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不写日记 第373节

  因为他还穿着那身巡捕制服——显然是等不及回家换就直奔赌场来了。

  冯绣虎从人缝里挤到最前排,看见了这位巡捕队长的真容。

  王向阳是个四十出头的壮汉,制服领口的扣子全扯开了,露出底下滚圆的肚腩和一片被酒精泡成猪肝色的胸脯。他左手攥着一把筹码,右手端着一杯黄澄澄的洋酒——一看就是已经坐在这儿泡了好几个钟头,眼白都熬红了,鼻子上渗着厚厚一层油光。

  他面前是一张轮盘赌桌,是一种西大陆传过来的赌法。

  桌面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格子,从零到三十六,单双红黑交错排列。荷官转动的那个大木盘正缓缓减速,盘面上的象牙小球在格子里噼里啪啦地来回弹跳,每跳一次,周遭赌客们的脖子就跟着往前伸一寸。

  小球又弹了两下,最后不情不愿地落进了一个数字格里。

  “十三——黑——单——!”

  坐在高脚椅上的荷官朗声报出结果,手里的推杆在桌面上一扫,把输掉的筹码尽数拢走了。

  王向阳也输了,他押的是二十四,离十三差得没边。

  他把手里的筹码往桌上狠狠一拍,嘴里飙出一连串的脏话。

  冯绣虎高估自己了,他不仅玩不明白传统赌坊里的玩法,西式赌场里的规矩他同样看不懂。

  但他至少能看出王向阳输钱了。

  冯绣虎很心疼,把脸凑到王向阳肩膀上:“你到底行不行呀?”

  耳边有风,王向阳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来:“你谁呀?”

  冯绣虎眉头一皱,沉声道:“够了,我心疼你。”

  王向阳愕然,他看看左右,周围人都没空关注这边。

  他又将冯绣虎上下打量一番:“我认识你吗就上来套近乎?”

  “不认识我没关系。”

  冯绣虎点点头,哗啦一下抖开这扇:“但这四个字你该认识。”

  没错,这把扇子这会儿都还在冯绣虎手上呢——自从被他捡起来就没还给侯广进。

  “诚至金开”四个字显露眼前,王向阳红通通的脸一瞬间垮了下来,就像被人从头顶泼了盆冷水。

  他把手里剩下的筹码攥得咯吱响,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冷笑:“猴三儿派你来的?”

  话音刚落。

  冯绣虎收起扇子,啪一下抽过去,扇脊在王向阳脸上留下一道红印子。

  冯绣虎挑眉开口:“猴三儿也是你叫的?叫侯老板。”

  王向阳捂着脸难以置信:“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么!”

  冯绣虎戏谑反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话还把王向阳唬住了,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对视中二人谁都没先开口。

  四周的赌客没人注意到这里正在发生什么——小球又在盘面上跳动了,所有人都在喊自己押的数字,声音完全盖住了角落里正在进行的交流。

  王向阳死死盯着冯绣虎,试图从这个穿着洋装的陌生人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

  却什么也没找到。

  半晌后,王向阳突然动了。

  他动作飞快,抓起酒杯就朝冯绣虎泼来。

  冯绣虎扇子一展,澄黄酒液全被挡下。

  趁冯绣虎视野被遮蔽,王向阳毫不迟疑再次将酒杯迎面掷来。

  冯绣虎不慌不忙,再次将扇子收拢往前一递,杯口毫厘不差地罩进来,被扇子顶着打了好几个旋,冯绣虎翻腕往下一杵,酒杯原封不动地落回了桌上。

  变故来得太快,周围赌客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但这手一露,却使王向阳笃定了眼前这人是个练家子,当机立断转身就逃——他奋力推开人群,埋头朝赌场大门直冲而去。

  他的想法倒也简单——在这里可不敢闹事,赌场他得罪不起,但只要去了外面,召来巡捕队,练家子又如何?等火枪顶在脑门儿上,再老辣的练家子也得乖乖伏法。

  王向阳心里想得正美,忽觉小腿一麻,整个人向前栽倒摔了个大马趴,紧接着钻心的疼才蔓延开来,他当场抱着腿惨叫出声。

  冯绣虎攥着手杖不紧不慢跟上来。

  他在王向阳面前蹲下,认真的语气就像在宣判:“你前年借了侯老板二十根金柱子,利滚利翻到今天,你得还一百四十根金柱子,掏钱吧。”

554失控赌徒

  王向阳的惨叫戛然而止。

  倒不是他忽然不疼了,而是冯绣虎报出的那个数字——一百四十根金柱子。

  活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喉咙,把他后续的嚎叫全给堵了回去。

  王向阳简直惊呆了,愣了足足有两秒钟后,才把梗在喉头的那口气给咽下去,难以置信地尖声叫了起来:“是你疯了还是猴三儿疯了!?全浮金城也找不出涨这么快的印子钱!他这是坏了行规!”

  冯绣虎用扇尖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力道不重,却戳得王向阳把头往后仰到了极限,仿佛那扇子是柄开了锋的刀。

  他淡定纠正道:“第一,要叫侯老板;第二——侯老板的规矩,就是规矩。”

  扇子在冯绣虎手里啪嗒转了个花,扇柄指向自己的鼻尖:“第三,我是来讨债的,钱数我说了算。你有意见,那就是对侯老板有意见,但如果你对侯老板有意见——那我就对你有意见。”

  王向阳张着嘴愣在原位,被这一圈逻辑绕得脑子发蒙,但腿上刚挨的那一下还在一阵阵地抽疼,让他不敢继续犟嘴。

  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把手撑在地上,勉强坐了起来,脸上的戾气慢慢换成了赔笑。

  “行——侯老板就侯老板。算我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这位爷的出马费这么高……”

  他眼珠子转了一下,声音放软了:“可这钱我眼下确实没有,要不您跟我回趟家,我亲自给你取来——”

  “放你媽的屁。”

  冯绣虎不等他把后半句编出来,直接一点面子不给地截住了:“你刚才收街道维护费呢?制服都没换就来赌,钱肯定还在身上。”

  王向阳眼神闪烁:“输,输光了……”

  冯绣虎压根儿不信,主动上手搜身。

  王向阳脸颊直抽抽,把牙齿咬得咯吱响,却怎么也不敢动。

  不多时,冯绣虎就把他身上摸了个干净,连鞋底儿都没放过——几沓厚薄不一的金券,几根实打实的金柱子,以及一堆零散的银盘子铜珠子,再加上没输完的筹码。

  冯绣虎把筹码和现金拢到一块大略算了一遍——连筹码的回兑价算上,拢共也就值三十多根金柱子。

  这点钱连还给侯广进的本钱都不够,更别提冯绣虎给自己的那笔讨债“报酬”了。

  冯绣虎脸上难掩失望。

  王向阳见状,趁机开口:“我身上确实就这么多了,但家里保险柜还有——我带你去取,保管凑齐。”

  他把“带你去”三个字咬得很诚恳。

  心里打的算盘倒也简单——先把他稳住,等去了街上,立刻将巡捕队召来,他有的是办法把眼前这个假洋鬼子收拾到服服帖帖。

  冯绣虎瞥他一眼:“你当我傻?”

  王向阳呼吸一滞——难道被看穿了?!

  只见冯绣虎将所有的钱一股脑全搂进怀里,用扇子指着王向阳的鼻尖:“傻子才跟你来回跑呢!你自个儿回去取钱,我先用这些在赌场耍着,等你带钱回来了,如果赶上老爷我赢了钱心情好,说不定能给你打个折。”

  王向阳一愣,片刻后反应过来,赶忙忍痛爬起,挤出一个感恩戴德的笑脸,然后捂着那条被抽肿的腿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跑去。

  ……

  夜明珠大赌场门外。

  侯广进正在铜狮子座下的台阶上踮着脚往里张望。

  门厅很亮,人影憧憧间他看不清冯绣虎在哪儿,正焦急间却瞅见王向阳居然出来。

  王向阳一瘸一拐走下台阶,在走过那两头铜狮子之间时他顿了一下。

  侧过脸来,王向阳视线准确地钉在了侯广进身上,那恶狠狠的眼神不是一个欠债的见到债主时应有的表情,更像一把准备出鞘的刀子。

  侯广进反应慢了半拍,没来得及躲,只能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

  王向阳没搭理他,扭头沿街离去。

  那眼神瞟得侯广进心里凉嗖嗖的,直觉告诉他冯绣虎肯定是失败了——不然哪能就王向阳一个人出来?

  他越想越是这个理,心里怕得厉害,犹豫片刻,他再看了一眼赌场内,然后转身撒腿就跑,一阵风似的不见了踪影。

  ……

  冯绣虎浑然不知侯广进已经脚底抹油,他在赌场里逛了一圈。

  大厅里的几十张绿呢赌桌他挨个凑过去看了——不是摇头,就是走开,一张都没有坐下。

  那些玩法他观摩了个囫囵大概,都不太明白,上桌了也只有输钱的份儿。

  直到他看见角落里一排整齐排列的铁柜子。

  柜子竖立着,一人来高,正面镶着一块大圆玻璃,透过玻璃能看见三个并排的铜鼓轮,鼓轮上分别印着各种符号——火枪、马蹄铁、香烟、树木、皇冠、星星、以及黑夜教会的符号,弯月形瞳孔的眼睛。

  柜身右侧是一根铁拉杆,底部有盛放黄铜代币的凹槽。

  吃角子老虎机!

  这种纯机械的老虎机不需要电力,靠内置发条装置驱动,每拉一下拉杆,发条盒里的簧片咔哒作响,三只铜鼓轮便各自旋转,最后随机停下。

  冯绣虎在机器前站了一会儿,看旁边一个老洋人拉了两把——一把什么都没中,一把中了一串小奖,出币口哗啦啦掉出几枚代币。

  于是他乐了——这玩意不用动脑子。

  他找了台顺眼的机器坐下,先往投币口塞了五枚代币,然后拉下拉杆。

  鼓轮转起来时伴随着一声绵长的机械嗡鸣,像无数个小齿轮在同时咬合又松开,然后从第一个铜鼓开始逐个卡停,哗啦啦一阵响——零中。

  冯绣虎觉得第一次不中很正常,于是又塞了十枚,又是零中。

  冯绣虎沉默片刻,再次往币槽里狠塞了一把代币,使劲拉下拉杆,鼓轮呼哧转动几下后又卡住了——这回卡住的鼓轮上,前两个都是马蹄铁,第三个差了一格,被他拉成了香烟。

  冯绣虎倒吸一口冷气,他很不服气,跟这台机器杠上了。

  不到一个小时,代币哗啦啦地塞进投币口,可漏出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冯绣虎手里的钱也肉眼可见的减少——从原先三十多根金柱子变成了只剩不到二十根金柱子了。

  冯绣虎有些接受不了了。

  他死死盯着玻璃内的鼓轮,喘着粗气把拉杆猛地往下一扳,那根铁杆咣当一声撞到了底,发出了绝不是正常发条所应该承受的闷响。

  三个鼓轮乱转了不到三息便卡死不动,机腹里所有的发条装置都跟着哑了。

  冯绣虎丝毫没觉得是自己用力过猛导致的,接连不断的输钱使他都要气炸了,他不停地猛拍机器:“骗钱是吧!到大奖就卡住?曰你媽退钱!”

  嘭嘭嘭的巨响和连番的咒骂把周围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

  穿格子马甲的荷官刚翻到一半的牌停在半空;几个抿着洋酒的洋人回头看过来,雪茄的烟灰落到了裤子上;二楼的深蓝色帷幔被人从内侧掀开了一角。

  冯绣虎还没泄够,他抄起手杖,打算自己动手——砸碎玻璃把钱全掏出来。

  没等他动手,数名身材魁梧的赌场保全快步从走廊尽头冲过来,他们腰间别着短棍,神情阴沉。

  为首那个的黑脸汉子一把攥住冯绣虎还在砸机器的手腕:“干什么的!在这里闹事,不要命了是吧?”

  可算是找着“负责人”了,冯绣虎暴跳如雷,扯着嗓子大喊:“你们这破机子被暗调过!我搁这坐了大半个小时,一把大奖都没开——你们赌场给我下套了,不退钱这事儿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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