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不写日记 第368节

  沈墨柔掏出一枚银盘子递给方有六,方有六低头接过,两人的指尖在铜板底下轻轻碰了一下。

  帽檐遮下阴影,方有六赔着笑脸:“小姐,这太多了。”

  沈墨柔淡淡说道:“这是定钱,且在此处候着,待出来还坐你车。”

  方有六鞠着躬连声应了,目送着三人走进祠庙。

  他的后背湿了一片,也不知是拉车累的,还是被吓的。

  方有六摊开手,不着痕迹地擦去掌心符文。

  先前三女在车上的对话,虽然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不落地入了方有六耳朵。

  “是非之地呀……”

  方有六暗自嘀咕。

  ……

  晚上。

  方有六迟迟未归,就连吃晚饭时都没见到他的身影。

  冯绣虎倒也没管,只道他闲得蛋疼拉车上瘾。

  直到夜深人静,众人各回各屋了,冯绣虎和顺子的房门才被敲响。

  顺子前去开门,方有六闪身进来。

  顺子抓了抓后脑勺:“怎么跟做贼似的?”

  方有六反手关门,解释道:“我得躲着那俩巾帼社的小娘皮,今天她们坐我车了。”

  他扯来凳子坐到冯绣虎跟前,将今日所见所闻细细道来。

  听完后,冯绣虎沉默了片刻,伸手把烟灰弹在外面的花坛里,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方有六脸上:“你怎么想的?”

  “得走呀。”

  方有六毫不犹豫:“上一次是顾燕知,这一次又是姻缘庙的修士——巾帼社也好,阿伯特也罢,该赚的钱你也赚到手了,他们的事咱们就别再掺和了,再赖下去只怕卷进更大的麻烦里。”

  冯绣虎点点头觉得在理——主要是这些天他也玩够了。

  他把嘴里的香烟叼稳了,仰头望向窗外夜色。

  那些老旧的青瓦屋顶之上,立着几根高耸的黑烟囱,灰烟不分昼夜地吞吐。

  于是冯绣虎把烟掐了,点点头道:“行,明天就走。”

  翌日。

  还没等冯绣虎去找沈墨柔说准备离开的事,一封电报先来了。

  电报来自太京,是发给沈天阔的。

  吃早饭时他把消息告诉了沈墨柔,冯绣虎他们也听见了。

  “来函已呈大总统亲览,所陈之事非笔墨可尽,即日赴京面议——这是电文的原话。”

  沈天阔笑着对沈墨柔说道:“大总统相召,耽误不得,我今日便要启程,这些时日你莫要出城玩耍,乖乖留在家里。”

  他的潜台词是最近时局不稳,告诫沈墨柔不要又跑去当了“黑三娘”,只不过因为有周岫青和程惴意在场,他不好明说——沈天阔一直以为这两位只是沈墨柔的普通同学。

  沈墨柔点头轻声应了,大家闺秀的仪态拿捏得非常好。

  而冯绣虎却在此时放下了筷子:“巧了,我们今天也打算撤了。”

549出发,陵东州

  饭毕,冯绣虎三人回屋收拾行李。

  不多时,沈墨柔撇下周岫青,寻机找来客房。

  “我来送送二爷。”

  站在客房门外,沈墨柔如是说道,她神色恬静,仪态端正,任谁都无法将她跟饱历风霜的黑三娘联系起来。

  冯绣虎见她身后无人,便低声告诫:“周岫青只是个自作聪明的理想主义者,不值得提防,反倒是她身边那个程惴意,你须得当心。”

  沈墨柔微微颔首:“我省得。”

  冯绣虎点点头:“韦素娥今日敢拿你祭旗,说不得下一个牺牲品就是周岫青,程惴意寸步不离,说是护卫周全,但若真得了姻缘庙密令,动起手来也绝不会心软,到时候你也跑不了。”

  沈墨柔淡淡一笑:“二爷放心,我毕竟是提督之女,只要在这福纳斯城内,程惴意想拿我开刀也须仔细掂量。巾帼社毕竟见不得光,我父亲已禀明大总统,韦素娥如今自身难保,怕是顾不上我的死活了。只待此番风波过去,我将周岫青二人送回堕云城,此后巾帼社与我便再无瓜葛。”

  冯绣虎抿嘴思忖片刻:“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给你指条明路,若真到危急关头,你可前去城中的风雨庙寻求庇护,庙中修士必当全力保你性命。”

  沈墨柔郑重点头:“那便先谢过二爷了。”

  ……

  出城的口子在北边,但冯绣虎吩咐方有六,先先绕路去了趟城东。

  马车停在了风雨祠庙门外,方有六在车里等着,冯绣虎和顺子两人走了进去。

  庙里来参拜的信众不多,三三两两,往来间很安静,空气里飘着股香灰味道。

  冯绣虎招来一名年轻司礼,晃了晃戴着手上的扳指:“给你们祭长带个话,就说马二到了。”

  司礼不敢怠慢,点头后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头发花白的老祭长从后堂急匆匆绕了出来。

  他只打量了冯绣虎和顺子一眼,便赶忙上前行礼:“在下玉峦县祠庙祭长邢华玉,见过巡狩大人,风雨大安。”

  一路行来至此,冯绣虎已经跟风雨庙的人打过很多次交道,这会儿再见到俨然已经感到亲切了。

  他将邢华玉的手臂一拽:“都是自家人,你跟我客气你媽呢!”

  邢华玉受宠若惊,忙将二人请至后堂奉茶。

  众人坐定后谈起正事,冯绣虎将将自己在福纳斯城的所见所闻细细道来,其中自少不了对自己伟光正形象的各种自夸。

  他隐去了与巾帼社相关的总总,只说沈墨柔化身黑三娘,与周岫青所代表的学生群体合谋。

  倒不是有意隐瞒,而是邢华玉只是名小小祭长,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知道太多反而不妙——像那堕云城的高功余易歧,冯绣虎不也没透露么?

  目前冯绣虎只把巾帼社的事转告过万籁丘,若风雨庙真有什么打算,也当由老万头自己去计较。

  邢华玉侧耳听完,喟然叹道:“虞霭州民风桀骜,一帮学生竟也有搅个天翻地覆的魄力。”

  随后却捻须摇头:“只可惜,此举治标难治本,他们只瞧见赫列托泽帝国带着工业来势汹汹,便以为杀了个阿伯特便能使其蝮螫解腕,殊不知西方教会才是真正的推动者,对教会而言,阿伯特根本无关痛痒。”

  “我也是这样想的。”

  冯绣虎点头:“所以我给沈墨柔交待了,若真大难临头了,便来风雨庙避避风头,届时你可传信告知于我,风雨庙耳目通达,我一路北上而去,到了哪里想必风雨庙都能知晓,自能寻到我的下落。”

  邢华玉郑重答应下来。

  他复而又道:“巡狩此去,必渡黑水川入陵东州,黑水川湍急异常,若求安稳,巡狩出城后遇岔路便走东边那条,绕山而出则重见大路坦途,沿路一路北上,便可直抵浮金桥,过桥则入陵东州。”

  听到这,顺子有些不明白:“为啥非要绕路?”

  邢华玉拱拱手,笑着解释:“叶三先生有所不知,三大川中当属黑水川的水势最为湍急,船只等闲难渡。”

  “正常来讲,往往船只越大,便越是沉稳,劈波斩浪不在话下。”

  “偏生这黑水川怪异得很,好似有灵性一般,越是大船渡江,遇到的波涛也就越大,终难逃个船覆人亡的下场;而若是小舟入水,所遇浪头反倒是小了很多,但那也只是相对而言,毕竟湍流仍在,非得是经年的老船夫才有胆色吃这口拿命挣出来的饭。”

  “大川水道横贯千里,黑水川上的桥梁本就不多,巡狩诸位若沿大路直直北上,走到尽头便只有去寻这等老船夫乘舟渡江,颠簸折腾不说,还恐有喂鱼的凶险。而浮金桥便是距离玉峦县最近的一座桥,也是此间百姓最常走的一座。”

  顺子恍然大悟:“幸好你提醒了,不然我们多半真要走错。”

  冯绣虎则好奇起另一件事:“浮金桥这名儿听着吉利,为什么叫这个?”

  邢华玉捻须笑道:“因为过了浮金桥就是浮金城,桥的名字是跟着城取的。而浮金城便是陵东州最南边的一座城市。”

  “之所以取名‘浮金’,盖因每年春汛临近时,黑水川卷起的浪涛上便会泛着点点金光,若隐若现,宛如金粉,自古以来人们便认为此等异象乃是江流公显灵所示,于是才渐渐有了‘江流祭’的习俗。”

  “而浮金城正位于黑水川边上,是观赏‘浮金’异象的最佳位置,故而因此得名。”

  冯绣虎了然点头:“哦——旅游城市呀。”

  邢华玉没听过这新词儿,但意思倒是能理解。

  他笑着摇头:“非也非也,巡狩大人有所不知,浮金城的大名虽叫这个,但最鼎鼎有名的,其实是另一个名字——沉金城。”

  顺子的眼睛顿时亮得吓人:“黑水川江底沉着金子?”

  邢华玉还是摇头:“非也非也,叶三先生不妨猜猜,浮金城里什么生意最多?”

  顺子抓了抓后脑勺:“我上哪儿知道去?但人们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浮金城挨着黑水川,想必也是做走船生意。”

  邢华玉继续卖关子:“先前有言,黑水川等闲船只难渡,浮金城连座像样的码头都没有,只在稍显平静的凹口处设有几处小渡头罢了,只供小舟停靠,如此又如何做得起走船生意。”

  顺子冥思苦想,耳朵都想红了仍无头绪。

  冯绣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你再卖关子我就把你脑袋拧下来。”

  邢华玉下意识脖子一缩,赶紧赔笑开口:“巡狩大人好眼力,没错,浮金城里最多的生意正是赌坊。”

  “城中大大小小的赌坊数不胜数,每天都有人豪掷千金,亦有人倾家荡产。此等风貌全大玄都是独一份的,所以总有天南地北的赌客来此孤注一掷,盼着逆天改命。”

  “但十赌九输乃是定数,于是久而久之,人们不管是出于调侃,还是出于自嘲,便给浮金城取了个‘沉金城’的名号。”

  冯绣虎摩挲着下巴:“听你这么说,浮金城想必非常富庶,岂不是很容易被匪寇盯上?它又紧挨着匪寇盛行的虞霭州,就算歹人没胆子杀进城拿赌坊开刀,但带着钱财来赌或是满载而归的赌客们总有在城外的时候吧?”

  “事实上恰好相反。”

  邢华玉抚须笑道:“虞霭州的匪寇,不论是大寨子还是小团伙,都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不对浮金城下手。”

  这次不等冯绣虎追问,他主动解释道:“因为浮金城是匪寇们的‘销金窟’——我指的不是他们在这找乐子,而是销赃。”

  “匪寇们到手的钱财珠宝大都不干净,进城花销难免有风险,而浮金城就很好地替他们解决了这个问题。”

  “匪寇与城中赌坊合作,带着抢来的钱财进去,赌上一场再出来,贼赃就变成了干净的金券。”

  顺子愣愣道:“那要是输完了咋办?”

  冯绣虎在他后脑袋一拍:“笨蛋,赌局只是做样子,定是赌坊早早安排好的戏。”

  邢华玉欣然点头:“巡狩大人说的没错,钱怎么上的赌桌,就怎么回的匪寇手里——赌坊只从中抽成。”

  交谈完毕,邢华玉亲自将冯绣虎二人送至庙外。

  走到门口时,冯绣虎情不自禁回头看了一眼——正殿里那尊风雨娘娘的塑像面容模糊,香火暗淡。

  他又想起柳莺儿了。

  ……

  临上车前,邢华玉最后提醒道:“好教巡狩大人知晓,浮金城中,虽然各家皆有观庙,但因为紧邻黑水川,信众最多者仍是江流庙。除此之外,浮金城亦属黑夜教会教区,近些年来,城中还开了几家西洋赌场,据说其背后有教会支持。”

  冯绣虎一愣:“你别说,黑夜神官掌握的‘窥视’类法术用来抓老千肯定挺好使的。”

  三人重新上路。

  方有六听了半截,问道:“怎么又聊到浮金城了?我们下一站确实是去那。”

  顺子想起邢华玉的提醒,于是给方有六指路:“出城后第一个岔路口拐右,走绕山那条路。”

  方有六随口应了。

  冯绣虎问他:“所以你原计划就是去浮金城?怎么,康斯特的手札上提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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