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绣虎吃得很慢,顺子吃得很快,方有六一边吃一边把脚搭在车辕上歇气——他算是伤后初愈,一天赶车下来法力有些吃不消。
三人吃得正热火朝天,忽然一道人影从街角晃了过来,矮矮瘦瘦的,穿着皱巴巴的长衫,尖嘴猴腮,手上拿把折扇。
他在三人桌边站定,先看了看马车,又扫了一圈三人的穿着,目光在冯绣虎那身洋装上多停了一秒。
“三位爷,头一回来浮金城?”
冯绣虎拿筷子夹了片酸萝卜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你怎么知道?”
瘦子将折扇一抖——扇面上工工整整写了四个字:诚至金开。
仿佛这四个字本身就能增加可信度似的。
瘦子笑眯眯说道:“浮金城里的老客,从桥那头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冲进坊子里洗牌了,哪有闲心坐在这儿吃面。”
他又将折扇一收,凑近半步略拱了拱手:“诸位一看就是不差钱,来浮金城找耍子的,鄙人侯广进,熟人都叫我猴三儿,在此先唱个喏,算是跟三位爷打过照面了。若是后面在赌坊里缺了本钱周转,尽可来找我。”
侯广进再次抖开折扇,指着上面的“诚至金开”说道:“浮金城最好的印子钱,利息公道,手续简单——您把身份亮一亮,立个字据,半盏茶的功夫就能拿钱。”
冯绣虎礼貌回道:“滚你媽的。”
侯广进一秒钟都没多纠缠,把扇子啪地合上,转身便走毫不逗留。
他对这种情况早已见怪不怪了——人还没进赌坊呢就上来推销高利贷,这不就是在咒人输钱吗?
正要转身去找下家,侯广进的目光却忽然锁在了顺子身上。
顺子埋头吃面,根本没注意到有人看他,他正专心致力于用筷子把碗底最后一片牛肉夹出来。
侯广进上下打量着顺子——那张比城门还宽的后背,那双比沙包还大的拳头,还有那把靠在桌腿上、尺寸大得不像话的双喉喷子。
他忽然双眼放光,把折扇往腰带里一掖,重新凑了过来——不是凑向冯绣虎,而是凑向顺子。
“哎哟喂——这体格子!这腱子肉!”
一边说着还一边上手来摸。
顺子冷不丁打了个激灵,肩膀一抖把侯广进撞得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却丝毫不恼,忙不迭爬起身来,一脸殷勤地对顺子说道:“这位好汉,可有兴趣来我这儿挣几笔快钱?城中有几家豪横的主欠了印子钱不还,你若能替我讨回来,抽成定少不了你的。”
啪。
冯绣虎将筷子搁在碗上,抬眼盯了那侯广进一下。
目光不善,侯广进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告辞,告辞。”
侯广进赔着笑脸退开了,走远后把扇子抽出来啪地展开,若无其事地从另外几张桌子旁边绕了过去,继续物色下一个怨种。
顺子把碗底的汤喝干净了,满意地打了个嗝,然后愣愣抬头问道:“哥,挣钱的事你咋不答应?催债这活儿跟咱们以前收供奉银不也差不多么!”
冯绣虎摆摆手懒得解释:“两码事。”
方有六望着侯广进渐行渐远的背影,感慨道:“浮金城的产业结构还挺多元化的。”
冯绣虎没接茬,朝摊主招招手,摊主赶紧擦着手小跑过来。
结完账,冯绣虎便问:“城里最好的客栈在哪儿?你只管捡贵的说。”
551江流祭在即
填饱了肚子,当然就该考虑住宿问题了。
一路走到这里,冯绣虎住过马车,住过野外,睡过清海旅社的硬板床,也睡过提督府的天鹅绒。
难怪别人都说由奢入俭难,享受过的冯绣虎觉得——这笔钱再不能省了。
摊主脸上摆出热络的表情,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蹭了蹭,把手上的油渣蹭干净了,然后取出烟杆来拿手指头一夹,朝城西方向指去。
“出了这条街往东,一直走到看见顶上飘着霓虹灯招牌的地方,那就是鸿运街!”
他的语气里带着那么一丝生意人对高档消费区的崇敬:“浮金城最繁华的大街,别的街上挑一家像样的铺面都难,但鸿运街不同,那地方遍地都是。随随便便推一扇门进去,不说金碧辉煌,但也是雕梁画栋,气派得紧!”
冯绣虎点了支烟,示意他往下说。
摊主往锅里添了瓢水,接着道:“鸿运街上的吃饭住宿自然是最高档的不必多提,城里最大的几家赌坊也全聚在那儿,只要是带够了银盘子,想怎么耍都行,赌坊能把你当亲爷爷捧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哦对,还有洋人新开的洋赌场也扎在那条街上,府衙的老爷们最爱去那儿,老板们也一个比一个阔气——说白了还是图新鲜呗。”
摊主把烟管伸进怀里,用指头把烟丝摁实了,最后说道:“还有黑夜教会的圣堂——就在鸿运街街尾那儿杵着,黑瓦黑墙,跟洋赌场是对门。”
……
三人赶在夜幕彻底降临前找到了鸿运街。
霓虹灯和路上的煤气灯柱交相辉映,把街上的各家铺面全照得亮堂堂的。
这幅景象,俨然勾起了冯绣虎对帆城上城区的美好回忆。
他激动地拽住一名过路人:“快!你们这最好的客栈是哪家?”
路人抬手一指,末了又收回来,愣道:“你问的是客栈啊?”
搞这么激动,他还以为冯绣虎问的是赌坊呢。
“洪福大饭店。”
路人指向不远处的街对面:“浮金城顶顶好的酒楼就属他家了。”
冯绣虎顺着看去,酒楼的门头上四个镀金大字流光溢彩。
三人马不停蹄来到酒楼。
冯绣虎和顺子先跳下了车,方有六则被门童领着找地方停马车去了。
从正门进来,冯绣虎才算看出了洪福饭店的独到之处——打外面看是一幢古香古色的酒楼,内里却有不少西洋装饰。
水晶吊灯下用博古架作为隔断,红地毯两旁站着穿旗袍的女侍,大理石雕砌而成的接待柜台后面,守着的是一名身穿灰绸马褂的中年掌柜。
中年掌柜五十来岁,瘦瘦高高,山羊胡梳得根根分明,手底下拨打算盘的功夫比切菜的还顺溜。
冯绣虎走到近前打量,一时竟不知道是该说“住店”还是“开房”。
中年掌柜也注意到了冯绣虎和顺子,他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问道:“二位,用餐还是入住?”
他已经瞧出来眼前二位是外地人,都多余问这一嘴。
果然,等冯绣虎说了“入住”二字,掌柜将写有价目表的册子呈了出来。
冯绣虎和顺子脑袋凑到一块,定睛瞧了——不愧是浮金城最高档的饭店,当真不便宜。
顺子有些心疼钱,但冯绣虎铁了心要住好的,于是就要使唤顺子掏钱。
却听掌柜开口了:“二位,不管住哪间,价格都要照着价目表上的数目再涨三成。”
冯绣虎瞪眼过来:“你看我像很好说话的样子吗?宰到我头上来了?”
掌柜赶忙拱手赔笑:“二位爷误会了,咱家生意做这么大,哪能宰客呢?实情是江流祭期间房价本就有所上涨,咱家只涨了三成,您但凡出去打听,涨一倍的都有哩。”
冯绣虎没脾气了——这话他听着很合理,节假日期间确实去哪住宿都贵。
顺子的心却在滴血,小声劝道:“大哥,要不咱们换一家吧。”
“不费那工夫了。”
冯绣虎摆摆手:“你没经历过五一和国庆,所以不懂,看这架势,别的地方怕是难找到还有房间的——这地方就是因为贵,所以才有空房。”
掌柜笑眯眯地竖起大拇指:“这位爷是个明眼人。”
顺子不情不愿地掏了钱,趁着办手续的工夫,冯绣虎靠在柜台边上随口说了句:“难怪来时我见街上那般热闹,原来都是来过节的。”
掌柜闻言,把算盘推到一边,从柜台下头摸出一盏还只糊了一半的纸灯笼,往冯绣虎面前摆了一摆。
他说:“每年江流祭,就属咱们浮金城最是热闹,周边县城乡镇的人好多都会赶来沾沾财气。”
冯绣虎好奇地把灯笼拿起来端详。
这灯笼少见,是用黑纸糊的,纸上洒着点点金粉。
掌柜解释道:“等点上蜡烛,撑开以后灯笼肚子上便会透出星星金芒,就像黑水川上浮动的那些金光。”
“江流祭期间,家家户户都扎这个。黑底洒金的纸灯笼,祭祀那晚挂出来,满城都能照亮。”
他又指了指外面:“不光老百姓在扎,赌坊也扎——您且瞧着吧,这两天灯笼纸在浮金城炒得比印子钱都贵,扎得漂亮的就自家扎,没这个手艺的就出钱买,买不到就干瞪眼,反正到时候谁家门上不挂一盏,整条街的赌运都嫌弃你那家铺子。”
顺子好奇道:“除了挂灯笼还干别的吗?”
兴许是出于对外地人的热心,掌柜来了精神。
他从柜台后面捧过来一只铜盆,盆底铺了一层薄薄的细沙,沙子上搁着几枚铜珠子,铜珠子的颜色已经有点发暗了。
“还有个习俗。”
掌柜扶着铜盆,像是生怕水洒了出来:“江流祭之前,各家自去黑水川边取一盆江水,放几枚铜珠子便够——白天就搁门口晒着,等到江流祭当天再把这水端到江边倒还给川里,家里这一年就算破财也破不了根基。”
冯绣虎越听越觉得疑惑:“不是,这算什么门道?江流公不是管治水的吗,怎么到你们这还成财神了?”
掌柜莞尔一笑:“坐在庙里的神祇个个神通广大,咱老百姓哪知道是真能管还是假能管?反正总有人信这个,尤其是那些开赌坊的,都说水就是财,财就是水——赌坊门前的铜盆比寻常人家的还大好几倍哩,盆沿上还得描着金线才算诚心。”
冯绣虎觉得不太靠谱——三条大川还不够江流公管的?哪有闲心去管赌坊来不来财?
他把灯笼还给掌柜:“既然搞这么隆重,那江流祭期间赌坊有活动吗?比如充一百送一百什么的,实惠的话我也去照顾照顾。”
掌柜听得直愣:“活动?那没有,不过规矩倒是有几条。”
冯绣虎点头:“说说看。”
掌柜掰着指头说给他听:“首当其冲的,这几天可千万不敢在赌坊闹事,平日里总少不了那种输急了眼儿掀桌的,放在以往也就是打一顿扔出去了事,但若在江流祭期间这样做,便是故意给赌坊寻晦气,破了赌坊一整年的财运,说不得就要给你扔黑水川里喂鱼去,旁人也挑不出来理。”
“出老千的也是同理,没被抓住还好,但凡是抓住了,以往顶多是留下根指头,但在江流祭期间,说要你命就要你命,一点不带含糊的。”
“还有就是放印子钱的,先前借出去没还的,须得在江流祭之前收回来,否则就是把钱财留在了外边,这往后一年的财运都难沾身喽。”
掌柜忽然把声音压低了些:“去年可不就是?那巡捕司的王队长最是好赌,输光了便去借,借了再输光便赖着不还,那放印子钱的陈阿春被赖了一年,眼看要到江流祭了便上门讨要,结果被拎进巡捕房里抽了一天一夜,活生生给打死了。”
掌柜啧啧摇头:“自此就再没人敢借钱给王向阳了,但据说他至今还欠了不少印子钱在外边。”
冯绣虎听够本了。
等来方有六后,三人一起回了房间。
……
奔波一日,法力消耗甚多的方有六简单洗漱后,便打招呼先一步睡去。
顺子冲完澡出来时,方有六已经开始扯鼾了。
他看向外面,瞧见冯绣虎正靠着阳台栏杆,嘴里叼着香烟。
顺子套了条大裤衩走出来询问:“大哥,看什么呢?”
他心口浓密胸毛在晚风中迎风抖动。
低头往下看去,整条鸿运街一览无余,霓虹灯照亮了半边夜空,虽然已经很晚了,但街上的行人却不见少。
在长街尽头,西洋赌场的彩灯排成一张流光溢彩的大网,把整条街往来的赌客照得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而就在赌场对门,黑夜教会圣堂的黑石尖顶闷在不透光的夜色里,像一只蹲在街角打盹的黑猫。
顺子本以为冯绣虎看的是街道,可顺着冯绣虎视线望去,才发现他看的是更远处的黑水川。
本就漆黑的大川在黑夜中更加看不清了,但轰隆隆的浪涛声却随着晚风被送入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