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绣虎笑得很开心:“阿伯特先生是个实在人。”
他随口一问:“你跟金堤城的提尔格·阿伯特是什么关系?”
这个名字令阿伯特的神色产生了变化。
他张了张嘴,转头却先点起了雪茄,在明灭的火星中吐出浓郁烟雾后,才低声开口:“他是我弟弟,没想到二爷也认识他。”
冯绣虎点头:“路过金堤城时他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亲眼看到一场开膛破肚的大戏,这印象能不深么。
阿伯特淡淡一笑:“没错,我兄弟二人都替赫列托泽帝国做事——我们本来约好了,等福纳斯城的煤钢厂投产以后,一块儿回老家给父亲过七十大寿的。”
冯绣虎挑了挑眉毛:“那真是太遗憾了。”
阿伯特拨弄了一下胸前的白花:“通报信上说,他当时在指挥工人抢救堤坝上的货物,没注意到大浪拍了过来,不小心失足落水,被卷走了。”
“我派人去求证金堤城的黑夜教会,得到的也是这个答案。”
冯绣虎端起茶杯挡住半张脸:“求证?你觉得有问题?”
“确实有蹊跷之处。”
阿伯特点点头:“二爷有所不知,和提尔格一起消失的还有负责保护他的两名战争教会神卫军,不是普通人,如果他们也是失足落水,这件事就太奇怪了。”
“听起来确实有点奇怪。”
冯绣虎心虚地转移话题:“哎你这茶叶不错啊,哪儿产的?”
阿伯特果然被带跑了,笑着介绍:“隆尼亚红茶,内陆可不好买到,二爷喜欢的话可以带点走。”
冯绣虎也笑了:“那怎么好意思,多来点。”
547城的交界线
从阿伯特府邸出来,冯绣虎怀里抱着两个匣子——一个是阿伯特的谢礼,另一个还是阿伯特的谢礼。
那一百根金柱子被阿伯特贴心地换成了金券,此时正安安静静躺在左边的匣子里,份量比右边装茶叶的匣子重多了。
顺子盯着看了半天,说:“哥,我帮你拿吧。”
冯绣虎把装茶叶的匣子递给顺子,然后招手将花长瑞唤来跟前。
他打开装金券的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沓,每沓一百张。
冯绣虎抽出其中一沓递给花长瑞:“拿着,你的出场费。”
这一沓足足值十根金柱子。
花长瑞受宠若惊,反而不敢收了。
冯绣虎硬塞进他手里:“给孩子的,收了吧,大过年的。”
过年了?这不还早么!
花长瑞莫名其妙地被塞进了衣领里。
冯绣虎摆摆手:“行,你走吧。”
花长瑞感到难以置信——他一直以为冯绣虎用完了他就要灭口来着。
见他脚下不动弹,冯绣虎又沉了脸:“怎么,想留下来吃晚饭?先说再往后我可要收你伙食费了。”
顺子小声提醒:“哥,那是别人家,要收也是沈提督收。”
冯绣虎不满他拆台,一眼瞪过去:“我先替他收着不行吗?”
顺子不吭声了。
花长瑞小心翼翼打量着冯绣虎脸色:“二爷,这也太多了,买我命都够了。”
只听冯绣虎认真回道:“你的命不值钱,我买的是这份交情——等我到了太京,缺个知根知底的导游,到时候你得随叫随到。”
花长瑞这才放下心来,他挺起胸脯拍得震天响:“二爷放心,保管你这钱不白花,那我就先回太京恭候了。”
见冯绣虎点了头,花长瑞摆正脸色,退开一步后用力抱拳:“二爷高义,保重!”
说罢扭头大步离去。
待花长瑞的身影消失在街尾,顺子的目光重新落回冯绣虎怀中。
他一看匣子还敞开着,忙不迭上手给合上了——财不露白,更何况这还是大街上,顺子向来都是细心的。
冯绣虎顺手把装钱的匣子也扔给了顺子:“我说什么来着?挣钱这事多简单呀。”
方有六在旁边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你这是正经挣钱吗?”
冯绣虎大怒:“你拉车是正经生意,我敲诈怎么就不是正经生意了?”
方有六都惊呆了,指着冯绣虎喊道:“你听听!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嘛?”
眼看冯绣虎气得要动手,顺子见势不妙,慌忙把两个匣子往沈墨柔怀里一塞,上前将冯绣虎死死抱住。
他边拦边喊:“哥呀,老六昨晚也出了死力的,你且饶他这一次罢!”
一番闹腾后,冯绣虎终于作罢。
四人继续往回走。
沈墨柔跟在屁股后头,她盯着不知为何就跑到自己手里的匣子,沉默许久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不是,你们三个大男人让我拎东西?”
冯绣虎立马揪住了她的痛处,当即回头指来,俩人的脑门几乎要碰到一起:“哎!打拳是吧?谁说逛街的时候女人不能拎包了?”
沈墨柔羞愤难当,推开冯绣虎的同时顺势把匣子也塞了回去:“少放屁!这他娘是你的东西!”
一不小心把黑三娘的性格都逼出来了。
冯绣虎没拳硬打,把匣子又推了回去:“凭什么我的东西你就不能拎?这可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
沈墨柔气急,一把掀开盖子:“既然你不要,我便当街撒了了事!”
顺子一听也急了,赶忙把匣子抢了回来:“你跟我哥争个什么劲,他打女人可厉害了!”
沈墨柔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向冯绣虎:“堂堂马二爷,居然还打女人?”
冯绣虎得意洋洋:“这下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沈墨柔:“……”
顺子不敢再把匣子拿给沈墨柔了,他对着敞开的匣子数了一遍,九沓一个不少,才重新合上了盖子。
把钱抱在怀里,顺子安心地笑了笑,他对冯绣虎说道:“我起先还以为你是来找阿伯特抢钱的呢,没想到只是诈骗。”
冯绣虎冷哼一声:“你瞧瞧如今外面都把我传成什么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洋人克星,搞得像我天生就跟洋人有深仇大恨似的,所以我得挽回一下风评。”
顺子想起冯绣虎曾说过,洋人也分好人坏人,于是问道:“所以阿伯特是个好洋人?”
冯绣虎叼着根烟在嘴里:“我哪儿说得准?但就我们现在看到的,他开的厂工钱发得够多也够及时,工人们都是自愿进厂的——这放在哪儿都不算黑心。”
沈墨柔不服气地纠正道:“他那是为了加快福纳斯城的发展速度,可不是为了发善心。”
冯绣虎斜眼看她:“那咋了?我只看到工人们有钱吃饭,全家老小饿不死,巾帼社也好,神庙教会也罢,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斗得你死我活,又跟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沈墨柔顿了一下,沉声开口:“但工厂一开,再往后洋枪洋炮就跟着就来,港口码头也握在别人手里,那时候老百姓怎么办?”
冯绣虎觉得她有些无理取闹了:“你问我?你犯得着问我?你问大总统大国公去呀,这不是他们的活吗?”
沈墨柔沉默了,良久后才突然开口:“你们才来福纳斯城,还没在这好好逛过吧?走,我领你们到处看看。”
说罢一挥手,率先迈开步子。
……
福纳斯城是一座正在被撕裂的城市。
东边是旧城,当年玉峦县的底子——青石板铺就的巷道窄得只能容三人并行,低矮的砖木房鳞次栉比,墙根处长着厚厚一层青苔,那是虞霭州常年湿润的水汽留下的印记。
街角的牌坊已经褪了色,依稀还能辨认出“玉峦”两个字,风化的石狮子蹲在牌坊两侧,嘴里的石珠不知被谁撬走了一颗。
老茶馆门口坐着一排老人,谁也不说话,就眯着眼望着街道尽头。
街道尽头,是另一座城。
几十米高的烟囱一根根拔地而起,就像是被西大陆来的人粗暴地插进了地里,彼此争夺着天空的归属权。
烟囱里吐出的浓灰不分昼夜地翻涌升腾,给虞霭州灰白的云层又加了一层属于人间的污浊。
钢铁厂的红砖厂房占据了整整两个街区,轧机碾过钢坯的巨响隔着半座城都能听见,轰隆隆像一头蹲在城市正中间的饥饿巨兽,日夜不停地咀嚼着煤炭和矿石。
西边内河的码头区同样一片忙碌。
一艘艘货船挤在港口,桅杆之间横拉着密密麻麻的钢缆,吊臂吱吱呀呀地上下搬运着木箱和铁桶。
码头工人裸着黝黑的脊背扛货,喊着齐整的号子。
再往远些看,还有新的厂房正在打地基,木桩一根接一根地往地底砸,像是要把这座城彻底钉死在工业文明的底座上。
石板路和沥青路在城中间交界,仿佛一道看不见的线划开了两个时代,线的这一头是茶香和青苔,另一头是铁锈和煤烟。
沈墨柔在交界处站住了。
她望着远处正在施工的新厂房工地,轻声说道:“刚和我爸来到玉峦县那会儿,我记得这地方是一片竹林,春天会冒出笋子。”
“那时候我还小,跟书塾伙伴来偷偷挖过,结果被我爸知道了,晚上便训斥了我,说这不是大家闺秀该做的,于是不久后就把我转去了新式女校。”
她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向茶馆外坐成一排的老人:“或许再过几年,就没有人还记得玉峦县这个名字了。”
冯绣虎叼着烟没有接话。
他想起帆城的底城——那些被高墙挡在外面的人。
比起底城的烂泥和遍地老鼠,福纳斯城的工人过得确实不算差。
但一座城被劈成两半的时候,总有人是被劈开的那一半。
他丢了烟蒂,用鞋底碾了碾:“走吧,该回去吃晚饭了。”
……
如冯绣虎所料,接下来几天,一切都平静得很。
马匪那边得了黑三娘的指示,全都消停了;阿伯特也不知是不是私底下找工人验证过冯绣虎说辞的真实性,总之没有再来打扰过冯绣虎;还有顾燕知的后续,沈天阔给了他一个体面的死法,通告全营区,说顾总兵在剿匪途中遭遇暗算,以身殉国,算是给这件事定了性。
至于冯绣虎本人,他则彻底享受起了“提督府贵宾”的待遇,一日三餐不带重样的,闲了就拉着顺子和沈墨柔去逛新开的商业街——那里有几家赫列托泽帝国来的洋人开的铺子,卖着好些冯绣虎没见过的新奇玩意。
逛完了回来就窝在院子里逗沈天阔养的画眉鸟。
几天静养下来,方有六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于是把落在之前那座小院里的车拉了回来。
也幸得那座小院是沈墨柔偷偷买下的“据点”,平日里根本没人,不然方有六的车指不定早被人拖去卖了。
他闲时就借了沈天阔书房里的几本书来看,看了半天都是些古籍的印刷本,从诗词歌赋到政论史册,方有六说没什么意思,找不到哪种在知识海洋里遨游的感觉。
冯绣虎是这样建议的:“嫌这嫌那,有本事你自己写一本。”
方有六表示自己确实有这种想法,但他表示自己还只是博物学士,以他的等级还没资格出书。
冯绣虎见不惯他这副臭屁模样,遂暗戳戳道:“甭管写什么,书名我都替你想好了。”
方有六很好奇:“是什么?”
冯绣虎坏笑一声:“你不是老玩你那藤蔓么,就叫《捆绑的艺术》。”
方有六翻了个白眼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