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不写日记 第367节

  ……

  就在这样安逸的日子里,时间来到第四天下午。

  冯绣虎和顺子正跟着沈墨柔喝下午茶——至于为什么没有方有六?他实在找不到事做,于是上街拉黄包车了。

  门房突然来报,说外头有两位姑娘指名道姓要见小姐,说是从堕云城来的同学。

  冯绣虎正蹲在台阶上拿瓜子逗画眉鸟,闻言回头看去,恰好和沈墨柔对上了视线。

  “周岫青?”

  冯绣虎眉毛挑起。

  沈墨柔微微颔首:“多半没跑了。”

  冯绣虎把剩下的瓜子一股脑全撒进鸟食盒,画眉鸟趁机连啄了好几颗。

  沈墨柔冲门房摆摆手:“先领她们去偏厅,就说我刚睡醒午觉,收拾齐整就来。”

  待门房离去,沈墨柔看向冯绣虎:“可能是来找我问阿伯特的事。”

  冯绣虎靠在栏杆边,摩挲着下巴想了一会儿:“问点事也需要亲自来?不对,肯定有别的事。”

  沈墨柔抿着嘴唇,沉默稍许后叹了口气:“其实我有些不敢见她——我无法确定韦素娥要杀我这事岫青到底知不知情……”

  冯绣虎咧嘴一笑:“管那么多做什么?就算是知情,她顶多也只觉得刺杀失败了,我还在你身边呢,她还能崩了你怎么的?如果不知情那当然更好,你只管继续留在巾帼社里,韦素娥要再有什么动作你也好及时知道。”

  他拉起沈墨柔往偏厅走:“走走走,我也好久没跟她叙旧了。”

  顺子赶紧仰头喝完杯子里的茶水,大步跟了上来。

  来到偏厅。

  听到开门的动静,沙发上周岫青和程惴意齐齐转头看来。

  瞧见打头进来的冯绣虎,二人吓得立刻站了起来。

  “怎么是你!?”

  周岫青失声叫道。

  “不是我是谁?”

  冯绣虎快步走过来,拉起周岫青的小手开始叙旧:“青呀,你瘦了。”

  周岫青赶紧把手抽回,程惴意一脸戒备地将她护在身后:“马二,你怎么在这?”

  门口传来沈墨柔温柔的嗓音:“二爷正在提督府作客,岫青,别来无恙。”

  二人的目光越过冯绣虎,待看清来人正是沈墨柔后,警惕的脸色才淡了一些。

  周岫青松了口气:“墨柔,我们可能要在你这里叨扰几天了。”

  沈墨柔没想到周岫青开口说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阿伯特。

  遂有些诧异问道:“出什么事了?”

  周岫青下意识朝冯绣虎看了眼,随后低声说道:“就如先前计划的那样,我们在游行时烧了一座教堂。”

  “堕云城现在正在严查所有学府,虽然陈得金主动拦下了带头的罪责,但这次府衙动真格了,无论是否参与游行,只要是自洽会和同乡会的成员一律羁押候审,我们跑得快,所以来你这避避风头,顺便也来看看你这边的情况。”

548不死心的周岫青

  此话一出,众人这才察觉周岫青和程惴意那风尘仆仆的形貌,发型有些散了,裙摆也沾了泥点子。

  冯绣虎不由得乐出了声来:“嗐呀,一个教育司司长的女儿,一个姻缘庙修士,居然搞这么狼狈,说出去谁信呐。”

  程惴意瞪眼过来:“你懂个甚?此事搅得声势浩大,教会震怒,府衙惊惶,莫说教育司司长这点子名头,便是姻缘庙也不能在此时出面,否则便是引火烧身。”

  周岫青叹了口气,抬眼看向沈墨柔:“墨柔,我们在堕云城的谋划皆按计划进行,可说到底只是造势之下的推波助澜罢了,关键还在你这边——可为何我们一路行来,却未听到半点风声?”

  沈墨柔的眸光微微闪烁,沉默片刻后轻声说道:“抱歉,刺杀失败了,阿伯特还活着。”

  周岫青呼吸一滞,几乎要按桌而起:“怎会如此!”

  沈墨柔果断将目光投向了冯绣虎:“因为他。”

  冯绣虎一愣,指着自己鼻子:“我吗?”

  沈墨柔深吸一口气,沉声吐字:“那晚我命铜哨帮潜入城中作乱,给鬼灯会的杀手创造机会,却未料到马二叶三也混迹在人群中,他们横插一脚搅了我等大事,反将阿伯特惊走,杀手见事不可为,只好收手远遁。”

  冯绣虎听懂了,配合着点头:“没错,正是在下。”

  周岫青与程惴意纷纷怒视。

  周岫青径直指来,破口大骂:“好你个马二,枉我还以为你真是什么有骨气的人,没想到竟跑来替洋人卖命!”

  嘭!

  顺子拍桌而起:“你再指我大哥试试!”

  程惴意毫不示弱,也跟着起身回斥:“冤枉你们了不成?早先客客气气与你们商议联手,你们不领情便罢了,好歹是买卖不成仁义在,如今却翻脸使绊子,真真是看错你们了!”

  冯绣虎把顺子按着坐下:“这就有些血口喷人了,刺杀是因为我们搅局才失败的,这话不假,但我可没说我在替洋人卖命——说白了你们跟洋人的爱恨情仇与我半点关系没有,我他媽就一过路的,谁知道你们要在那晚搞事?当时那子弹都快贴着我头皮飞了,还不许我还手是吧?”

  周岫青看向沈墨柔,用目光求证。

  沈墨柔微微颔首:“确实是差了点运气,二爷他们只是碰巧在场。”

  冯绣虎两手一摊:“看吧,三娘还是讲道理的——不然我们兄弟也不会被请来提督府做客么不是。”

  周岫青对此有些惊讶,低声询问沈墨柔:“他连你是黑三娘都知道了?”

  沈墨柔将早已打好的腹稿说出,双眼紧紧观察着周岫青的神情:“那晚我随铜哨帮归寨,我爸寻我不到,以为我被马匪掳走,幸得二爷替我解围,说将我从马匪手中救下送回,我爸记他恩情,遂请回府中招待。”

  周岫青恍然点头,却仍觉惋惜,她咬牙对冯绣虎道:“虽是无意,但过错终究是你犯的,不如我们此番便正式联手——二爷你去宰了阿伯特!”

  冯绣虎连连摆手:“那不行,我才从他那宰了一大笔钱,钱和人只能宰一个——要不是我仗义出手,他少不得要伸脖子挨上一刀,这买命钱他给得心安理得。”

  一旁的沈墨柔暗自松了口气——从周岫青的表现来看,她应该是不知道韦素娥的真正刺杀目标。

  周岫青倒也没指望冯绣虎真能答应,只是试试口风。

  被拒绝后,她再次看向沈墨柔,有些欲言又止。

  沈墨柔微微偏头:“嗯?”

  周岫青瞥了眼冯绣虎,话锋一转:“墨柔,福纳斯城我没怎么来过,领我和惴意出去转转吧,我正想看看阿伯特的工厂规模,也好知己知彼。”

  沈墨柔秒懂——她应是有些话不方便当着冯绣虎的面详谈,所以想私下聊聊。

  至于是哪方面的内容,倒也不难猜测。

  在周岫青眼里,冯绣虎他们尚不知道巾帼社的存在,多半真以为只是一群学生掀起的反对浪潮,不过方式激进了些。

  但沈墨柔却很清楚——冯绣虎不仅知道巾帼社,而且连对那位顶着天的国公夫人韦素娥都有着极深的了解。

  但这些事沈墨柔是不可能告诉周岫青了,毕竟周岫青还不知道她已经当了巾帼社的“叛徒”。

  所以当此时周岫青给她使眼色请求私聊,沈墨柔反而不好拒绝。

  她下意识看向冯绣虎,试图求助。

  结果冯绣虎是个榆木脑袋,还搁那点头附和呢:“是该去看看,瞧瞧厂里那些工人们多有干劲儿!你们学生喊两句口号便热血上涌了,却不知道,天大地大,不如吃饱饭最大。”

  周岫青不忿地冷笑一声:“我跟你这没读过书的说不明白。”

  说罢走过去挽起沈墨柔的手臂,拉着她往外走去。

  沈墨柔心不甘情不愿——她还没完全信任周岫青和程惴意,要真跟着这二人出去了,万一她们是受了韦素娥的指示,自己才真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但她又不好表现得太过抗拒。

  眼看要走出偏厅了,沈墨柔回过头来对冯绣虎喊:“你不是要出门逛街吗?跟我们一起吧。”

  冯绣虎却随意摆手:“那几家铺子昨天就逛完了,今儿个懒得出门。”

  说罢就领着顺子回去逗鸟了。

  ……

  这边出了门来,周岫青还在低声埋怨沈墨柔:“你莫不是糊涂了,唤他作甚?有些话岂能被外人听了去。”

  沈墨柔强挤了个笑脸:“我大抵晓得你想说什么,但事已至此,急有何用?待晚上了,你我二人自有关起门来商议的时候。”

  周岫青却道:“后续章程如何是该商讨,但眼下顶顶要紧的却是将此间因果送与太京,好教夫人知晓。那阿伯特厂子开得再大又与我何干?差使你出来是要去姻缘庙,赶紧把消息递出去才是正理。”

  二人低声交流间,已离了提督府。

  站在府门外,沈墨柔正不知如何是好,茫然四顾时,忽见对面的黄包车夫沿街坐成一排,其中一道身影甚是眼熟。

  她眼睛顿时亮起,赶忙冲对面招手:“黄包车!这边!”

  方有六早就注意到对面三女,见沈墨柔主动呼唤,他将帽檐一按,抢在其余车夫之前起身,拉着车来到跟前。

  沈墨柔率先跳上车座,又招呼周岫青和程惴意也上来。

  背对着三人,方有六乐呵呵问道:“三位去哪儿?”

  沈墨柔开口:“城东,姻缘庙。”

  “好嘞!”

  方有六吆喝一声,拉车起步:“三位坐稳,这就走了。”

  有方有六在侧,沈墨柔心下稍安。

  她对周岫青解释:“福纳斯城里只有祠庙,没有观庙,这事惴意应该清楚。”

  程惴意点点头:“我知道,如今虽改叫福纳斯城了,但以前的玉峦县终究只是个县城,故而各家都只设了祠庙在此处,反倒是战争教会来了后,还专门修了圣堂。”

  沈墨柔补充道:“我听我爸说起过,为了这事黑夜教会还专门来找过战争教会扯皮,虽然福纳斯城交由战争教会管治是黑夜教会点的头,但虞霭州毕竟还是黑夜教会的教区,如果只是几座做礼拜的祷堂也就罢了,但把圣堂也建过来,属实是有些过界了。”

  “最后也不知那些洋人神官是怎么聊的,反正还是默许了这件事。”

  周岫青双眼微微眯起:“没记错的话,那座圣堂还没修好吧?”

  沈墨柔不知她又在打什么主意,点头回道:“是没修好,圣堂不比工厂,精细着哩,怎么也得要个几年。”

  周岫青压低了声音:“也就是说,眼下福纳斯城里,连个主教都找不出来……”

  沈墨柔眉头一皱,沉声发问:“你有什么计较?”

  周岫青的眼中闪过冷意:“自然是去做那未竟之事,先前听马二夸夸其谈,那阿伯特得知杀手遁去,小命有了着落,此间定是防备有了松懈,我们何不趁机杀个回马枪?”

  沈墨柔听得眼皮直跳:“饶是阿伯特防备稍有松懈,他身边的神卫军却也不是吃素的,你有所不知,据我所察,阿伯特身边的神卫军小队不下于两支,这等实力,哪怕铜哨帮倾巢而出也不过是白白送命……”

  “普通人如何能跟神卫军硬碰硬?我又岂会不知?”

  周岫青摆手打断,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想的是……找姻缘庙修士出手。”

  沈墨柔尚未回应,程惴意先摇头了:“不可,姻缘庙暗中扶持巾帼社本是隐秘,此举太过冒险,待到教会事后追查,万一发现蛛丝马迹将姻缘庙牵连出来……”

  周岫青再次打断:“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你且想想眼下是什么时候?阿伯特到现在还以为要收他的是马匪哩!若是此时一举成事,便是教会来查,也只当是黑三娘物色了高手派来行刺,姻缘庙沾不了半点因果。”

  “而倘若错过了这次机会,往后才是投鼠忌器,再难动阿伯特分毫。”

  程惴意有些被说服了,沉默着细细思量。

  沈墨柔也不说话,假作沉思——她在心里默算,沈天阔给太京送信也有好几天了,待大总统收拾了韦素娥,巾帼社这边还有没有闲心对付阿伯特尚未可知。

  再说了,等到了那时,巾帼社的事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黄包车穿街而过,在风中拐了一道弯,轮子磕在石板路的缝隙上,颠了一颠,最后停在庙门外的老槐树下,三人下了车。

首节 上一节 367/396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