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不写日记 第369节

  方有六点头承认:“没错,他在那里差点把底裤都输掉了,于是怀疑有人作弊,差点大闹赌坊,幸好赌坊老板见他是洋人,便把钱全退给了他,让他走了。”

  冯绣虎很好奇:“所以对面到底作弊没有?”

  方有六想了想:“我觉得没有,康斯特有道行,对面却全是普通人,真有人作弊的话康斯特肯定能发现,手札上也就不会用‘怀疑’这种字眼儿了——所以多半只是他太倒霉了。”

  “况且话说回来,出老千这种事是赌坊的大忌,真有人出老千,等不着康斯特老闹,赌场都会先收拾了。”

  冯绣虎兴奋地摩拳擦掌:“听起来很正规嘛,趁最近捞了几笔大的,咱们也去耍两把。”

  相较而言,顺子就比他清醒多了,委婉劝道:“哥,还是不要了吧……敢进赌坊的大都是浸淫多年的老赌客,抛开运气不谈,凭他们的经验和赌技,寻常人哪玩得过他们?”

  冯绣虎把脸一板:“你凭什么抛开运气不谈?我可是跟好运之神通过电话的!”

  话刚说完,他气势突然又矮了一截。

  冯绣虎突然想起——他跟厄运之神也打过电话。

  二人只当他又在说胡话,皆未理会。

  马车驶离大路,拐进了那条绕山小道,顿时变得颠簸起来。

  几只鸟儿落到方有六肩头,叽叽喳喳一阵后飞走了。

  方有六对车厢内二人说道:“路程不算太远,照咱们的速度,下午就能看到浮金桥了。”

  冯绣虎被颠得屁股生疼——主要是他这些天过惯了安逸日子,很久没吃奔波之苦了。

  他没好气道:“师傅,你这车该装避震了,实在不行你换个充气轮胎吧。”

  方有六乐呵呵道:“那可是汽车才有的东西,你见过谁家的马车上安弹簧的?”

  冯绣虎死犟:“别人没有你就不能有?提高点产品竞争力呀,要有创新精神嘛,这就是你没有回头客的原因。”

  方有六脸一黑:“我拉车要什么回头客?都是一锤子买卖。”

  冯绣虎就搁这儿等着他呢:“我不就是你的回头客?客人的意见都不采纳,小心我给你写差评。”

  方有六懒得搭理,回头对顺子喊道:“看着点你哥,他又犯病了。”

  顺子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他正一脸怜惜地摩挲着自己的大枪。

  在和顾燕知的战斗中,枪柄处的钢刺被崩飞了一颗,顺子直到今天都还在心疼,每天把枪拿出来仔细擦拭时,总会用大拇指一遍又一遍地抚过断裂的位置。

  冯绣虎看他这副苦逼的模样心烦:“行了,再摸下去又该念叨你阿笙姐了,等去了浮金城,找个铁匠给你补上。”

  嬉笑怒骂间,马车在小路上渐行渐远。

  远处的山后头,一缕炊烟正慢慢升了起来。

550初入浮金城

  绕过了那座矮山,视野豁然开朗。

  马车从山道的树荫里钻出来,冯绣虎正坐在车辕上抽烟,迎面扑来的河风差点把他叼在嘴里的烟给吹飞。

  他下意识抬手挡住脸,从指缝间望出去——黑水川到了。

  ……

  黑水川的水是黑的。

  这名字确实没骗人——水面一眼望不到头,河水的颜色深得像被谁把砚台整块砸碎融在了里面,墨沉沉地翻滚着,浑浊得连河底是浅是深都分不清。

  黑色的江水像被煮开了一样翻滚,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堤岸上,炸开的白色水沫还没落下就被下一个浪盖了过去。

  整条川像一头被锁在黑石岩壁之间的黑甲巨蟒,终年不得安眠,所以暴躁地扭动着身躯,把两岸的礁石抽得满是深沟。

  前方不远是一座宽阔的石桥,桥的另一头已经能看见城市的轮廓。

  冯绣虎却憋得尿急,他想着等进了城就不合适随地大小便了,于是让方有六在路边停下——他准备先放了水再进城。

  方有六停了马车,摘了草帽给自己扇风。

  他听着不远处轰鸣的水势,脸色凝重地说了一句:“这声势比我预想的还大。“

  冯绣虎跳下车急匆匆跑去岸边,麻溜地解开裤子,一边酝酿一边叉着腰往下张望。

  黑色的江水在脚下汹涌翻腾,卷起的浪尖上却未泛起金光——他心想或许是还没到日子。

  然后他就撒出来了。

  倒不是触景生情,他本来就憋了一路。

  绕山小道颠得人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在车上就憋着没好意思说,这会儿脚踏实地了,可不就汹涌而出么——就和黑水川一样。

  黑水川的水声太大,盖住了所有不雅的声音。

  冯绣虎正舒服地眯起眼,忽然一个浪头猛地拍上岸来,水花溅了他一裤腿。

  他骂骂咧咧地后退两步,差点被自己的裤腰绊倒。

  慌忙系好裤子,冯绣虎低头检查裤腿,却发现拍上岸来的江水清澈无比,全无原本的黑色痕迹。

  果真如传闻中一样,冯绣虎深感稀奇。

  他把裤子拍了拍,正要转身回车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断喝。

  “喂——!赶紧的!离岸边远些!”

  冯绣虎循声望去。

  右前方不远是浮金桥的桥面,一个穿巡捕制服的男人正趴在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一脸焦急地朝下喊,他胳膊底下夹着一支火枪,帽子被河风吹得歪了半边。

  见冯绣虎看来,巡捕又喊:“这几天水涨得厉害,还往岸边凑——不要命了!”

  冯绣虎拢起双手,朝上面喊道:“这是浮金桥吗——?”

  “多稀罕!这地界除了浮金桥还有别的桥吗?别在那儿待着,走桥上过——!”

  巡捕的嗓门被江风刮得时大时小。

  冯绣虎从堤岸的坡爬上来,朝不远处的马车挥了挥手,方有六便赶着马车过来接他。

  冯绣虎却不上车了,这一路过来屁股都还疼着,索性下来走走,也顺便参观一下浮金桥。

  虽然名字听着富贵逼人,但其实这就是一座石桥——一座很有年头的石桥。

  桥面不宽,勉强并排三辆马车,桥栏上连个石狮子都没雕,只有被风化了不知几百年的方正石柱。

  桥柱表面布满细密的坑洼,那是被黑水川的水沫子常年裹挟砂石打磨出来的痕迹,比任何工匠的凿子都要耐心。

  冯绣虎扶着栏杆低头看去,只见桥墩深深扎进江底的黑色激流中,每一根都粗得需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

  驱车缓行跟在旁边的方有六出声说道:“据手札上的笔记,这座桥是很久之前浮金桥的工匠和江流庙修士共同所筑,水下的石墩上刻有符篆,并且每隔一段时间都需加固,这才使浮金桥在几百年的湍流中屹立不倒。”

  冯绣虎其实已经注意到了有关江流庙的特征——栏杆的柱身上浮雕着水纹和量水尺的图案,虽然磨损严重,但依然能够辨认。

  桥上不时有行人往来。

  进城的多是背着包袱或拎着箱子的旅人,走起路来步履生风,眼里闪着一种急不可耐的光芒。

  出城的则恰恰相反——一个个垂头丧气,步伐沉重得像鞋底灌了铅。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了桥中央。

  此处设了检查的关卡,先前冯绣虎瞧见的巡捕就是在此值班。

  一道木栅栏横在桥面上,旁边立着一间板屋,屋门口站着三个巡捕。

  和一路上遇见的其他收城门税的巡捕不同,这三个巡捕脸上没有寒霜,反而笑眯眯的,活像茶馆里迎客的掌柜。

  方有六把马车停在了关卡前。

  巡捕中打头那个迎上来,笑着朝车厢内张望了一眼,顺子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把巡捕吓了一跳。

  三人都以为下一步又是见惯不惯的收城门税环节了,方有六担心冯绣虎又发疯,先一步伸手往怀里摸钱。

  结果那巡捕却未多看,还笑眯眯地招手放行:“三位请吧。”

  冯绣虎很满意,正要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那巡捕却忽然回头了,脸色一板,指向一位正要出城的中年人,呵斥道:“那谁!站住!”

  他一步窜过去,将中年人拦住了。

  中年人穿着绸衫,脸色蜡黄,眼袋肿得跟核桃似的,一看就是熬了好几宿的赌客。

  另两名巡捕也来到跟前,查验身份,检查包袱和袖口,又掏出一本册子翻着比对。

  好一番核验,确认无误后,才终于摆手放行。

  中年人一脸晦气地过了关卡,脚下的步子比刚才更沉了。

  这边冯绣虎三人全程目睹,路过巡捕身边时,冯绣虎忍不住问了:“你凭什么不查我?小心我告你歧视!”

  巡捕被他问得一愣,然后乐了。

  “查你做什么?诸位爷是揣着钱进城来找耍子的贵客,咱们浮金城的规矩就是不查进城的——你带着钱来,咱们欢迎还来不及呢。”

  他又指了指远去的那位中年人的背影:“反倒是出城的,就必须得查清楚了——你看他那副输光了家底的倒霉样儿,谁知道是不是借了印子钱没还清,于是想一走了之的?”

  冯绣虎回头看时,那中年人的背影已缩成了桥那头的一个小黑点,被江风吹得晃晃悠悠。

  顺子在车厢里压着嗓子对冯绣虎说:“这倒是稀奇,之前每回进城光是应付哨卡就要费不少功夫……”

  冯绣虎摸着脸沉吟:“我估摸着还有个原因他没说——要是进城查得严了,匪寇可就不方便拿这里当销金窟了。”

  方有六一抖缰绳,马车平平驶过木栅栏。

  冯绣虎眯起眼睛眺望前方——浮金城的轮廓已尽收眼底。

  进了城还没行多久,马车的速度便慢了下来——因为城里很热闹,马车快不起来。

  顺子率先将鼻子凑到窗前——他闻到了吃的。

  街边一间面摊正在热气腾腾地起锅,大铁锅里翻滚着浓白的高汤,面条在沸水中被两根长筷子挑起抖落甩出水珠,再抄进一只黑瓷碗里。

  摊主是个满头大汗的中年胖子,围裙上全是油点,一双手却灵活得很,撒佐料的节奏跟敲鼓似的,叭叭叭三下丢齐。

  “哥,我饿了。”

  顺子的眼睛都有些发绿。

  冯绣虎不用看,他听到了。

  不是面摊的锅碗瓢盆碰撞声,而是整座浮金城扑面而来的独特气息——

  那是数不清的赌桌上银盘子碰撞的声音、骰子在瓷碗里跳动的脆响、赌客们压抑的喘息和爆发的狂笑,所有这一切被河风搅拌在一起,从狭窄的街道里灌进耳朵。

  冯绣虎环顾四周。

  浮金城的街道和福纳斯城完全不一样,福纳斯城被西方工业倾轧,整座城劈开两半,一半青砖一半红墙——而浮金城却还保留着原汁原味的大玄本土风格。

  沿街是清一色的砖木老楼,灰瓦坡顶连成一片,挑檐底下悬着各家各户的招牌,上面的漆字有很多已经掉色,却也没人想着去补,估摸着本地人都认得。

  青石板路面被人踩了好几辈子,留下坑坑洼洼的凹槽,雨天积水,晴天积灰。

  大大小小的赌坊中夹杂着钱庄当铺客栈等门面,整座城市都弥漫着赌博的气息。

  冯绣虎透过敞开的门帘往里瞅,一张张赌桌排得密密麻麻——有的赌坊装潢得大气高档,门匾上就雕着牌九的纹样;有的则是四五张桌子一间门面,连招牌都懒得换,只在前门口挂了块小黑板写着“今日有局”。

  骰子在瓷碗里滚动的脆响从各个方向传来,叮叮当当混在一起,仿佛把街道变成了一座庞大的戏台。

  最终还是依了顺子的意,三人来到面摊跟前,点了三大碗牛肉面,配上香菜和蒜末,还有摊主自己腌的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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