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不写日记 第372节

  冯绣虎不服气:“那要是我赢了呢?”

  顺子便道:“那自然是好了,难道十根金柱子还不够你当本钱吗?”

  冯绣虎被说服了——主要是再顺着辩下去就显得他好像没信心似的。

  顺子仔细数了一百张金券递给冯绣虎。

  冯绣虎把金券揣进怀里,抓起大衣转身出门。

  ……

  一路沿街而行,冯绣虎的目标很明确——他打算直接去那家洋赌场。

  倒不是他看不上本土风格的赌坊,而是他觉得赌坊里的赌局玩法他没接触过,多半玩不明白。

  当然了,洋赌场里的玩法他也没清楚到哪儿去。

  但话又说回来了——整条街确实就洋赌场的装修看起来最气派最高档。

  很快来到街对面。

  冯绣虎抬头看去,招牌上用西大陆的洋文和东大陆的汉字分别写了名字。

  洋文翻译过来是“黑夜中最璀璨的宝石”,不过冯绣虎看不懂,但汉字却很直白——夜明珠大赌场。

  冯绣虎双手抄在大衣口袋里,仰头打量着这栋高大的西式建筑。

  外墙贴着打磨光滑的米黄色石砖,窗框嵌着彩色玻璃,拼成骰子和纸牌的图案。

  两根巨大的石柱撑起门廊,柱身上浮雕着各种图案,其中便有瞳孔中嵌着弯月的纹饰——这是黑夜教会独有的符号。

  正门铺着一条暗红色呢毯,直直伸到街边。

  两扇对开的黄铜门面上各镶嵌一个狮头铺首,但这对咬着铜环的狮头明显是纯装饰用的,因为真正守门的是两个戴盔披甲的神卫军。

  余光中,冯绣虎忽然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侯广进。

  他正在门口的铜狮子边上来回踱步,三步一回头,想往里走又缩回来,手上那把折扇都快摇出残影了。

  侯广进的眼神时不时就往赌场里面瞟,看他这架势,冯绣虎想起了昨晚饭店掌柜说过的话——放印子钱的都会赶在江流祭之前把债讨回来。

  冯绣虎心里有了数,他穿过马路,悄没声地走到侯广进身后。

  冷不丁喊了一声:“哈!”

  侯广进吓得一个哆嗦,折扇啪嗒掉在地上。

  他惊魂未定地回头,看见是冯绣虎后,脸上的惊吓变成了无奈。

  “这位爷,人吓人吓死人,偌大的浮金城还怕找不到耍子?拿我取乐作甚。”

  冯绣虎从地上捡起折扇,展开看了一眼——扇面上还是那四个工整的字:诚至金开。

  “大清早的在人家门口转悠什么?”

  冯绣虎把扇子合上,扇尖在侯广进瘦骨嶙峋的胸口戳了戳:“来讨债?”

  侯广进挤出一个笑脸:“老爷是个明眼人。”

  冯绣虎又问:“怎么不进去?难道赌场有规矩,不让放印子钱的进?”

  “那倒不是。”

  侯广进摇摇头,叹了口气:“只是这笔债不好收。”

  冯绣虎不仅是明眼人,还是个热心人,当即就拉起侯广进的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走,我倒要看看有多不好收。”

  说着就要往里进。

  慌乱中侯广进赶忙拽住他:“这可冲动不得!让我再壮壮胆吧。”

  冯绣虎感到很不理解:“讨债的还怕起欠债的了?你也是穿越来的?”

  侯广进不禁苦笑:“你哪里晓得其中凶险,欠债那人是巡捕队的王队长,若直愣愣冲上去讨要,万一正赶上他输了钱脾气不好的时候,说不得要出人命的!”

  “王向阳?”

  冯绣虎脑中灵光一闪,当即恍然大悟——难怪昨天侯广进要腆着脸找顺子帮忙催债,原来欠债这位老赖是颗烫手山芋。

553找王向阳讨债

  听冯绣虎道出姓名,侯广进眼睛顿时亮了:“你认识王队长?”

  他还以为是碰上了有门路的熟人。

  冯绣虎却摇摇头:“不认识。”

  侯广进顿时又蔫儿了,心想也是——明明昨天才见过,知道这位是新进城的外乡人,怎么可能认得王向阳?

  冯绣虎好奇问道:“我听人说了,这王队长是个出了名的老赖,明明是欠债的,却比谁都豪横,人讨债的上门要钱,竟把人活生生打死。你一个地头蛇,哪能不晓得其中轻重?为何还借钱给他?”

  侯广进唉声叹气,无奈拱拱手道:“这位爷有所不知,那陈阿春被王队长寻了个莫须有的罪名抓进巡捕房那事是在去年,他找我借钱却已是前年的事了。”

  侯广进看看周围,把声音压低了许多:“王向阳的债主又岂止我和陈阿春两个?浮金城里放印子钱的,他几乎借了个遍!”

  “早先大家认他这个巡捕房队长的身份,寻思在府衙挂了号的人,怎么也顾及一分体面,岂料此人嗜赌成性不说,手气还极差,转眼就输个精光。”

  “等到了日期,各家放债的便屡次上门讨要,起初王向阳还和和气气,推诿说宽限几日,可随着讨债催促愈紧,他反倒脾气愈大,后来竟直接摆出身份威胁。”

  “于是渐渐的,各家放债档口便不做声了,只当吃下这哑巴亏,可那陈阿春却是个愣头青,眼看江流祭在即,便径直闯到王向阳家里去了,还搬出江流公的名头来——说江流祭讨债,是江流公定下的规矩,他姓王的要是不连本带利还钱,就要告到江流庙去。”

  “这下可把王向阳惹恼了,当场就把巡捕队拉了过来,给陈阿春定了个私闯民宅,挑衅府衙的罪名,抓进了巡捕房里——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陈阿春在牢里嚎了一天一夜,据说整条街都能听见,被抬出来时便已是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了。”

  冯绣虎听得啧啧有声,边摇头边问:“照你所说,各家放债档口都已自认吃下闷亏,不再追究了,你为何还敢来此?”

  侯广进笑得愈发苦涩:“你当我想来?那是不得不来。”

  “那些不再追究的档口是因为损失不大,而我和陈阿春却不一样。”

  “当初王向阳借钱时便已做了精明打算——那些有靠山有势力的大档口,他便少借点,而只能靠着溜边缝蹭油花糊口的小档口,他便往顶盖儿了借,借少了还不行,他便搬出说辞来,说其他大档口都信他,你凭什么不借?”

  侯广进指了指自己:“我和陈阿春便是这种。”

  “这下你该知道了,为何大档口愿意不再追究?为了那点钱把王向阳得罪死了不值当。可我们却不行呀,当初王向阳就差没把小档口的老底给掏空了。”

  冯绣虎歪头想了想:“王向阳借了你多少?”

  这事记挂了这么久,侯广进没事就拿出来算,当即答道:“借走二十根金柱子,到今天连本带利该还四十三根金柱子零八枚银盘子,我愿意把零头抹了,还四十根金柱子便可。”

  冯绣虎在心里思量片刻,又问:“那他到底有钱还吗?别到时候真是个穷光蛋,那就算把骨头榨出油来也没有。”

  侯广进笃定点头:“定是有的——江流祭在即,这两日王向阳领着巡捕队,在他管辖的那几条街收税,钱全落了他的口袋,否则他哪来的底气跑夜明珠来找耍子?”

  “收税?”

  冯绣虎一愣:“这不是神庙税官的活儿吗?”

  侯广进摆手解释:“税官收的那叫治水税,王向阳收的那劳什子税叫街道维护费。”

  冯绣虎给听乐了:“这玩意要收也该环卫司来收吧?巡捕队维护什么了?”

  侯广进不禁苦笑:“无非是找个捞钱的由头罢了,平时哪有什么街道维护费?当下赶上江流祭,家家户户门前都摆着铜盆,王向阳便寻见了理由,说盆里的水撒出来可不就打湿了街道么,巡捕队便是来监督这个的——只要是门前摆了盆的,通通掏钱。”

  “那挺好的。”

  冯绣虎点点头,知道王向阳兜里有钱就够了。

  他对侯广进说:“这债我帮你讨了,四十根金柱子原数奉还,剩下的归我。”

  侯广进只当他所谓的“剩下的”指的是那三根金柱子零八枚银盘子,却还有些犹豫:“你能行吗?实在不行还是叫昨天那魁梧汉子来吧。”

  知道侯广进心里没底,冯绣虎也不生气:“不用你进去,你就在门口等着就行,我如果炸单了就绝不牵扯你。”

  侯广进闻言大喜:“当真!?”

  冯绣虎点点头:“等信儿吧。”

  说罢提步走上阶梯。

  ……

  在两边神卫军的注视中,冯绣虎迈入赌场大门,一股混合着雪茄和茉莉熏香的暖气迎面扑过来。

  他踩进门廊下的暗红色地毯——地毯厚得踩上去连鞋底都陷进去半指,脚感好得他想脱了鞋在上面走几圈。

  再抬头看,头顶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架是黄铜打的,坠下来的水晶柱层层叠叠,每一层都折射出不同角度的光,把整座大厅照得像教堂的圣坛。

  大厅里排着几十张绿呢赌桌,桌与桌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互相干扰,又足够热闹。

  每张桌边都围了满满当当一圈人,骰子在骰盅里滚,纸牌在荷官手里翻,筹码在无数双手掌间起起落落。

  这里的赌客和外面那些赌坊里的完全不是一类人。

  就说鸿运街之外的小赌坊——那些泥腿子赌客只能在挂着黑板招牌的窄门小铺里掏空口袋里最后几颗铜珠子。

  而夜明珠里坐着的,全都衣着光鲜。

  穿马褂的老爷后头跟着拎箱子的随从,烫卷发的太太拿筹码的动作比拿筷子都优雅,还有几个穿洋装的洋人坐在角落的包间里咬着雪茄翻牌,袖口的袖钉被水晶灯光照得发亮。

  冯绣虎环顾一圈,抬头又朝二楼望去。

  二楼是马蹄形的围廊,廊柱之间悬着深蓝色的丝绒帷幔,帷幔后面影影绰绰有人影晃动。

  廊口站着两个穿漆黑长袍的人——居然是黑夜教会的神官。

  起先从邢华玉处得知,洋赌场幕后有黑夜教会支持,现在再看,恐怕二者的牵连比想象的更深。

  冯绣虎把目光收回来,径直走到大厅最里侧的长柜台前。

  柜台通体紫檀木,台面镶着一整块打磨到能当镜子的黄铜面板。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马甲的年轻男人,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领结打得比他的笑容还要标准。

  “先生,换筹码?”

  年轻人礼貌地伸出手。

  冯绣虎看了柜台旁边立着的铜牌——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兑码处”三个字,下面是看不懂的洋文。

  冯绣虎数出十张金券,放在铜板面上,年轻人接过来验过券面上的防伪钢印,面带微笑问道:“先生是想全部换成筹码吗?”

  “先换这么多。”

  冯绣虎随口回道,目光却在观察大厅里各个赌桌。

  很快,年轻人把筹码码成十枚一摞的小圆柱,整整齐齐地推到他面前。

  西式筹码是用一种沉甸甸的料子压制的圆片,一面印着数字“100”,另一面刻着夜明珠赌场那扇黄铜大门上的狮头浮雕。

  筹码的分量相当扎实,捏在掌心凉丝丝的,比小赌坊里那种木筹子高级了不止一档。

  冯绣虎拿起一枚筹码在指间转了几圈,学着赌场老客的派头往筹码堆里一拍:“打听个人——巡捕队的王向阳王队长在哪张桌子上?”

  柜台后的年轻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很礼貌,但明显是在评估他是不是来找茬的。

  冯绣虎当即补了一句:“我是他熟人,约好了一起玩。”

  年轻人收回了审视的目光,抬手朝大厅东南角的方向指了指。

  冯绣虎把筹码挨个捡起来塞进大衣内兜,转过身走进围在赌桌间的人群里。

  他没见过王向阳,本以为还要辨认一番,结果没想到王向阳很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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