说服不了苏守谦,但我有他无法拒绝的理由——比如亲自查明沈振邦的死因。当年沈振邦与我来往的信件还在,足以证明他非我所害,苏守谦既重情义,想必不会拒绝与我暂时联手。”

  “我此番暗中来浮金城便是为此,其中繁缛书信难尽,我当面来寻也更显诚意。”

  冯绣虎听懂了,点点头道:“不错,心很脏,也很精彩——但这跟你要救的人有什么关系?”

556各怀鬼胎的诚信买卖

  大国公没急着答话,端起茶杯,用杯盖不紧不慢地撇了两下浮沫,才开口:“苏守谦有个外甥,名叫宋锦云。”

  “宋锦云。”

  冯绣虎咂摸了两下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个读书人——他就是你要救的人?”

  大国公放下杯子,嗤笑一声:“读书人?一个贪得无厌的赌鬼罢了。但他是什么人不打紧,打紧的是,此人眼下被江流庙扣着,扣到江流祭那天,就要被押到黑水川岸边一刀抹了脖子放血。”

  冯绣虎听着不对劲:“怎么像拿人牲祭祀那套流程?”

  大国公挑了挑眉:“还真被你说对了——就是要拿他祭祀江流公。”

  这下更不对劲了,冯绣虎不禁皱眉:“都什么年月了,江流庙还兴这套呢?”

  大国公摆摆手道:“这并不是每年江流祭的固定流程,只有在江流祭期间,如果有人胆敢对江流公不敬,才会有这道节目,目的是以儆效尤。”

  冯绣虎听出了点原委:“所以这个宋锦云犯忌讳了?”

  大国公点头:“没错,他在江流庙名下的赌坊里输红了眼,借着酒劲,当着满堂赌客的面大骂江流公,具体骂了什么我不清楚,大概是觉得江流公没保佑他赢钱吧。”

  冯绣虎恍然大悟:“所以这对你来说是个跟苏守谦搭上线的机会。”

  大国公没有正面回答,但算是默认了。

  他继续说道:“宋锦云此人,平日里仗着身份嚣张跋扈惯了,却没想这次踢到了铁板。”

  “苏守谦的妹妹就这么一个儿子,事情发生后,立刻哭哭啼啼去求苏守谦帮忙。但财政司司长这个名头看似官大,总共只是府衙官员,府衙又哪里碰得起神庙?更别提黑水川旁的江流庙了。”

  “苏守谦是有心救人的,可去了几趟,连庙门都没进去。”

  冯绣虎嬉皮笑脸:“他舅舅都进不去庙门,你就能进去?”

  “我进不去。”大国公坦然道,“所以我才来找你。”

  冯绣虎冷笑:“你拿我当枪使?”

  大国公不接他的茬,自顾自往下说:“宋锦云这条命,我若替他保下来,苏守谦自该承我的情。到那时,我再把沈振邦的旧信拿给他看,他便是块石头,也得给我焐热了。”

  冯绣虎眼珠转了转,忽然问:“那要是你今天没撞见我,你原本是怎么打算的?”

  大国公沉吟片刻:“我此番暗中来浮金城,身边虽带了黑衫亲卫,可他们见不得光,一旦动手,恐有暴露行踪的风险。”

  “所以我原计划是想让教会出手,黑夜教会最擅长隐匿行事,倒也适合干这一票,只不过江流庙却也不是吃素的,一旦被抓到蛛丝马迹,难免引来大麻烦。届时人没救出来,反倒掀起乱子,所以此举与我而言也只是无可奈何之策。”

  说罢,他又看向了冯绣虎:“幸得好运之神眷顾,正值我举棋不定的时候,竟把你送来了我跟前。”

  大国公咧嘴笑出声来:“马二的凶名,我也算早有耳闻了,都说从府衙到洋人,从神庙到教会,就没有他不敢得罪的,更稀奇的是——得罪完了居然还活蹦乱跳。”

  冯绣虎洋洋得意:“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大国公顺着捧他:“所以这活儿除了你别无他选。”

  冯绣虎没那么容易上当:“我凭什么帮你?或者说——你凭什么觉得马二会帮你?”

  大国公像是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遂不慌不忙,抬手轻拍。

  啪啪两声。

  掌声落下,候在门外的加斯东推门而入。

  他身后还跟着一长串——七八个穿着清凉的兔女郎,踩着高跟,鱼贯而入,个个笑靥如花。

  加斯东手里还拎着一口皮箱,走到茶几前,啪嗒一声打开。

  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全是金券。

  冯绣虎不为所动,一脸狐疑地看向大国公。

  大国公也一脸戏谑地看着他:“传闻中,马二虽然行事狂悖,不可以常理度之,但此人却痴迷女色贪恋钱财——针对这一点,于是我便准备了这些,想必不难打动马二先生。”

  “放屁!”

  冯绣虎大怒,拍案而起:“这是赤裸裸的诽谤!到底是谁在传我痴迷女色?”

  大国公被他这气势唬得往后一仰,定了定神,才言之凿凿地开口:“可不是我信口开河,传闻里说,马二不论走到哪里,定会与各色美人不清不楚,良家夫人也好,未出阁的小姐也罢,总有花边绯闻传出。”

  他掰起手指头给冯绣虎细数:“像那千屿城的胥夫人,有人信誓旦旦说马二是她的座上宾闺中客;还有福纳斯城的沈家千金,好多人都瞧见马二与她同进同出形影不离——这些难道都是假的?”

  大国公最后一句是在认真询问冯绣虎,他也挺想知道传闻的可信度到底有多少。

  冯绣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时竟找不到话说。

  看他这副神色,大国公反而心里有底了,沉默半晌后幽幽开口:“……冯神甫好兴致,颇有本公当年风范。”

  冯绣虎无言以对,只憋出一句:“是代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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