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不写日记 第371节

  冯绣虎吐出烟柱,烟柱又紧跟着被风吹散。

  他眯了眯眼,沉声开口:“我在想金堤城。”

  顺子咧嘴笑了:“看到黑水川所以想起天瀑川了?这两条大川确实不太一样。”

  冯绣虎却摇头道:“不,我是说我们在阿伯特保险箱里看到的那封信。”

  顺子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冯绣虎说的是金堤城的提尔格·阿伯特,而不是福纳斯城的卡耐夫·阿伯特。

  他顿时也回忆起来了,眼睛当即睁大:“啊对对对!我记得信上写的就是黑水川!”

  【借修桥之便,将此物置于黑水川桥底。事关神祇,慎之又慎,勿传六耳。】

  虽然信已经没了,但冯绣虎对内容印象深刻。

  “事关神祇”这四个字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修桥?

  冯绣虎早在金堤城时便已知晓,提尔格·阿伯特受战争教会委派,要在三条大川上各修一座跨江大桥,天瀑川上的只是第一座。

  可今日入城,浮金城外的黑水川上,丝毫不见有人动工的痕迹。

  难道黑水川修桥的选址不在浮金城这一片?

  还有那保险箱里所谓的“此物”到底是什么东西?是被谁给拿走了?又究竟被带去了哪里?

  从时间节点来推测,冯绣虎很难不去觉得整件事跟江流祭有关。

  要是被方有六晓得冯绣虎在想这些,肯定得吓得当场从床上爬起来,连夜逃离浮金城。

  冯绣虎倒是天不怕地不怕——“事关神祇”又怎么样?惊蛰郎还满世界找他算账呢,他不也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一时想不明白里头的弯弯绕绕,冯绣虎便把烟掐了,招呼顺子:“歇了,明天找乐子去。”

  躺回床上,冯绣虎把眼睛一闭,意识遁入灵界。

  等再睁眼时,他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海面,风平浪静。

  冯绣虎愣了一下,这地方眼熟,他立马想起来了。

  “怎么又来风波凼了?”

  舢板上,蚀趴在船头缓慢摆着尾巴。

  他没好气道:“又忘了?前些日子你追着那羲君庙的修士来了灵界。”

  冯绣虎一拍脑门——还真是。

  就像上次一样,把蚀给“强制传送”了。

  冯绣虎在船舷边坐下,习惯性地伸手去拨弄水面,却被蚀低声呵斥:“别碰。”

  冯绣虎的动作顿住,转头问道:“咋了,我上次不也碰了?”

  蚀的两颗大眼珠子警惕地左右扫了扫,低声说道:“这次不一样——七彩鳞就在灵界,我不想惊扰到他。”

  冯绣虎恍然大悟,也把声音压低了:“在风雨娘娘手里没讨到便宜,他躲灵界疗伤来了?”

  蚀点了点头:“多半是了。”

  难怪最近都没怎么听见蚀在脑海里搭茬,原来是因为他正忙着搭乘这趟名为“风波凼”的公交车——只不过这次司机也在,所以他这个没买票的不敢吱声。

  蚀的视线扫向冯绣虎:“你来做什么?”

  “有点事想问问你。”

  冯绣虎将那封信的内容如实相告:“既然说‘事关神祇’,你老辈子见识多,觉得可能跟谁有关?”

552江曲,黑水川的真相

  蚀趴在船头上,尾巴在船舷外面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却一点没碰着水面,就跟故意挑逗似的。

  他听了冯绣虎的问题后沉吟了好一会儿:“你都说了,那洋人是替赫列托泽帝国修桥,幕后便是战争教会……”

  冯绣虎插话进来:“战争之神对吗,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

  蚀却摇头道:“说不准。”

  冯绣虎眉毛一挑:“哪儿不准?”

  蚀的喉咙里发出低鸣——他在沉吟:“信息太少了,我们不知道拿走保险箱里东西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具体打算做什么,更不清楚做的目的。而且如果真是战争之神,我想不出他这样做的理由。”

  冯绣虎默默点头,想变支烟出来抽,结果试了两下都没成功——才想起这里不是梦林。

  蚀继续开口:“相比起出招的人,接招的人我反而更确定些。”

  冯绣虎看过来。

  蚀绷直背脊伸了个懒腰,改为了坐姿:“既然信上说了‘事关神祇’,地方又在黑水川,那多半就是冲着江流公来的。”

  冯绣虎不解:“三条大川都归江流公管,他们怎么知道江流公一定在黑水川上?别到时候C4都下包了,结果人在灵界待着压根没进游戏——那不白忙活了?”

  蚀俯视看了冯绣虎一眼,沉声开口:“不,江流公确实在黑水川。”

  “这事得从头开始解释。”

  他仰头望向风波凼上空灰蒙蒙的天幕。

  “最开始的时候,由江河规则显化而成的原始神就生活在三条大川里,他的名字叫做江曲。”

  “江曲在天下水脉来去自如,加之水火相克,对羲君而言也端的是个棘手的对手。”

  “怎奈羲君强横,江曲仍是不敌,逃遁中被逼至黑水川决战,最终被羲君斩杀。”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天下水脉与江曲心意相通,即便江曲肉身陨落,又被剥去神骨,满腔怨念却无法湮灭,在怨念的催动下,三条大川翻涌倾覆,仿佛江河沸腾,一时间死伤无数。”

  “羲君对此束手无策,于是炼制神玺,将江河权柄赐下,敕封江流公成神。江流公收束天下水脉,最终将江曲怨念镇锁于黑水川内——这便是为何黑水川的江水漆黑如墨的原因所在。”

  “此后羲君亲手为江流公筑起现世神国,命江流公长年镇守黑水川之上,等闲不得擅离,以免怨念外泄,再起涝祸。”

  冯绣虎恍然大悟:“所以无论何时,江流公一定在黑水川。”

  他眼珠子一转:“既然知道了目标是江流公,那么——哪位神祇跟江流公有仇?这事你应该门儿清。”

  “据我所知没有。”

  蚀这次的语气倒是很笃定:“江流公为人低调,由于不得擅离黑水川,所以很少主动与其他真神产生交集,更别提交恶了。更因为江流公深得羲君信任,所以其他东方神对他多是尊敬,而无其他心思。”

  冯绣虎听明白了:“喜欢宅家的老好人呗,别人甭管是搞好事还是搞坏事都不乐意带上他。”

  蚀咂摸了一下,点头:“差不多是这意思。”

  “那西方神呢?”

  冯绣虎又问:“这事如果真是战争之神策划的,他跟江流公之间是不是闹过别扭什么的?”

  蚀不禁笑了:“那更没道理了,江流公和战争之神恐怕连面都没见过,他跟西方神之间更谈不上矛盾。”

  “江流公对西方神的态度很简单——羲君怎么说,他就怎么做。羲君允许西大陆的教会进来传教,只是不允许西方神的真身踏入东大陆,江流公在这件事上跟羲君站一条线。”

  “如果西方神试图给某位东方神下绊子,江流公怎么也不该是第一选择——姻缘仙翁和赤脚王爷这两位反对情绪最激烈恐怕才更值得针对。若是真惹恼了江流公,西方神便是平白无故把一个保持‘中立’的老实人逼到对台上去,这有什么好处?”

  “再说回战争之神,神祇之争,无非是权柄与信仰。权柄是不用想了,迷雾之神那次是因为帆城位于东大陆边缘,又有七彩鳞助拳,同时还有真理之神幕后帮衬,加之布局多年,几者缺一不可,所以才敢豪赌一场把手伸向风雨娘娘——最终还落个惨败收场。”

  “而战争之神?黑水川位于大陆腹地,大川之上江流公除了羲君不惧任何人,他战争之神怕是脑子昏了才敢觊觎江流公的权柄。”

  冯绣虎听着觉得在理:“那就是信仰之争了。”

  蚀却还是摇头:“我觉得也不像。”

  “你想想,江流公的信众大都遍布三川之地,天瀑川和黑水川位于虞霭州南北,此处属于黑夜教会的教区,安垄川则位于长宁州境内,已经抵近太京,那里是心灵教会的教区,三条大川所处范围皆与战争教会没有瓜葛,如果是出于对争夺信仰的图谋,战争之神和江流公根本就没有瓜葛。”

  冯绣虎摆烂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你说个原因看看。”

  蚀沉默了半晌:“信息太少了,想不明白。”

  冯绣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没好气地白了蚀一眼:“我就多余跑这趟,问了也白问——走了。”

  蚀气得冲他龇牙:“滚吧。”

  正要掐诀离开,冯绣虎突然又想起一事,对蚀嘱咐道:“对了,你车到站了记得知会我一声,我有些事想问阴鸮。”

  蚀吊眼看来:“什么事?”

  冯绣虎答道:“有关鸮人的。”

  ……

  第二天的阳光从洪福饭店的窗帘缝里挤进来时,冯绣虎已经醒了。

  他没有马上起床,而是躺在床上把昨晚和蚀的对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战争教会、黑水川、江流公、江曲的怨气——这些线索像一把打散的牌,每一张都认识,但凑不成型。

  于是先不想了。

  冯绣虎翻身下床,在盥洗间里洗漱了一番,对着镜子把头发往两边扒拉出一个中分的轮廓,左看右看觉得不太满意,又用手蘸水把发梢往上搓了几下,总算有了点精气神。

  今天浮金城天气不错,阳光照在鸿运街的石板路上竟是暖和的。

  从窗户往下望,街上已经有人把黑底洒金的纸灯笼挂了出来,三三两两,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顺子正坐在床上擦枪——这似乎已经成为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枪柄上那颗崩飞了的钢刺断口被大拇指磨得锃亮。

  而方有六已经换好了衣服准备出门——他又一次穿上了那身记者的打扮,正把钢笔和记录本往口袋里塞。

  冯绣虎从盥洗室出来看见,不禁笑了:“哟,又准备去报社打闲工了?”

  方有六摇头解释:“这次不去,我打算在城里到处逛逛,观摩下江流祭期间的风土人情,好给博物手札上添点内容——穿这身是为了方便问话。”

  说完他就第一个出门了。

  冯绣虎又看向顺子,出言催促:“别擦了,走,咱俩去赌场找乐子去。”

  顺子迟疑片刻,小声道:“哥,我不想去赌场,我怕输钱。”

  冯绣虎瞪眼:“都来浮金城,不去赌场去哪儿?”

  顺子嘴唇嗫喏了一下:“……来之前不是说要找地方修枪吗。”

  冯绣虎还真把这事给搞忘了,顿觉不好意思:“那什么,这不是还没找着么!”

  顺子眼睛亮了:“那我现在就去找。”

  顺子有正事要做,冯绣虎也就不好再拖着他了。

  于是对顺子说:“行,那你找着了回来告诉我,我自个儿去赌场瞧瞧——给我拿点钱。”

  他们这一路赚来的钱全是顺子管着的。

  顺子一听,下意识把手按在了钱箱上,一脸警惕道:“哥,你要多少?这两趟咱们挣得太多,箱子都快装不下了,我正说趁出门了找家银号全换成票据,少留点金券在身上就够了。”

  冯绣虎狮子大开口:“先来一百根金柱子试试水吧。”

  顺子吓得差点没从床上跳起来:“那也太多了!不行!咱们如今的家底加起来也才两百多根金柱子呢,你直接讨了一半去!”

  他掰着指头给冯绣虎算:“当初在千屿城咱们攒了五十多根金柱子,过金堤城时从巡捕司的杜科成手里敲了一笔大的,再就是福纳斯城的洋鬼子阿伯特给了一百根——你还充大款给了花长瑞十根。”

  冯绣虎听得不耐烦,摆手道:“行行行,那你拿五十根吧。”

  顺子却还是摇头:“不行,最多十根,多了没有。”

  他苦口婆心劝道:“哥呀,你去的那地方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几十上百根金柱子听起来多,砸下去却连个响都听不见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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