唾沫星子喷了汉子满脸,他脸色更黑了。
他不是第一天当保全,闹事的客人没少见,但别人至少是知道讲理的——来赌场的谁不知道运气这东西时有时无,输了就是输了?
“按了。”
黑脸汉子抬臂一挥,另外几个保全同时扑上来。
冯绣虎攥着手杖一甩,啪一下正中左侧保全的左眼镜,眼镜腿歪到了下巴上,那人捂着脸蹲了下去。
另一拳被冯绣虎低头闪过,他拽着对方的皮带往上一提,那人当即捂裆弯腰,冯绣虎顺势将其整个人举起来,朝着另一个扑来的方向扔了过去,两人脑袋一撞,双双躺平。
只眨眼的工夫,黑脸汉子便见场上站着的只剩自己一个,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穿着洋装的“失控赌徒”不是凭蛮力能制服的主。
他往后撤步,手伸进腰带——里面别着一把驳壳枪。
可枪口还没来得及抬起来,冯绣虎便已闪身而至,抬手扭折了他的手腕,驳壳枪啪嗒掉在了地上。
黑脸汉子咬紧牙关没有痛呼出来,但也是满头大汗——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
此间的打斗早已引起更大范围的注意,赌客们纷纷散开远离,等着看冯绣虎被赌场“清理”出去。
二楼的围廊上,两名黑夜教会的神官也正默默注视着情况,此时见保全失利,便准备下场出手。
就在此时。
赌场门外忽然传来一片沉重的皮靴跑步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王向阳带着巡捕队冲到门前,十来号巡捕队员持着火枪,将赌场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王向阳腿还肿着,走路的步子有些瘸,但此刻他挺着啤酒肚,威风凛凛的气势不减分毫。
他朝门口穿燕尾服的赌场管事点了点头:“庞管事,巡捕司收到线报,有一名被通缉的逃犯正在贵场逗留。”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客气:“我领着弟兄们进去抓人,保证立刻弄走,不碍贵场做生意。”
庞管事捻了捻上唇的八字胡,回头看向赌场内,心里大概有数了,遂明知故问:“王队长,你说的逃犯——不会就是那人吧?”
王向阳伸长脖子一看,顿时大喜过望:“没错!就是他!”
庞管事轻轻挥手:“干净利落些,客人们都等着王队长主持正义呢。”
巡捕队得到了默许,哗啦一声冲进来将冯绣虎围住了。
大厅里响起几声喝彩。
有坐在沙发上的府衙官员认出了王向阳,隔着老远扯起嗓子喊道:“王队长——利索点!把这疯子拖出去,搅了多少牌都不知道!”
二楼围廊上,两名神官本已经走了出来,不过看见巡捕队后,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不再有动作,其中一人转身进了帷幔后——应当是去通报赌场老板了。
冯绣虎被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
他在想自己上一次被枪指着是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是在福纳斯城第一次见阿伯特被搜身时,战争教会的神卫军非要顺他的打火机。
想到这里,冯绣虎淡定地伸手入怀。
王向阳立马呵斥:“不许动!”
冯绣虎没理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摸出香烟叼了一支在嘴里。
王向阳本也没觉得冯绣虎能摸出枪来,若是真拿出来了——私藏火器,罪名便坐实了。
他见状冷笑:“抽吧,下次再想抽就是下辈子了。”
冯绣虎还是没吱声,叼着烟又去翻找打火机,手伸出来时顺便把怀表也带出来了。
倒不是他非要搞这么麻烦,而是因为这里是黑夜教会的地盘。
楼上还有神官盯着,冯绣虎不方便动用迷雾和阴影权柄。
啪嗒。
冯绣虎弹开怀表看了眼时间。
霎时间王向阳等一众巡捕惊恐地发现自己竟无法动弹了。
喀嚓。
冯绣虎打燃火机,眯着眼睛单手拢住将香烟点燃。
随着短暂的凝滞时间过去,巡捕们齐齐发出凄厉的惨嚎,一个个栽倒下去满地打滚,疯了一般不停撕扯胸前衣襟。
短短数秒内,巡捕们的惨嚎渐渐微弱,变成了濒死的呻吟,喉咙里开始往外冒着焦烟。
这诡异的一幕吓坏了围观众人,首当其冲的王向阳更是两股战战汗流浃背。
冯绣虎刻意没对王向阳动手。
他收了火机和怀表,慢条斯理提步来到王向阳跟前,随手拨开他还举在半空的枪口。
他把眼皮微微一抬,烟柱吐在王向阳脸上,问道。
“钱带来了吗?”
噗通一声。
王向阳双腿一软坐倒下去,尿液浸湿大片裤裆,顺着地板砖的缝隙蔓延开来。
他呆呆抬头望着,房顶的水晶吊灯太过刺眼,他看不清冯绣虎的表情,只看见了明灭的烟头。
王向阳嘴唇抖了抖,声音里夹杂着颤抖的哭腔:“没钱,真没钱了……饶了我吧……”
555恰似故人来
不久前还在欢呼喝彩的赌客们,此时却鸦雀无声,赌场里安静得可怕。
“没钱?那你回来干什么。”
冯绣虎歪了歪头,像是想通了,恍然道:“哦!我懂了,拿命抵债是吧,没想到你还挺讲规矩的。”
说完他举起手杖,杖端的狰狞虎首悬在王向阳脑门上,反射着金属光泽。
眼看就要落下时,忽听上方有人朗声高呼:“马二先生,手下留情。”
大厅所有目光同时转向那道声音的来源。
冯绣虎也回头看去——只见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来,一个高个子洋人正从二楼楼梯上缓步走下。
他的头发完全梳向脑后,打着厚厚一层发蜡,毕竟特别的是,虽然同为白皮肤的洋人,但这人的皮肤较大多数洋人更为白皙。
像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病态白皙。
高个子洋人来到冯绣虎面前,微微抚胸致意:“马二先生,幸会。”
冯绣虎其实没打算杀王向阳,只是做做样子——王向阳的小命可不值一百四十根金柱子,他死了谁来还钱?
但这洋人横插一脚,却是冯绣虎没想到的。
他将洋人上下打量一番:“你认识我?”
洋人微微一笑,显得既绅士又儒雅:“马二先生的行事风格……嗯,独树一帜,我只是有所猜测,没想到真的是你。”
冯绣虎翻了个白眼——他还以为自己的名气又涨了。
他冲洋人扬了扬下巴:“你哪位?”
“加斯东·席尔瓦,来自西大陆的繁星圣国,人们称呼我席尔瓦爵士。”
洋人颔首介绍:“除此之外,我还是夜明珠大赌场的经理——也就是老板。”
见冯绣虎的手杖仍未放下,加斯东接着又说:“江流祭当前,赌场内不宜见血,晦气。”
冯绣虎不禁笑了:“你们洋赌场也信这个?”
加斯东也跟着笑:“入乡随俗。”
冯绣虎顺势收回了手杖:“那你打算怎么做,替他还钱?”
加斯东瞥了眼吓得失神的王向阳,淡淡说道:“那是马二先生与王队长之间的纠葛,夜明珠赌场无意介入。不过相比起这点微不足道的债务,楼上还有更大的诚意在等着你。”
楼上?
冯绣虎下意识抬头望去——深色帷幕后什么也看不见。
他感到了好奇。
于是将燃到头的烟蒂摁熄在王向阳脑门上,对加斯东说道:“带路吧。”
……
加斯东率先往前引路,脚步不紧不慢。
冯绣虎落后半步,沿着夹道的楼梯往上走,边走边观察。
他发现有两名神卫军始终护卫在加斯东的两侧,亦步亦趋。
此时离得近了,冯绣虎才注意到黑夜教会神卫军的特殊之处。
迷雾教会和战争教会的神卫军他都见过——从头到脚套着钢板似的甲胄,走起路来跟铁罐头成精了一样,每一步都恨不得把地砖踩出个坑。
可眼前这些黑夜教会的神卫军却截然不同。
漆黑皮甲贴合身形,肩肘膝处缀着薄钢片,悬在腰间的武器是一把月牙状的弧形弯刀,走起路来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声响。
冯绣虎冷不丁发问:“繁星圣国是哪儿?”
加斯东客气回道:“黑夜之神的属国,位于西大陆最北边。那里黑夜更长,白昼更短,而且遍布着森林,就如我的姓氏——席尔瓦在繁星圣国的语意中就代表着森林。”
冯绣虎的脑海中紧跟着浮现出了那位在林间空地独自起舞的女鸮人——黑夜之神。
加斯东未能察觉到冯绣虎的走神,还在继续说着他的故乡:“圣国的国民崇尚黑夜,所以往往晚上才是最热闹的时候——就和赌场一样,越是深夜,越是灯火通明。”
加斯东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正因如此,由于长年缺乏阳光直射,所以圣国人民的肤色看起来会比西大陆其他国家的人更加白皙。”
冯绣虎若有所思。
加斯东描述的人文和风貌使他想起了花长瑞。
他不禁又看了几眼旁边的神卫军——冯绣虎见识过花长瑞的手段,这位鸮人修士不仅精通咒术,同时也兼顾了锻体法门,他动起手来轻巧如夜枭,走的是灵活敏捷的路数。
所以冯绣虎不禁怀疑,或许黑夜教会神卫军的修炼体系和鸮人修士是同根同源的。
加斯东把他领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红木双开门前,自己却退后一步,微微欠了欠身。
“马二先生,请吧。”
冯绣虎一愣:“几个意思,你不进?”
加斯东淡淡笑着:“想见你的不是我,有一位大人已经在等你了。”
冯绣虎看了他一眼。
在这座赌场里,能比赌场老板身份更高的人——冯绣虎能想到的只有黑夜教会的神官。
难道是圣堂主教?
冯绣虎有些疑惑,没道理呀,他刚到浮金城,还没来得及搞事呢,主教为什么要见他?
他忽然心头一凛——难道是找他算自在城那笔账?
当初在自在城,冯绣虎不仅得罪了惊蛰郎,还杀了不少黑夜教会的人。
但他一直认为自己跟黑夜之神“深入交流”那次已经算和解了。
见冯绣虎久不动弹,加斯东又催促道:“马二先生,我们没有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