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聚信仰?他也想掺和一脚?”
冯绣虎情不自禁压低了声音。
似乎是确定已经安全了,蚀直接从冯绣虎身后绕了出来,垂着尾巴走到冯绣虎面前。
“他自以为摸到了些许窍门,结果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蚀的眼中闪烁着凶光:“但这件事的本质是,他企图瞒着羲君,私自研究信仰造神的方法——如果被羲君知道,他不会有好下场,所以他把动机归咎到自己对叆叇的执念上,以此希望脱罪。”
“等等。”
冯绣虎抬手打断:“先不说能不能成,叆叇的权柄都被你和羲君给炼了,她凭什么还能复活?”
蚀沉默了两秒:“这就是问题所在……她的权柄没有被夺走。”
509注定有尽头的道路
冯绣虎对此感到惊讶,他显然不信羲君和蚀会善心大发放叆叇一马,其中肯定还有内情。
蚀低头看着湖面,水里只倒映出冯绣虎一个人的身影。
他缓缓开口:“我曾与你讲过,当年有一部分原始神为了不让自己的权柄落入新神之手,选择将神骨自行崩解,任由规则之力散溢世间,而失去了神骨这件‘容器’的规则之力,通常会化作各种各样的物品重新出现在世界某个角落,也即是天生的神器。”
“叆叇就是其中之一。”
“事后我与羲君也曾试着去寻找过,但最终无果。”
“其实想想也不奇怪,就如叆叇一般,她利用变化权柄潜藏多年,直到主动现身才被羲君察觉——谁知道她的权柄会变成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说不定遗落在哪里蒙尘,永远都不会被发现了。”
“反正直到今天,变化权柄都从来没有出现过——而这多半也是姻缘仙翁的目的之一。”
“他打着对叆叇念念不忘的名义,尝试着利用众生的信念,去探寻叆叇复活的可能。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姻缘仙翁自己应该也清楚,毕竟虽然权柄还在,但叆叇的神骨确实已经毁去,所以我才说这只是一次尝试。”
“而另一个目的的成功率就要大得多了。叆叇毕竟是强大的原始神,她虽然已经死去,但遗骸依然能对某些行为作出响应——比如当钟声响起,云层出现变化就是最好的证明。”
“众生的信念或许无法使叆叇借权柄重获新生,但说不定能换来权柄的回应。”
冯绣虎茅塞顿开:“原来老头打的是这个主意——他想把变化权柄找回来。”
“显然他失败了。”
蚀点头道:“要么就是这个办法根本行不通,权柄没有作出回应;要么就是权柄离此处太远,远到真神都无法感知。”
冯绣虎问:“具体得多远?”
蚀想了想,歪头道:“至少不在东大陆。”
……
与此同时,世界的某个地方。
真理之神取下了脸上的玳瑁眼镜,将其放在书桌上。
他有些不悦地微微皱眉,却没过多理会,继续提笔书写。
桌面上,玳瑁眼镜正荡起无形的涟漪,规则的律动有加剧的征兆,它时而虚化变得如云雾般无形,时而又恢复成原本形态。
“驳杂的念力,只会引起无序的共鸣。”
真理之神低声自语:“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一场失败的试验,但值得表扬的是,愚昧的可怜虫在迷茫中往前迈出了一步,这本身就意义非凡。”
他笔尖忽地停顿,滴落的墨滴在纸页上晕染开墨渍。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们走在一条注定有尽头的道路上,要想一直走下去,就必须自己开出路来……羲君,你何时才能明白这个道理?”
……
“所以你的意思是,姻缘仙翁也在偷摸研究通往长生的法子?这不是羲君的活吗?”
往回走的路上,冯绣虎问起这事。
蚀踱步跟在旁边,更后面是一步三回头的刘维森——虽然已经亲眼看过宝图的终点并无什么宝藏,但人就是这样,总存了一丝侥幸。
蚀回道:“话不能这样说,毕竟也没人规定这事只能羲君来做——哦,倒也不是,羲君确实立了规矩不让真神插手,但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维持俗世的稳定。”
“试想,如果每位真神都肆无忌惮地试验信仰造神的路子,又会把多少普通人卷进来?”
“既然羲君有言在先,其他真神自然就得多掂量掂量了。况且就算他们有心想偷偷地做,也不知该从哪里下手——姻缘仙翁这次纯属巧合,他抓住了宝图突然现世的契机,以此将计就计,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一番经历下来,冯绣虎也终于将脉络大致理清。
他点点头开始复盘:“所以这一切的源头是在陈得金身上。”
“由于他常去学校旁听,因此与诸多学生产生了接触,可能他无意中透露过家传宝图的信息,最后这事传入了周岫青的耳朵里。”
“周岫青身为巾帼社的一员,正在谋划组织学生力量给洋人施压,陈得金的出现给了她另一种搅乱虞霭州局势的思路。”
“于是周岫青故意接近陈得金,在得知宝图真相后,便把此事上报给了姻缘庙——直到这个时候,陈得金和周岫青依然认为宝藏是假的,但这并不妨碍周岫青利用这件事做文章。”
“随后姻缘庙开始在暗中推波助澜,将复国宝藏的传闻散播到虞霭州的每个角落,而姻缘仙翁多半也是在这个时候得知了此事,作为当年隐秘的知情者,他打算将计就计——无论是复活叆叇还是寻找权柄,都不妨碍他利用这次机会去做一次尝试。”
“于是姻缘仙翁给火添了一把柴,让火烧得更旺,才有了这次近乎疯狂的‘全民寻宝’。”
冯绣虎不禁感叹:“结果却是一场空——不论是对寻宝客,还是对姻缘仙翁来说,都是如此。”
谈话间,他们已经来到最开始的湖边。
刘维森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怔怔看着湖面自言自语:“一场空吗……”
他的眼神闪过凄然和无奈,仿佛知道只要下了湖,这次的寻宝之旅就彻底以失败而告终了。
冯绣虎回头看他:“想留下来过夜呀?我倒是能等,但这里的云好像等不起了。”
随着时间接近凌晨,冯绣虎注意到此处的景貌风光已经开始缓慢褪色,等今夜一过,就又会变回缥缈无形的云蔼。
刘维森看着冯绣虎,他惨然一笑:“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却空手而归……祖宅不保,我还有何脸面回去?”
冯绣虎摆摆手:“那你就留在这儿跟南虞国君搭伴吧——我看了他那艘船,挤一挤应该还能再睡下一个。”
说完转身就往水里走。
刘维森脸色一白,赶紧追了上来。
他亦步亦趋跟在冯绣虎身边,生怕被落下了。
可随着冯绣虎停下脚步,刘维森却不见他把升降机变出来。
他小心翼翼问道:“马先生,我们怎么下去?”
冯绣虎舔了舔嘴唇,邪魅一笑。
“刘大善人,你跳过伞吗?”
510即兴采访
可怜的刘大善人,他还没想明白“跳伞”是个什么新奇玩意,就被冯绣虎拽着一个猛子扎进了湖底。
湖水不深,刘维森尚未反应过来,就和冯绣虎一起破水而出。
失重感骤然来袭,二人飞快往下坠去。
“呀呀呀——!!!”
刘大善人失声尖叫,一时只觉狂风扑面,眼前云雾飞快掠过,大脑如宕机一般无法思考,只能全凭本能地紧紧抱住冯绣虎手臂。
他未曾察觉,冯绣虎脖子上的领带悄然变化,反而是背上多出一副厚实的双肩包。
随着高度急速下降,黑夜中下方的山林也逐渐显现出了轮廓——死节崖的山顶火光通明,那是还不肯放弃的寻宝队伍,于是选择了就地扎营。
眼看高度差不多了,冯绣虎瞅准机会拉拽伞绳。
嘭的一声,二人头顶撑开一朵降落伞,速度的陡然变化使刘维森差点没拽稳,幸好冯绣虎眼疾手快将他一把夹在臂弯里。
感觉到速度变慢,刘维森终于敢睁开眼睛。
他先看向下方,令人眼晕的高度差点又让他叫出声来,冯绣虎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巴——这个高度已经能被眼力好的人瞧见,如果被发现免不了又惹来麻烦。
刘维森平复下来,再抬头望向上方,他看着头顶的降落伞,满眼都是惊奇。
冯绣虎没有直接落在山顶,而是控制着方向落向了背面的森林里。
待平稳落地,他和刘维森一起从林子里走出来时,冯绣虎一眼就瞧见了顺子那显眼的身形。
顺子正站在死节庙门前,板着脸接受采访,表情极不自然。
方有六拿着笔和本子问他:“叶先生,请问在这次惊心动魄的寻宝之旅中你都收获了些什么?这个结果是否达到了你的心理预期?”
身后两名助手,一人举着相机,一人举着反光碗,不由分说地给顺子咔嚓咔嚓照了两张。
顺子很紧张,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袖子:“那什么,嗯……”
他的脸庞渐渐涨红,急得冲方有六挤眉弄眼,求助似的小声问道:“什么叫心理预期?”
就在这时,冯绣虎突然插了进来。
“所谓收获,我觉得要从多个方面进行剖析。”
方有六眼睛一亮,赶紧示意助手将镜头对准冯绣虎。
他欣喜道:“看来马先生对此有独到见解,能不能跟我们分享一下呢?”
冯绣虎整理了一下衣领,正色道:“我认为,并不一定要找到宝藏才算有所收获。”
“从个人的角度来说,这段艰辛的旅途中,我们认识了不同的人,经历了不同的事,这本就是一种收获;而站在大众的角度来说,我们都是为了同一个梦想汇聚于此,我们志同道合,共同努力,相互扶持,携手奋进,才有了今天所看到的盛况。”
方有六听得眼睛发亮,笔下唰唰狂记:“还能这样解释?好新奇的角度!”
而冯绣虎也越说越来劲:“在此,我要向很多人表示感谢。”
“首先我要感谢南虞国君和云皇后,他们是本次活动的奠基者,所谓吃水不忘挖井人,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我们。”
“其次,我还要感谢姻缘庙对本次活动的大力支持,是他们不留余力、不求回报地对本次活动进行无偿宣传,是他们给了本次活动最大的曝光度,这种无私奉献的精神值得我们每个人学习。”
“最后,我要感谢的是姻缘仙翁,是他在最关键的时候出力,赋予了本次活动别样的意义,才使我们这些默默无闻的寻宝队迸发出最大的热情……”
方有六是越听越不对劲,趁事情还有得挽回,他赶紧捂住冯绣虎的嘴:“要死啦你!这些东西你敢说我可不敢记!”
冯绣虎挣脱,瞪眼道:“实话也不让说?你不是记者吗!还有没有点职业精神?”
方有六反瞪回去:“好赖话全被你说了——记者的命就不是命?”
身后两名助手面面相觑,咔嚓一声——顺手给冯绣虎也拍了一张。
方有六回头斥道:“别拍了,这人说的全是胡话,你俩采访别人去。”
两名助手被支走了。
冯绣虎问方有六:“你怎么也来了?”
方有六抖了抖身上的棕色马甲:“报社社长欣赏我的真才实干,所以临时聘请我当特派记者,对复国宝藏这件事进行跟踪报道——我算是来得最早的,其他报社的记者在皇后祠耽误了太多时间,这时候估计还没上山。”
见四下没人注意这边,顺子终于忍不住凑近,小声问道:“大哥,你们到底找到宝藏没?”
冯绣虎摇头道:“别提了,除了南虞国君的骨头架子,其他啥都没有——藏宝图是真的,但宝藏是假的。”
方有六闻言,眼睛顿时又亮了:“你真找到路了?”
冯绣虎指了指头顶。
方有六和顺子齐齐抬头望去。
顺子喃喃道:“云层好像没刚才那么厚重了。”
冯绣虎抬眼一瞥——还真是,随着云中景貌即将消逝,从外面看去,云层也在缓慢恢复正常。