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不写日记 第343节

  “大哥为什么生气?”

  顺子小声问道。

  方有六反问他:“假设你现在回到古时候,看到天下大旱,百姓要推出人牲祭祀,你心里清楚这种祭祀全无用处,那你救不救这个将死的人牲?”

  顺子果断答道:“只要是在眼前,我当然要救。”

  方有六又问:“你想上前救人,人牲却甘愿受死,反斥责你多管闲事搅乱仪式,你又该如何?”

  顺子皱起眉毛:“我既然知道这法子是错的,哪还管人牲怎么想?当然是先救下来再说。”

  方有六笑着点头:“有道理,但是——就算你救下这个,百姓转头又推出新的人牲来,个个都与你救的人一般,人人都心甘情愿领死,你又救得过来几个?”

  顺子不禁沉默了。

  可方有六的话还没说完:“以及一件最重要的事——你觉得这种祭祀是错误的,可万一错的是你呢?万一他们真的能通过这法子成功求来雨水,你又如何知道?”

  顺子眼神一怔。

  方有六指了指前面冯绣虎的背影:“你问他为什么生气,他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因为他不知道。”

  “解了陈得金的咒术又如何?不缺他这个‘人牲’;不解又如何?只恐帮倒忙。”

  方有六摇头叹气:“所以什么都不做反而最好,倒不是说袖手旁观就是对的,而是要知结果对错,就少不了有个人牲要上去挨上一刀。”

  “而眼下来看,咱们的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堕云城——虽然已经跟周岫青她们摊牌,但谁知道巾帼社会不会继续扯着马二叶三的虎皮当大旗?所以先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才是最保险的法子。”

  ……

  三人来到车行,待方有六取回寄放的马车,他们便一刻不停地出了城去。

  远离了喧嚣嘈杂的城市,冯绣虎坐在车厢里,脸色稍稍好转了一些。

  他瞥了眼对面顺子,似乎是因为刚才的动手而感到有些后悔,所以主动开启了话茬。

  “你不必太过纠结陈得金的事。”

  顺子闻言看过来,却发现冯绣虎垂眸盯着地面——这话既像是给他说的,也像是在给冯绣虎自己说。

  “不管巾帼社做的事是对是错,本质上他们是想蹚出一条路来。问题在于,这条路在没有走通之前,没人知道这条路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所以需要更多的人去蹚不同的路——巾帼社是一条、大国公是一条、大总统是一条,羲君是一条、或许真理之神也是一条……”

  顺子冷不丁发问:“大哥,那你呢?”

  “我?”

  冯绣虎愣了一秒。

  他哂笑道:“我顶多就一ETC。”

  顺子不明所以,冯绣虎却岔开了话题。

  “我们这是去哪儿?”

  他问车辕上的方有六。

  方有六答道:“沿大路向北,去玉峦县。”

  冯绣虎又问:“县城?这地方有什么说道?”

  “玉峦县位于虞霭州边缘,我们在那里稍作休整后,就能直接进入陵东州了。”

  方有六顿了顿:“但之所以在玉峦县停留,主要是因为我的私心——我对那里还挺好奇的,所以想去看一眼。”

  顺子小声嘀咕:“上次你说想去看看的地方是自在城……结果把真神给招来了。”

  冯绣虎没理会顺子:“说清楚些,具体好奇什么?”

  方有六措辞片刻,娓娓道来。

  “其实洋人在玄国办工厂本不是什么新鲜事,但你们可知,为什么周岫青要极力反对洋人在虞霭州大兴土木?”

  他自问自答:“起因就在这个玉峦县上。”

  “如今的玉峦县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它现在叫福纳斯城。”

  冯绣虎眉梢一挑:“怎么起个洋名儿?”

  方有六微微一笑:“玉峦县在地理位置上属于交通枢纽,北上可达陵东州,南下有数条要道直接辐射向虞霭州多座重要城市,所以对准备开矿的洋人而言,玉峦县就是他们在虞霭州发展工业的桥头堡。”

  “听说是赫列托泽帝国与大总统达成了协议,要将玉峦县打造成一座工业之城。于是大总统批下公函,同意了玉峦县的扩建事宜,从‘县’提制为‘城’,并且为表示友好,大总统还采纳了洋人的改名建议,自此玉峦县就成了福纳斯城。”

  “而在这个扩建的过程中,无数百姓的田地和屋舍都被强行侵占——其中具体是洋人还是府衙的手段,咱们不得而知,但周岫青正是抓住了这个有目共睹的结果,才能调动起整个虞霭州学子的情绪。”

  “工业之城,交通要道……”

  冯绣虎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掀开车帘看向远处:“这座城市——是为了修铁路?”

  方有六回首投来赞许眼神:“没错,还有蒸汽火车。”

  “而且据我所知,福纳斯城的工业化程度,在整个玄国都属于拔尖的。”

514响马和火车

  赶路数天,总算是快到福纳斯城了。

  晌午时,冯绣虎三人在一处车马店稍作休整,顺便把午饭对付了。

  顺子揉着屁股从车厢跳出来,嘴里嘟囔:“屁股都快颠麻了。”

  虽说沿途走的是大路,但总归比不上城里的青石板街道平整。

  方有六没好气道:“我这个累死累活驾车的还没抱怨哩。”

  方有六也确实是累,寻常马车耗费的是马力,他这辆车是拿法力当汽油使。

  冯绣虎最后一个出来,掀开车帘定睛一看,不禁愣了一秒——这家车马店好不热闹!

  棚屋下和院子里坐满了人,或吃饭喝茶,或交头接耳,几乎找不到空桌。

  上次看到这么热闹的车马店,还是在陪着刘维森去寻宝的途中。

  当马车在门口停下时,院子里的人纷纷投来了审视的目光。

  冯绣虎兴奋地反瞪回去:“看什么看!”

  于是众人又都把视线收回。

  负责迎客的小厮赶紧点头哈腰凑到近前:“三位是休息还是打尖?”

  顺子摆手道:“先上三碗茶水解乏,我们随便垫垫肚子就走。”

  小厮连声应下,将他们引到仅剩的一张空桌前坐下。

  临走时问道:“三位爷,车前的宝驹可要喂些料子?”

  方有六早已习惯应对这些问题:“不用你们操心,我的马脾气不好,莫挨近了,小心尥蹶子。”

  待小厮离去,方有六指了指北面,对二人说道:“福纳斯城已经不远,我们天黑前肯定能到。”

  方有六说能到,那就肯定能到,冯绣虎对此毫不质疑,于是点头没说什么。

  可他没说话,隔壁桌却有人开腔了。

  只见一人扭过头来问道:“你们是去城里做生意的?”

  冯绣虎回:“不是,我是去竞选市长的。”

  那人一愣,打量冯绣虎两眼后,笑道:“开玩笑呢不是!”

  冯绣虎回头看去:“可不就是开玩笑么——你谁呀你,我去做什么犯得着告诉你吗?”

  定睛看去,邻桌搭话的竟是个女人。

  只是这女人有些粗犷,她的皮肤糙得仿佛能刮下沙砾子,左边眉峰豁开一道浅疤,两腮泛着健康的酡红,一双吊梢眼亮得骇人,眯起打量冯绣虎时,好似一对野狼的招子。

  乱发用牛皮绳草草乍起,身上穿的是件土布褂子,外面搭着件貂皮坎肩,破旧处已经露出黑棉絮;下身是马裤马靴,裤脚塞进靴筒里,后腰的臀处挂着一捆油亮的鞭子。

  即便是回身跟冯绣虎对视,她的右手还是习惯性地按在大腿上——这样能保证自己可以及时抽出衣摆下的驳壳枪来。

  冯绣虎把话说得难听,与女人同桌的另外两个男人便目光不善地盯了过来。

  女人却好似不在意,爽朗一笑回道:“我就随便问问,须知道,把那里喊作福纳斯城的,要么就是去工厂做工的,要么就是去城里做生意的——和洋人做生意。”

  她冲冯绣虎眨眨眼睛:“看你们打扮体面,不像那等满身油污的苦力。”

  冯绣虎挑眉反问:“那要是喊玉峦县呢?”

  女人也学着他挑眉:“那自然是有志气的人,虞霭州土生土长的好儿郎。”

  她指着头顶天空中的云蔼:“但凡有些骨气,都看不惯洋人在这片先辈的气节下作威作福——这种人,便只认玉峦县,不认那狗曰的洋名儿。”

  这话冯绣虎都快听腻了,翻了个白眼问道:“行行行,那你是哪种?”

  女人先是一愣,旋即拍着桌子大笑:“哈哈!我是哪种?”

  她回头跟同桌两个男人搭话:“嗨呀!他竟问我是哪种?”

  两个男人也跟着一起大笑。

  冯绣虎不明所以,沉下脸正要开骂,女人忽然收声,翘着大拇哥指着自己道:“老子是飞沙道有名的响马黑三娘,你说我是哪种?”

  冯绣虎莫名其妙——他又不认识。

  “我怎么知道你……”

  话还没说完,黑三娘突然竖起食指贴在冯绣虎唇边:“别急,你且听。”

  听什么?

  冯绣虎竖起耳朵,半晌没听见动静。

  就在他感到疑惑时,远处终于有声音传来。

  呜——呜——

  哐噹哐噹……哐噹哐噹……

  “这是……”

  冯绣虎眼睛一亮:“火车?”

  黑三娘冲他捉狭一笑:“耳朵倒是灵光——你且再听!”

  只听那火车的汽笛声清晰不少,似是离得近了一些。

  就在这时——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忽然响起,地面震颤,气流席卷着风沙从车马店上空呼啸而过。

  冯绣虎睁大眼睛:“火车爆炸了?”

  黑三娘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是老子把铁路炸了!”

  她豁然起身,抽出驳壳枪指天大喊:“儿郎们!开张了!”

  此话一出,车马店里打扮各异的“客人”们纷纷起身响应,发出各种呼喊怪叫——合着全是响马!

  “抢他娘的!”

  “先宰了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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