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子早有提防,拔枪上膛扣下扳机,动作一气呵成。
砰!
红影被打飞出去,这时候冯绣虎才看清——原来那是一面红盖头。
再转头往上看,二楼栏杆处站着程惴意,只是她此时已经无法动弹,整个人被藤蔓捆成了粽子。
冯绣虎冲她扬了扬下巴:“合着你在呀。”
程惴意站在高处对冯绣虎怒目而视:“马二,我们无冤无仇,你何苦打上门来?”
冯绣虎咧嘴笑道:“你还占住理了,当初在枕丘城是谁想用咒术阴我来着?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当时真不是想看你裙底。”
程惴意面露羞愤:“你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专程前来报复?”
“倒也不是。”
冯绣虎点起一支烟,把火机拿在掌心把玩。
他示意方有六把人放了,待程惴意下楼来到面前,才开口道:“其实我是来打听消息的。”
程惴意揉着手腕,不悦道:“打听什么?”
冯绣虎观察着她和周岫青的表情:“……北边的事。”
二女脸色齐变,她们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周岫青没能沉住气:“你都知道了?”
冯绣虎知道个屁,只是不能明着问“你们盯上我是不是因为胥怜笙说我坏话了”,所以必须找个由头撬开她们的嘴,才方便继续试探。
于是他不置可否,继续说道:“宝藏传闻是你们放出去的,学生游行也是你们要搞的,只是我没想明白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
“甚至现在来看,倒像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人们只知道宝藏,却不知道游行,阻碍洋人建厂更是成了无稽之谈,我说的对不对?”
似乎真被冯绣虎说到了痛处,身为自洽会一员的陈得金急着辩驳:“你懂什么?散出宝藏传言是为了使洋人手底无人可用,待大批民众齐聚堕云城时,便是我们游行的最佳时机,我们自洽会本不该无处发声,要不是府衙……”
陈得金下意识看向周岫青。
冯绣虎微微一笑:“对呀,你爹不是教育司司长吗,怎么他也不帮你一把?辛辛苦苦策划这么久,到头来连报社都不刊登你们的事迹,这不是白忙活是什么?”
周岫青缓缓抬起头来,沉声说道:“府衙是大总统的府衙,我们反对洋人,府衙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一点我早有预料。”
“只是我没想到府衙会把事情做这么绝,顶着整个虞霭州众多学府的压力,硬是帮洋人帮到这个地步——连本该为民发声的报社都被府衙掐住了喉舌。”
她抬眼看着冯绣虎:“否则你以为我为何执意要拉你入局?”
冯绣虎一愣:“找错人了吧?”
他指向身后的方有六:“他才是记者。”
程惴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个记者能顶什么用?我们看中的是你的‘凶名’。”
PS:两章合并。这个月事多,更新不稳定,我也顺便给脑子缓一缓。
512陈得金的勇气
这话马二爷不爱听。
他皱眉作不满状:“会不会说话?什么叫凶名?我人送匪号马大善人,往跟前一站,谁来了不得竖起大拇指夸一声仁义?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凶名’这词儿跟我搭边吗?”
方有六忍不住拆台:“你怎么又把刘维森的名头安自己脑袋上了?你分明就是见不得别人有……”
冯绣虎脸一黑。
程惴意差点没笑出声来:“还不搭边?你做那些事——”
注意到冯绣虎眼神不善,周岫青赶紧拽了程惴意一把,接过话茬:“二爷说得在理,切莫误会,惴意姐姐不是那个意思。”
冯绣虎斜眼看她:“那是什么意思?”
周岫青莞尔一笑:“意思是,二爷在千屿城威风八面,斗府衙,杀洋人,桥上一声断喝更使教会仓皇退去;而我们自洽会,同样是一群看不惯洋人跋扈的有志之士,更逢国有蛀虫,府衙万般忍让,所以我等正是该合声一处,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才能使万万民众警醒。”
话题终于来到了冯绣虎感兴趣的部分。
他眯眼试探:“吹嘘的好话先不急着说,有个问题我没搞明白。”
周岫青颔首:“二爷且问。”
冯绣虎缓缓吐出烟柱,烟雾弥漫开来。
他盯着周岫青问道:“你们是从哪儿得知我在千屿城的事的?”
不待周岫青开口,冯绣虎率先堵住了她的由头:“少跟我说我名气大什么的,刘维森在枕丘城是数一数二的贵人,就连他都不认识我,更别提你们几个学生——而你俩还是从堕云城专程赶来,分明就是提前收到了消息。”
冯绣虎眼眸一抬:“是谁给你们报的信?又是为什么调查我?”
周岫青嘴唇紧抿,脑海中思绪急转,却一时想不出合理解释。
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陈得金忍不住起身道:“岫青,你与这歹人解释这些作甚?横竖他都不肯加入我们的事业,索性便把实话告诉他,省得他再把枪抵在脑门上逼问。”
顺子把陈得金推回沙发上坐下:“这没你说话的份。”
“你!”
陈得金对顺子怒目而视。
冯绣虎笑着对周岫青发问:“他知道你们对他施咒了吗?”
周岫青只愣了一瞬,思绪很快就转过弯来:“是付荣水告诉你的。”
她指的是程惴意姻缘庙真人的身份。
冯绣虎笑而不语。
周岫青回了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既然二爷心中早就有数,何苦还要诈我一番?”
冯绣虎不作表态:“有些事总得听你亲口说出来,我心里才有着落。”
周岫青与程惴意默默对视了一眼。
沉吟片刻后,周岫青终于开口:“没错,二爷的行踪确实是我通过姻缘庙得知的,包括学生自洽会针对洋人的反抗运动,也得到了姻缘庙的暗中支持。”
“但我认为,这对二爷而言不算见不得人的事。虽然姻缘庙对付的是教会,但他们的目的和我们殊途同归,所以得姻缘庙相助,反而是我们自洽会的优势——二爷既知此内情,还是不愿加入我们吗?”
冯绣虎都惊了:“还想着拉我入伙呢?”
程惴意没好气道:“懒得再废话了,不妨跟你挑明了说——你有跟府衙作对的经验,也有让府衙忌惮的背景和本事,这正是我们如今最缺的。”
方有六此时听明白了:“你们这算盘打得真响。”
“府衙明里暗里阻挠自洽会的行动,由于姻缘庙不方便出面,你们这帮学生便无计可施了,所以就把主意打到了二爷的头上,想让二爷学着千屿城那次再在堕云城闹上一番,事后不论是二爷和府衙两败俱伤,还是府衙吃了闷亏选择忍气吞声,你们自洽会的行动都可以如期进行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方有六的话说得过于直白,以至于不怎么好听。
程惴意和周岫青的脸色都不太自然。
可看清这一幕的冯绣虎反而松了口气。
这是好消息——胥怜笙没有卖他。
巾帼社也不是来寻仇的,而是真的只是想在这次事件里拉他下水当挡箭牌。
想清楚这点,冯绣虎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他示意顺子把枪收起,然后对周岫青发问:“看你也是个聪明人,总不可能把宝全押在我一个人身上——我是说,如果我这边劝说不成,你打算怎么做?”
周岫青抿抿嘴唇:“游行当天,火烧教堂。”
冯绣虎眼睛一亮:“你这是没打算给你的同学们留活路呀。”
程惴意冷声道:“一时的牺牲,为的是万代的功业。”
周岫青没有出声,算是默认了。
冯绣虎有些不解:“真这样做了,你自己恐怕也不好脱身——哪怕你是教育司司长的女儿,但你同样也是自洽会会长,属于重点关注对象。”
陈得金突然呛声:“你都想得到,我们又如何不知?不劳费心,待到明日集会,岫青便会当众宣布,自洽会会长由我陈得金接任。”
“届时一切事后追责,皆由我一人担之。”
冯绣虎真是服了他了,指着陈得金质问周岫青:“你们也太欺负老实人了吧?人家里长辈死得早,几代人都是穷过来的,好不容易这一代想着多读点书,跑去学院旁听,结果又遇上你们这群焉坏儿的,硬要把人往死里薅。”
陈得金再次插话:“我知道,我也愿意。”
众人转头看他,只见陈得金神色坚毅。
就连顺子都看不下去了,骂道:“你知道个屁。”
“我就是知道。”
陈得金反瞪回来,然后又看向了周岫青:“我知道你们对我用了手段,让我对岫青死心塌地无法自拔。”
周岫青避开了他的视线。
陈得金淡淡一笑,继续说道:“但早在你们没用手段之前,我就已经对岫青产生了爱慕,所以我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心意。”
“我从没见过像岫青这么优秀的人,她性格独立,学识渊博,永远不缺乏反抗的勇气,这些都是我自己没有,却又无比羡慕的。”
“我甚至很庆幸你们对我用了手段,因为这样我才有机会和岫青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同时也是因为这份无法自拔,才使我拥有了一往无前的勇气——哪怕它只是手段带来的附赠品。”
冯绣虎沉声打断:“你自己也说了,你现在的勇气也是假的,它并非出自你真实的意愿——如果驱散咒术的效果,你的想法就不是这样了。”
陈得金却摇头道:“不,或许我会因为对死亡的畏惧而退缩,但这不代表我不愿意去做这件对的事。”
“岫青说得很对,为有意义的事情牺牲,本就是有意义的。”
“既然有意义,那么我就不想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勇气。”
513他不知道
离了学生公寓,三人走在去往车行的路上,全都没有说话,仿佛各有心事。
冯绣虎沉着脸,方有六若有所思,顺子眼神中透着疑惑不解。
不知走到了哪条街,他们又看到了正在发传单的学生。
他们意气风发,用慷慨激昂的语气宣讲自己的理念,可得到的回馈往往只是路人敷衍的摆手。
顺子盯了半晌,突然对冯绣虎说:“哥,我不明白。”
冯绣虎不耐烦道:“我不知道。”
顺子好似没听见,自顾自继续往下深问:“哥,你说陈得金那番话,到底是不是受了咒术影响才说出来的?”
冯绣虎还是那副憋着火的死样子:“我不知道。”
顺子又说:“要是替陈得金解了咒术,他是不是就不觉得去送死是有意义的了?”
冯绣虎深吸一口气,这次连回话都懒得回了。
顺子未能察觉到冯绣虎的脸色,还在接着问:“哥,你说巾帼社做这些,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啪!”
冯绣虎跳起来一巴掌扇在顺子后脑勺上,大吼道:“我不知道!别他媽问我!”
顺子懵了,见冯绣虎是真的发火了,才讷讷不再开口。
冯绣虎气冲冲独自往前走了。
剩下二人站在原地,方有六拽了把顺子,他俩从后面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