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子不忿瞪眼:“我们不是马匪!”
巡捕有些怕他,往旁边挪了一步:“是不是你们说了不算,二爷三爷说你们是,你们就是。”
冯绣虎不明白了:“凭什么马二叶三说是就是?他们又不是绿林道上的人,就算真是马匪,他们也认不出来呀。”
巡捕冷笑一声:“小喽啰还操心起大老爷的事了?告诉你也无妨,二爷三爷现今就在府衙高坐,正要招兵买马——哎哟!”
话还没说完,巡捕队长从后面突然冒头,一脚将多嘴的巡捕踹了个趔趄。
巡捕队长沉着脸道:“管好你的舌头。”
巡捕低着头讷讷不再言语。
见此一幕,冯绣虎和方有六交换了一个眼神——这里边有事。
……
被押回城的不止冯绣虎三人,还有许多被捉了活口的正经响马。
一行人穿过噪音不断的街道,走了好长一段路,终于抵达了位于城中心的巡捕司。
途中虽没套出更多隐秘,但从巡捕们的闲聊交谈中,冯绣虎还是整理出了不少信息。
比如今日这番计划,其实是由一名巡长亲自带队的大行动——起先冯绣虎就疑惑过,一支巡捕队不过十几人,可在场远超这个人数,这才知道原来是不止一支巡捕队。
巡捕司里,除了最底层干活的巡捕,再往上就是巡捕队长,负责管理一支巡捕队;而巡捕队长往上则是巡长和副巡长,一名巡长的手里管着好几支巡捕队;而一座城市的巡捕司里,通常只有两到三名巡长。
至于巡长再往上就无甚好介绍的了,诸如科长副科长,司长副司长之流,那都是坐办公室的官员,而不是在外面拼命的。
言归正传,冯绣虎从巡捕交谈中听得,今日行动是巡捕专门设下的局,针对的就是黑三娘这支臭名昭著的响马。
从这个结果便不难猜出,黑三娘应该不是头一次炸洋人的铁路了。
只可惜巡捕司棋差一着——没想到黑三娘是个谨慎性子,不仅率匪帮主力乔装隐蔽,而且本人根本没有亲上前线,这才在事发后得以及时脱身。
这也才有了冯绣虎三人被抓来顶包的无妄灾。
且说众人被带进巡捕司,关进了铁笼里。
由于人数不少,便没了单人牢房的待遇,冯绣虎三人跟一众正经响马挤在同一个笼子里。
冯绣虎正想着多久才能见着“二爷三爷”,方有六不由分说从他兜里掏出香烟,殷勤地给牢房里的马匪们散了一圈。
方有六边散烟边赔笑:“各位好汉,大家走江湖都讲个仁义,待会巡捕司审下来,一定记得替我们仨作个证,咱仨真不是响马。”
众匪接过烟,都冷眼打量三人,却无一人应声。
就在这时,外面的大门忽然开了,数道身影走了进来。
众人全都投去视线。
只见为首二人最是显眼——一人矮胖富态,浑似大瓮;一人高瘦直溜,彷如竹竿。
矮胖者双眼眯缝,脸庞噙笑,身上的褂子被撑得紧绷,手里盘着两枚铜丸;高瘦者不苟言笑,比常人高出一大截,过门时须低着头才不会碰着门框。
二人身边陪着一位穿板正洋装的中年男人,他殷勤引路:“二爷三爷小心落脚,牢房这等腌臜地方,污秽甚多,要是脏了二位的鞋底就不美了。”
矮胖的“二爷”笑着回话:“严司长哪里的话,我们兄弟二人一路走来,什么腌臜没见过?那千屿城的牢房我也不是没闯过,你说是也不是?”
巡捕司司长严怀铮赔着笑连连点头。
“胡说!”
忽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传来,众人齐齐看去。
只见牢房中冯绣虎认真纠正道:“谁说他闯过了?他明明就是托关系走后门进去的!”
517招揽马匪
被突然呛声,“二爷”脸上笑意不减,只是双眼更眯缝了些。
“二爷”笑而不语,一副不予计较的模样,但严怀铮却不能不管。
他指着冯绣虎呵斥:“笑话!二爷是多么响当当的人物,用得着走后门?你当过二爷吗就张嘴乱说!”
不待冯绣虎回话,“二爷”抬手搭住严怀铮臂膀,笑道:“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何必费这番口舌。”
严怀铮便赔着笑点头。
冯绣虎愈发看不明白了——自己在府衙有这么高的档次?之前自己怎么没这份待遇?
这边二爷三爷随严怀铮来到牢门旁,一胖一瘦一矮一高二人便打量起牢中众匪,时而默默颔首,时而交换眼神。
严怀铮低声解释:“这里就是今天刚逮回来的马匪,全是黑三娘的手下,只怕匪性难治,不如直接毙了。”
众匪齐齐瞪眼看来。
二爷摆手浅笑:“哎,严司长哪里的话,但凡有个正经活计,谁又愿意把脑袋别裤腰上落草?在外面你叫他们马匪我不挑你理,但到了这里,就都是我马二的兄弟。”
冯绣虎接茬:“可不是么,你们都姓马。”
众匪纷纷把目光落到马二身上,更有人激动喊道:“二爷果真仁义!”
方有六蹲在角落里吭哧吭哧憋着笑。
冯绣虎耐不住疑惑,扒拉开挡在面前的众匪,凑到最前对“二爷”发问:“等会儿的。”
“二爷”笑着看来:“这位兄弟有什么话说?”
冯绣虎冲他扬扬下巴:“你是马二?”
“二爷”点头应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鄙人正是马二。”
冯绣虎又看向旁边的瘦高个:“你是叶三?”
瘦高个冷眼俯视:“叶三也是你叫的?”
严怀铮赶紧接腔:“叫三爷!”
顺子顿时不高兴了,从地上站起身,脑袋差点顶到牢房的天花板上。
他挤开众匪,走到冯绣虎身后,铜铃般的招子怒视牢房外众人。
突然冒出来的魁梧身形令外面一干人等纷纷色变,其中“二爷”眼中更是多了几分惊疑。
只听冯绣虎又问:“马二叶三都在,那方六去哪儿了?”
这个问题方有六也挺好奇,偷偷竖起耳朵听着。
“二爷”心中生疑,第一时间没有接茬,反倒是“三爷”不耐烦了:“什么方六?老子不认识。”
冯绣虎回:“就那个赶车的。”
“三爷”冷笑:“我道是谁——你都说是赶车的了,我记他名字作甚?”
冯绣虎“噗嗤”一声笑了,方有六脸色黑了。
“二爷”突然出声打断,他冲冯绣虎微微拱手:“还未请教,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冯绣虎咧嘴笑道:“我叫阿虎。”
“二爷”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又立马看向顺子:“这位壮士呢?”
顺子愣在当场,憋了半晌终于开口:“那……那我叫阿豹。”
闻言,“二爷”心里那口气彻底松了,笑容也再次阳光起来,顺着众匪依次问下去,没多久就问到了方有六头上。
方有六没好气道:“我?我就一贱役,名字不值当二爷三爷记住。”
“二爷”见此人平平无奇,一副受气包似的老实人样子,遂也不再过多关注。
且说“马二叶三”俩人的名头已在江湖上颇为响亮,眼下众匪虽身处囹圄,却不妨碍他们隔着牢门跟“二爷三爷”寒暄套近乎。
这个说句“二爷仁义”,那个道声“久仰大名”。
“二爷”也是来者不拒,对谁都端着笑脸,丝毫没有架子。
这副做派博得众匪深深好感,一番周旋后,“二爷”终于将话题引向了正轨。
但听“二爷”开口:“弟兄们都是江湖上的豪杰,可容我说句体己话,咱们这些江湖人,喊得再响亮,做派再光鲜,背过身去,暗里的苦却只有自己晓得——无非是拿命挣些浅薄家底,说不得那天就遭了横祸,早早去见了轮回天,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全便宜了旁人。”
众匪面面相觑,不知“二爷”的深意。
“二爷”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若是弟兄们看得起,眼下马二手里有一桩生意,正想带着弟兄们一起发财。”
众匪中有人搭腔:“二爷莫绕弯子,有话直说便是!”
“爽快!”
“二爷”抚掌轻笑:“既如此,那马二也不藏着捏着了——我与城中的洋老爷谈了笔大生意,要买黑三娘的脑袋!”
此话一出,牢房中霎时安静。
“二爷”显然早有预料,继续劝说:“我马二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自不会逼迫你们。”
“但且听我把话讲明白了,炸铁路是黑三娘的主意,这里边儿是黑三娘和洋老爷的仇怨,你们不过是出把子力气——可替谁卖力不是卖?况且洋老爷出的价钱可比黑三娘多多了!”
众匪中有人小声嘀咕:“咱们是虞霭州的种……替洋人卖命,日后在江湖上怕是要被戳脊梁骨……”
“二爷”胖手一挥:“放宽心便是,要说出去,你们便是替我马二干活的,所有骂名我马二一人担着,绝不敢害了弟兄们的名声。”
听到这冯绣虎不干了,赶紧跳脚反驳:“我不同意!凭什么骂名全让马二担了?”
“二爷”欣慰看来:“看不出来阿虎兄弟竟还是个体贴人,不过无妨,些许骂名罢了,我马二不怕这些。”
冯绣虎急坏了:“他媽的我怕呀!”
“怕个卵子!”
此时“三爷”说话了。
他见其余马匪仍不开腔,遂冷冷发话道:“莫忘了你们现在的处境,须听得懂好赖话,我家哥哥好心拉你们一把,若还不知伸手,便等着枪毙吧。”
“二爷”也不再出声,只是笑眯眯把牢里众人看着。
好半晌后,众匪终于推出一人:“二爷说得在理,我们兄弟几个能跟着二爷,那是天大的福分,便全凭二爷吩咐了。”
“二爷”满意点头,嘴里却说道:“不是不相信兄弟们,但好些事得看怎么做,空口白牙说再多也不作数——我有意差遣一人回飞沙道给黑三娘下战书,不知哪位兄弟愿往?”
518又见寨子楼
此话一出,众马匪再次安静了下来。
在场都是久经江湖的老油子,如何听不出“二爷”话里的深意?
那话里“下战书”的由头是假,逼着众人死心塌地站边才是真!
就说那被差遣回去送战书的人——此人若一去不回,那剩下留在“二爷”身边的弟兄还能活?此人若回了寨子如实相告,谁又能保证寨子里的马匪听了不起二心?黑三娘又是否会放此人回来,那都不好说了。
所以众马匪都不愿主动冒头当这个“送信人”。
“二爷”见大家没动作,笑眯眯道:“你们是自家弟兄,知根知底,如果非要我来选,便只能闭着眼睛指了。”
就在马匪们惶恐焦急之际,忽然角落里传来懒洋洋的声音:“罢了,我去吧。”
众人齐刷刷回头,看清是方有六慢悠悠从地上站了起来。
“二爷”眼睛一亮:“好胆色!这位……你叫什么来着?”
方有六翻了个白眼:“别问,问就是贱役。”
看得出来他真的很介意。
顺子凑近过来,低声问他:“你掺和个什么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