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一幕,冯绣虎忽然想起一件事。
传言说,虞霭州上空经年不散的云蔼是殉国大臣们的气节所化,现在来看,这显然是无稽之谈。
“所以这些所谓的不肯散去的云蔼……”
他低声自语。
蚀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在脑海里接话道:“是叆叇的遗骸。神骨崩解后,她恢复了原身,虞霭州的每一片云,几乎都是她的一部分。”
心中的疑惑解开,冯绣虎按下帽檐:“继续再待下去没有意义了,我们走吧。”
顺子唯冯绣虎马首是瞻,自没什么意见。
冯绣虎转头去寻刘维森的身影,发现他正坐在死节庙的门槛上,垂着头颓然不语,章管家和章奎生正在旁边安慰他。
冯绣虎走过去招呼他:“我们要下山了,一起吗?”
刘维森吸了吸鼻子,默默起身道:“是了,竹篮打水一场空,是时候归家了。”
冯绣虎揽住他的肩膀:“别那么悲观,刘大善人。”
刘维森露出苦笑:“你说得也不无道理,既然已无办法,再怨天尤人也没用,只能就此认命。”
“我不是这意思。”
冯绣虎摆手。
刘维森转头看他:“马先生有何高见?”
冯绣虎笑眯眯道:“你还没想明白吗?从你同意我弟弟坐上马车那一刻起——”
“你的宝藏就已经找到了。”
511再访周岫青
等回到堕云城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
寻宝事件的余热还未完全消退,冯绣虎等人走在街上,耳边仍能听见人们热络谈论着这个话题。
按理说,他们本该找个地方补瞌睡,但刘大善人肯定是睡不着的。
所以为了给他吃下这颗定心丸,冯绣虎直接领着人去了风雨庙。
观庙高功余易歧在后堂茶室接待了他们。
冯绣虎将事情原委详细道出,最后说道:“这事风雨庙得帮忙办了,好歹刘大善人还给我发着工资,总不能让他的钱白花了。”
余易歧捻须轻笑:“巡狩大人难得开口,我还怕力有不逮,却没想如此简单——好说,稍晚些我便寄风托信捎与枕丘城的付高功,此事由他去办再合适不过。”
刘维森急切问道:“高功大人,具体要如何办才能保住我家祖宅?”
他一时口快,说完才后知后觉自己不该插嘴,遂赶紧找补:“我,我并非不信高功大人和马先生的本事,只是洋人手持凭据,又占了道理,就连府衙也爱莫能助……”
余易歧摆摆手道:“我记得你家祖宅所在的山上有一座风雨祠庙,洋人的道理再大,能大得过娘娘?敢在此处开山掘矿,便是对娘娘不敬,我看谁有那个胆子。”
刘维森一愣:“祠庙?我怎么不知道山上有……”
余易歧瞥他一眼,淡淡回道:“现在没有,过些时日就有了。”
刘维森恍然顿悟,眼中喜色大盛,慌忙起身朝余易歧和冯绣虎作揖:“仰仗马先生!拜谢高功大人保我祖宅!往后每年,刘某必携家眷去庙中供奉。”
冯绣虎不耐烦地把刘维森拉回来坐下,然后对余易歧说:“还有一件事。”
余易歧摆正脸色看来:“大人请讲。”
冯绣虎问:“你是虞霭州州府的观庙高功,应该有直接联系万籁丘的法子吧?”
余易歧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像堕云城这类身为一州之府的城市,观庙中通常设有大高功坐镇,只不过大高功长年闭关清修,所以主事者才由高功担任。”
像是怕冯绣虎误会,他又赶紧补了一嘴:“大高功之所以不出关面谒大人,此举并非失礼,而是庙尊有过嘱托。”
“大高功无论是身份还是修为,皆已非同小可,本就是鲜少露面的人,若突然因为大人造访而现身相见,恐惹有心人生疑——望大人知晓其中利害,万莫心生不豫。”
冯绣虎根本不在意这个,示意余易歧继续往下说。
余易歧略作停顿:“至于大人说的与宝殿通信,此事须由大高功来做,也只有他有资格与当前轮值的护持长老进行直接联络,然后再由护持长老转告给庙尊。”
这么一番转下来还挺费事,但想来也没毛病——当初在千屿城,冯绣虎曾使唤肖残鸠给帆城打电话,但因为要联络的是顾芝俪,所以中间也没经过护持长老和庙尊,倒是比今天这种情况简单不少。
但麻烦归麻烦,事还是要说的。
冯绣虎摆摆手表示无所谓:“我也不急着等老万头的答复,你只管告诉他——我在枕丘城偶遇了大国公,起初我以为他也是为了寻宝而来,但途中并未发现他的踪迹,或许是别有目的。”
“其次,此间寻宝风波是由姻缘庙与国公夫人韦素娥的勾结而起,一路行来却不见赤脚庙有何动作,我觉得不太正常,如果万籁丘知道什么,让他差人给我送信。”
余易歧仔细记在心里,点头道:“大人放心,一定原话转达。”
冯绣虎松了口气,笑道:“这两口子真不让人省心。”
旁边刘维森沉默不语,章管家和章奎生却已经听得目瞪口呆——好像在不经意间知晓了某种不得了的秘密。
此间事了,辞别余易歧后,众人出了观庙。
站在街边,冯绣虎三人也到了跟刘大善人说再见的时候。
刘维森眼神复杂地看着冯绣虎,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吧。”
冯绣虎替他感到心累:“别憋着。”
刘维森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许久的问题:“马先生……你真的叫瓦德拉乔?”
方有六朝冯绣虎投来难以置信的眼神:“你真就逮着一个人薅到死啊?”
冯绣虎没理他,对刘维森说:“其实我是马二。”
然后指着顺子和方有六:“叶三,方六。”
这名字听上去也没那么真,刘维森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点头道:“好的,我记下了。”
冯绣虎却不干了,瞪眼反问:“不是,你没听过?”
刘维森一愣:“我应该听过吗?”
冯绣虎忽然反应过来了,一拍脑门。
是了,这才是正常的——他们一路走来,事迹的传播覆盖面其实远没那么大。
像钻山豹这类山匪,因为身在草莽江湖,所以才消息灵通,这类消息大都只在“同道中人”之间口口相传,普通人耳目闭塞,自难以得知。
而周岫青之所以能知道就更简单了——看似是普通人的她实则和姻缘庙搅在一起,论消息灵通程度,比江湖人只高不低。
把话摊开来说就是——马二叶三的威名刚打出来不久,暂时还没从南麓州传到虞霭州的普通人耳朵里来。
冯绣虎本想装波大的,结果装了个寂寞。
他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没听过算了,过些时日你就知道了。”
刘维森讪笑着替他找补:“或许是我孤陋寡闻,待回到枕丘城,我立刻派人去外边仔细打听。”
他不说还好,这样说冯绣虎更尴尬了——就像逼着别人承认自己是个人物似的。
于是他扭头就走,连再见都不说了。
顺子给刘维森打了个招呼,然后领着方有六赶紧追了上去。
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刘维森深深作揖。
……
方有六的车还寄存在车行,此时走出一截路,却发现方向不对。
他赶紧快走几步来到冯绣虎身边,问道:“你要去哪儿?”
冯绣虎沉着脸道:“有件事还没搞清楚。”
方有六一愣:“你才来堕云城两天,遇到的事倒是不少——所以是什么事?”
冯绣虎缓缓开口:“姻缘庙盯上我的原因。”
这事确实得搞清楚,它就像扎在冯绣虎心里的一根刺,令他无法不在意。
可周岫青找上门那天方有六刚好不在,所以他不知其中原委,顺子便给他解释了一番。
听完顺子的陈诉,方有六面色古怪。
他对冯绣虎说:“最近虞霭州只有两件大事,一是复国宝藏,二是学生团结起来反对洋人——可在百姓们的口中,你只听得到谈论宝藏,却听不见说学生游行的,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冯绣虎颔首道:“正常,财帛动人心,比起发财,学生要游行关老百姓什么事?而且还有姻缘仙翁火上浇油,百姓的视线自然就看不到别处了。”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方有六摇头:“学生游行这件事的信息传播途径被人为切断了。报社被府衙勒令,禁止刊登与‘学生游行’,‘反对洋人’等信息有关的新闻——包括我在茶荫县撰写的那则随笔也没能发表。”
“学生们之所以满大街发传单也是因为这个,他们确实没有别的法子了。”
此话一出,就连顺子都感到了奇怪:“放出宝藏传闻和组织学生游行都是巾帼社搞出来的手段,为什么府衙单单只禁止一个?”
冯绣虎反而能想明白一些:“你是知道这两件事都是巾帼社搞出来的,但府衙又不知道。所以在府衙看来,老百姓都去寻宝不算什么大事,但如果老百姓都聚集起来反对洋人却是天大的事了——允许洋人在玄国发展工业,那是大总统的意志。”
说到这里,冯绣虎忽然怔住,然后眉头渐渐皱起:“你们说……”
“大总统到底知不知道巾帼社的存在?”
如果他不知道,那这事就还有得解释;但如果他知道,却不干预,那这事就不简单了。
……
叮咚——
启智州立学院叁号学生公寓的门铃再次被按响。
不多时,门内传来周岫青的声音。
她依然带着警惕:“哪位?”
“课外辅导。”
冯绣虎一脚把门给踹开了。
周岫青被撞飞出去,跌倒在走廊上。
她慌乱抬头,看清来人身影后,不由大惊:“马二!?”
陈得金听见动静,也慌忙跑了出来。
他赶紧将周岫青扶起,然后怒视门口三人:“哪来的恶人!既是想寻宝藏线索,却端的无礼,我便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们!”
冯绣虎哑然失笑,摆手进屋:“少给自己脸上贴金,我不是来找你的。”
顺子落在后面,顺手把门给关上,他对方有六使了个眼色,方有六会意,靠墙守在门边,悄然在掌心画下符文,以备不时之需。
这边冯绣虎每前进一步,周岫青和陈得金就后退一步,片刻的功夫,他们就已经来到了客厅。
茶几上摆着水果点心,冯绣虎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块糕点吃了起来:“那谁,姻缘庙的……叫什么来着?”
顺子提醒他:“程惴意。”
冯绣虎打了个响指:“没错,程惴意怎么不住这儿?”
话音刚落。
余光中一片红影朝头顶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